“世間事,大抵如此。好人未必有好報,惡人常享千年壽。若天道不公,我便以骨為柴,重燃新火。”
——沈硯絕筆殘卷
洪熙六年,三月十五。不夜城,地下九層。
火,還在燒。
城外五十裡的“淨火防線”,如今已不是壕溝,而是一條流淌著黑油和屍油的熔岩河。濃煙遮蔽了日月,連極北的極光都被染成了渾濁的豬肝色。
沈硯坐在輪椅上,麵前是一麵巨大的玻璃幕牆。牆後,不是實驗室,而是一個個分隔開的“淨身室”。
蒸汽管道嘶鳴著噴出滾燙的霧氣,夾雜著濃烈的酒精和硫磺味。一批又一批從火線邊緣搶回來的倖存者,被剝光衣服,推進去,用硬毛刷子狠狠擦洗身體,直到皮開肉綻。換下來的衣物,連同隨身物品,直接丟進腳下的焚化爐。
慘叫聲不絕於耳。那是人在尊嚴被剝離時的哀嚎。
但冇人敢反抗。因為就在昨天,一個試圖藏匿一枚銅錢的少年,被髮現時腋窩已經潰爛流膿,當晚,整個淨身室三十七人全部被灌入石灰水,封死在艙內,一把火燒成了灰。
“參軍,第七淨化區的酒精耗儘了。”負責天工閣後勤的王匠師聲音乾澀,眼窩深陷。
沈硯冇回頭,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旁邊的架子。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藥劑瓶。
“把‘烈風釀’拿去稀釋。度數不夠,就多加石灰。”
王匠師渾身一顫。“烈風釀”是城內的高度蒸餾酒,原本是用來擦拭精密儀器,甚至是給傷員做簡易麻醉的。現在,要用來給活人消毒?
“執行。”沈硯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
“……是。”
門開了,阿古珞走了進來。
她剛從淨身室出來,頭髮被剃光,頭皮上滿是燙傷的水泡,身上裹著一件粗糙的麻布袍子,還在滴著渾濁的黃水。
她走到沈硯麵前,單膝跪地。
“清點完畢。倖存者四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一千三百人出現發熱症狀,已按軍令……處理。”
她說這話時,牙齒咬得咯咯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沈硯終於轉過身。他看著阿古珞光禿禿的腦袋,看著她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疼嗎?”他問。
阿古珞愣了一下,隨即慘然一笑:“頭皮疼,心更疼。但我知道,你比我疼。”
沈硯確實疼。
自從下令封鎖以來,他的舊疾複發,雙腿腫脹如柱,稍一觸碰便痛入骨髓。但他不能倒下。他是這座城的脊梁,脊梁折了,下麵的人都得死。
“疼就對了。”沈硯伸手,輕輕拍了拍阿古珞顫抖的肩膀,“疼,說明我們還活著。活著的代價,就是揹負死去的亡魂。”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鐵匣子,打開,裡麵是一枚早已乾癟發黴的餅子,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這是從萬老三屍體上找到的。他在死前,用血寫了這幾個字。”
阿古珞接過,隻見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血字:
“向西打。”
“西?”阿古珞皺眉,“羅刹人的老巢在東邊的渤海灣,向西是戈壁,是高原……”
“萬老三在江南混跡多年,懂洋文。”沈硯喘息著,眼神變得銳利,“羅刹人的浮空艇基地,並不在海上。他們在西域的高原上,找到了某種稀薄的氣體,能支撐那些巨艇長時間滯空。那裡,纔是蛇頭。”
他指了指頭頂。
“天上的那些‘瘟神’,是從西邊來的。要想斷了這瘟疫的根,就得把刀插進他們的心臟。”
阿古珞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瘋狂的火焰:“你要我帶人去西域?”
“不是帶人。”沈硯搖頭,“是帶‘死士’。”
他揮了揮手。
側門打開,走進來一群人。
他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有的眼神呆滯,彷彿失去了靈魂。
這是從難民中篩選出來的孤兒、殘兵和重刑犯。他們無牽無掛,也不怕死。
更重要的是,他們大多已經感染過瘟疫,雖然九死一生,但也因此產生了某種微弱的抗體——這是天工閣這幾天解剖屍體發現的奇蹟。
“他們是毒人。”沈硯的聲音冰冷而殘酷,“也是最好的盾牌。給他們配上最好的刀,最快的馬,還有……足夠的‘黑藥’。”
所謂的“黑藥”,是天工閣最新的研究成果。一種以硫磺、硝石混合了屍毒粉末的baozha物。一旦引爆,方圓十丈,寸草不生。
“此去西域,五千裡路。沿途都是羅刹人的巡邏隊和浮空艇監控。你們活下來的概率,不足一成。”沈硯看著阿古珞,也看著那群“死士”,“但你們必須去。不僅要去,還要鬨出最大的動靜。要讓他們以為,我們要從西邊反攻。這樣,東邊的壓力纔會減輕,我們才能爭取到……熬過這個冬天的時間。”
阿古珞站起身,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那把刀已經在淨身室裡被腐蝕得有些斑駁,但刀鋒依舊雪亮。
她回過頭,看著那群形容枯槁的死士,高高舉起了刀。
“不想死的,跟我走!”
冇有人迴應。
隻有一陣沉默。
隨後,一個獨臂的老兵,第一個邁步走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排成了一列,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等等。”
沈硯叫住了阿古珞。
他從輪椅上掙紮著站起來,哪怕雙腿劇痛讓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走到阿古珞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那是他母親的遺物,也是他身份的象征。
“拿著它。如果在西域遇到了大炎的遺民,或者……彆的什麼人,或許有用。”
阿古珞接過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如果我死了呢?”
“那你就葬在西域的風沙裡。”沈硯淡淡道,“如果你的屍體能引來幾隻禿鷲,那也算你為這座城做的最後一點貢獻——至少,那禿鷲吃飽了,就不會飛來啃我們的骨頭。”
阿古珞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鄭重地磕了個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群死士。
冇有多餘的言語,冇有煽情的告彆。
隻有一聲清脆的鞭響。
馬隊啟動,捲起漫天黃沙,向著西方,向著死亡,義無反顧地衝去。
沈硯站在原地,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地平線。
他才緩緩坐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參軍,真的要讓他們去送死嗎?”老劉在一旁哽嚥著問。
“死?”沈硯望著窗外那遮天蔽日的濃煙,輕聲說道,“死,有時候是一種奢求。”
他轉頭看向老劉,眼神幽深如潭。
“傳令下去,開始實行‘配給減半’。所有人,每日口糧削減一半。省下來的糧食,磨成粉,混進泥漿裡,加固城牆。還有,讓天工閣加快‘地龍翻身’的進度。如果洋人的‘氣象武器’真的來了,我們要麼凍死,要麼……把他們震下去。”
老劉駭然:“參軍,那是地震!萬一失控……”
“失控就失控吧。”沈硯閉上眼,聲音漸漸低不可聞,“總比被人當成豬羊一樣圈養著,最後被一把火燒乾淨要好。這盤棋,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既然洋人想把我們逼進墳墓,那我們就把墳墓,變成他們的墳場。”
城外,風雪更緊了。
那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是洋人所謂的“氣象武器”——他們試圖通過人為引導氣流,將極地的嚴寒提前引向大炎北方。
不夜城的地表溫度,瞬間跌破了零下五十度。
但在這座鋼鐵與血肉鑄就的城市深處,在那翻滾的岩漿之上,一場更加瘋狂的反擊,正在醞釀。
而在遙遠的西域。
阿古珞帶領著那支“死士營”,剛剛踏入戈壁灘。
迎接他們的,除了漫天的風沙,還有天空中,那幾艘如同禿鷲般盤旋的羅刹浮空艇。
一場慘烈至極的遊擊戰,即將拉開序幕。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