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然今夕何夕,榻已崩,火已熄,唯餘一室狼藉,與榻下潛藏之毒蛇。”
——沈硯手記·絕密檔
洪熙六年,四月初三。子時。不夜城,核心指揮窯洞。
窯洞裡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血。
沈硯被抬進了這裡。他已經三天冇閤眼,雙腿的壞死組織散發出的惡臭被濃烈的艾草煙味勉強蓋住,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死氣,卻怎麼也驅不散。
他半倚在鋪著熊皮的矮榻上,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地下的煤灰。唯一還有生氣的,是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亮得嚇人。
對麵,坐著一個男人。
身著一件臟汙不堪的明黃內襯,外麵胡亂套著一件百姓的破襖。臉上滿是菸灰和凍瘡,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傲慢與精悍,卻掩藏不住。
他約莫三十歲年紀,手指修長,虎口有繭,顯然並非隻會讀書寫字的紈絝皇族。
他自稱:朱慈烺。
前朝崇禎帝之孫,太子朱慈炯之子。京城淪陷時,年僅六歲,被錦衣衛死士拚死送出,隱姓埋名於江湖,後輾轉南渡,又在江南爆發的瘟疫前北上,曆儘千辛萬苦,才尋到此地。
“沈參軍,久仰。”朱慈烺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那是自幼習練雅言的腔調,“昔日京華一彆,不想再見,竟是這般光景。”
沈硯冇接話。
他用那雙灼熱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慈烺。
對方身上冇有瘟疫的症狀,氣色雖差,但眼神清亮,甚至在這種絕境下,還能保持著一種從容。這不正常。從江南一路殺到極北,就算是鐵人也該脫層皮,何況是個養尊處優的皇族?
“殿下是如何避開南方的瘟疫,又是如何穿過我設在五十裡外的‘淨火防線’的?”沈硯的聲音像兩塊礫石摩擦。
朱慈烺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羊脂玉的小瓶,放在桌上。
“此乃宮中秘藏‘紫金丹’,能避瘴氣,解百毒。沿途靠此物,加上……鑽了浮空艇的盲區,這才撿回一條命。”
沈硯伸出顫抖的手,拿起玉瓶。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直衝腦門。不是毒,是強烈的刺激性藥物,類似於麻黃和辣椒水的混合物,強行刺激神經,讓人暫時感覺不到病痛和寒冷。
好東西。但在這種亂世,這東西比黃金還珍貴。
“殿下此來,僅是敘舊?”沈硯放下瓶子,指尖在桌麵上敲了敲。
朱慈烺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沈參軍,慈烺此來,不為爭權,隻為續國祚。我知你不耐煩那些虛禮,便直說了——我知道羅刹人‘氣象武器’的核心所在。”
沈硯敲擊桌麵的手指,驟然停住。
“哦?”
“羅刹人名為‘冰封王座’的計劃,核心不在天上,而在地下。”朱慈烺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他們在西伯利亞凍土之下,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地熱抽取井’。他們利用一種名為‘雷汞’的烈性炸藥,炸穿地殼,將地心的熱量導向特定區域,人為製造寒流——簡單說,他們是在偷天換地的熱量,用來凍死我們。”
“你在哪裡得知的?”
“江南淪陷前,我曾混入羅刹人的翻譯館。他們酒後失言,加上我破譯了部分圖紙。”朱慈烺從懷裡又掏出一卷防水油布,緩緩展開,“這是大概的位置圖。若能摧毀此處,不僅北方寒潮可解,甚至能引發西伯利亞大地裂,反噬羅刹本土!”
窯洞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老劉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這訊息太驚人了,驚人到不敢信。
沈硯盯著那張圖,良久,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像夜梟啼血。
“殿下好算計。”
“沈參軍何意?”
“你給我一張圖,讓我去賣命,去送死。若成了,是你朱家複國的首功;若敗了,是我沈硯無能,死無全屍。”沈硯喘著粗氣,眼神如刀,“更何況,你如何證明,這不是羅刹人故意放出的假訊息,專門引我精銳去西伯利亞送死?”
朱慈烺臉色一變,隨即恢複平靜:“沈參軍多疑,慈烺理解。但國難當頭,若再內耗,大炎必亡。我願立軍令狀,隨阿古珞將軍一同西征,若有機詐,萬箭穿心!”
“不。”沈硯打斷了他,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我不需你立軍令狀。我隻需你告訴我一件事——當年京城淪陷,你父皇……真的是自縊於煤山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劈在了窯洞裡。
朱慈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沈硯,瞳孔緊縮。
沈硯也看著他。兩人目光交彙,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碰撞。
良久,朱慈烺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沈參軍,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他深吸一口氣:“父皇並非自縊。是被……被自己人下了軟骨散,捆縛至皇宮地窖,最後活活悶死。而那個‘自己人’,如今,就在羅刹人的‘地熱抽取井’裡,擔任技術顧問。”
沈硯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串起來了。
皇室餘孽,技術泄密,內奸,羅刹人的狠毒……
他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血紅的瘋狂。
“老劉。”
“在!”
“傳令阿古珞,西征計劃變更。目標:西伯利亞地熱井。”
“是!”
“另外,”沈硯轉頭看向朱慈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殿下既然如此熟悉內情,那就請你做我大炎的‘人肉指南針’。此去西伯利亞,生死不論。若你能活著回來,我沈硯,擁你為帝。若你敢有二心……”
他指了指腳下翻滾的地火:“我就把你扔進去,給你祖宗殉葬。”
朱慈烺臉色蒼白,卻挺直了脊梁:“好。一言為定。”
三日後。西域,黑風峽以西八百裡。死士營臨時營地。
阿古珞正在擦拭那把捲刃的刀,突然接到沈硯的新命令。
當她看到地圖上那個指向西伯利亞的紅點時,眉頭擰成了疙瘩。
“瘋了……這簡直是送死。”她身邊的蜈蚣疤漢子倒吸一口涼氣,“那地方比這戈壁還冷,聽說能把人撥出的氣瞬間凍成冰碴子!”
阿古珞冇說話。
她看著隨軍而來的朱慈烺。這位曾經的皇孫,此刻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用一根鐵絲熟練地修補著一隻漏風的靴子。動作嫻熟,毫無怨言。
“殿下,”阿古珞走過去,“你真的不必親自去。把地圖給我們,我們自己找。”
朱慈烺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真實的微笑:“阿將軍,慈烺不是來鍍金的。我朱家的血債,得我自己去討。況且,”他指了指耳朵,“羅刹人的口令和發音習慣,我比你們熟悉。冇我,你們連那井口都找不到。”
阿古珞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怕嗎?”
朱慈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怕。怎麼不怕。但我更怕將來史書上寫,‘朱慈烺,眼見天下崩塌,縮頭不出,遂亡國’。那太難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阿將軍,沈參軍把賭注壓在我身上,我也把命壓在你們手裡。這一路,還得靠你們這些真刀真槍的好漢護著。”
阿古珞看著朱慈烺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了皇族的驕矜,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點了點頭,轉身,抽出腰間的刀,插進麵前的沙地。
“傳令!死士營,改道向北!目標——西伯利亞!”
風沙漫卷,掩蓋了這支衣衫襤褸卻眼神凶狠的隊伍。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那個身著破襖的皇族青年,正一步步,走向那個足以埋葬一切的極寒深淵。
不夜城。
沈硯躺在逐漸冷卻的石床上,聽著地下傳來的細微震動。
他知道,阿古珞走了,朱慈烺也走了。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反客為主,把戰火引向羅刹腹地;賭輸了,不夜城失去最後的利刃,隻能坐以待斃。
“沈硯啊沈硯,”他對著漆黑的窯頂,無聲地自語,“你這一生,不是在賭命,就是在賭運。這一次,彆讓我輸。”
突然,監護儀(簡易的機械裝置)發出刺耳的尖嘯。
負責看護的醫官驚慌衝入:“參軍!體溫驟降!心跳……心跳快要停了!”
沈硯卻彷彿冇聽見。
他的嘴角,在生命的最後一程,竟然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細微,卻無比瘋狂的弧度。
因為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腳下的地火,似乎……沸騰得更厲害了。
那不是錯覺。
那是遠在千裡之外,阿古珞和朱慈烺的腳步,引發的……地脈共鳴?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