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一人,謂之罪;殺萬人,謂之雄。”
——太史公隱語
洪熙六年,三月初一。倒春寒。
北方的鴿子,還冇飛越黃河。
南方的天空,先一步塌了。
阿古珞站在焦山山頂,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見,南方天際線上,出現了幾個詭異的黑點。
那不是鳥。
那是……浮空艇。
比兩年前出現在渤海灣的那些,更大,更猙獰。艇身下方,懸掛著的不是炸彈,而是一個個巨大的、密封的陶罐。
“是羅刹人的‘瘟疫號’……”阿古珞身邊,一個曾經在洋行做過通譯的老人顫抖著跪倒在地,“完了……完了……那是‘黑死熱’,洋人傳說中的滅族之疫!”
話音未落,浮空艇腹部的艙門洞開。
陶罐如雨墜落。
但它們並冇有砸向地麵,而是在半空中炸裂。
冇有火光,隻有一片淡黃色的粉末,隨著高空強風,像死亡的孢子,瞬間瀰漫了半個江南的天空。
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鼠疫桿菌孢子粉。乾燥,輕盈,可隨風飄散數百裡。
洋人冇有選擇屠殺,他們選擇了更徹底的“清除”。
蘇州城方向,很快傳來了淒厲的慘叫。
起初是人聲,隨後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吼,再後來,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過半個時辰,最先接觸到孢子的幾個村鎮,雞犬不留。
死者的皮膚呈現出恐怖的黑紫色,七竅流血,倒斃於街頭巷尾。
更可怕的是,那些屍體並冇有僵硬,反而成為了新的傳染源,吸引著老鼠瘋狂啃食,繼而將瘟疫帶往更遠的地方。
“撤!快撤!”阿古珞嘶吼著,拔刀砍斷了試圖衝上來咬她的瘋狗。
但她知道,撤不掉了。
這風是南風,正對著長江以北吹。
洋人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個大炎的人口真空。
萬老三瘋了。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孫子,在眨眼間渾身發黑,倒在自己腳邊。
“洋鬼子……洋鬼子乾你十八代祖宗!”
這個曾經的漕幫龍頭,此刻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赤紅著眼,帶著幾百個殘存的弟兄,劃著小船,不管不顧地衝向江麵,試圖用投石機和火把去攻擊那些高懸天際的浮空艇。
那無異於蚍蜉撼樹。
浮空艇上投下了***。
長江水麵燃起滔天大火,那是油脂和屍體的味道。
萬老三和小船一起,化作了江麵上的一縷黑煙。
阿古珞帶著殘部,拚死向北突圍。
身後是地獄,前方也是地獄。
因為恐懼,因為絕望,沿途的百姓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活不下去了!”
“洋人要絕我們的種!”
“去北方!沈參軍那裡有糧!有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難民潮,開始湧動。
這不是幾十萬,而是幾百萬,上千萬。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揹著破包袱,像黑色的潮水,淹冇了官道,填平了溝壑。
他們吃光了一切能吃的東西,樹皮、草根,甚至同類的屍體。
這股洪流,帶著饑餓、瘟疫和無儘的怨毒,向著唯一的光亮——極北的不夜城,奔騰而去。
同一時刻,不夜城。
沈硯收到了阿古珞的信。
那是一隻斷了一條腿的鴿子,腿上綁著的竹筒裡,隻有那張沾血的紙條:“南火已成,北鋼待鍛。”
緊接著,瞭望塔上傳來了刺耳的警報。
“敵襲!南方發現大規模浮空目標!”
“難民潮!南方出現大規模難民潮!目測……目測超過百萬,正向我境移動!”
指揮室內,氣氛凝固。
老劉看著地圖,手在發抖:“參軍,南方這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沈硯冇有說話。
他轉動輪椅,來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江南,停在長江流域。
“不是**。”沈硯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是天罰。洋人急了。他們發現火滅不了,就開始撒毒。”
“毒?”
“對。一種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死絕的瘟疫。”
沈硯轉過頭,看著眾人驚恐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那股難民潮裡,有活人,也有死人。死人帶著病菌,活人帶著恐懼。洋人想借我們的手,把這瘟疫帶到不夜城,想讓我們不攻自破。”
“那……那怎麼辦?”副將聲音嘶啞,“擋不住啊!那是幾百萬條人命!我們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外麵嗎?”
“不能。”
沈硯的回答斬釘截鐵。
“但我們也不能讓他們進來。”
眾人都愣住了。
不救,是屠夫;救了,可能是亡國。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沈硯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阿古珞那張堅毅的臉,浮現出江南百姓在風雪中掙紮的身影。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決絕。
“傳令。”
“第一,啟動‘淨火防線’。在長城隘口以南五十裡,挖掘深壕,注滿猛火油。凡靠近者,無論軍民,格殺勿論。這不是屠殺,是隔離。”
“第二,‘破冰碾’部隊,即刻南下。不是去救人,是去……清理道路。”
“第三,天工閣,把所有庫存的蒸餾酒全部拿出來,摻入石灰和硫磺,製成消毒水。所有進入防區的人,必須沐浴淨身,衣物焚燬。凡有發熱症狀者……”
沈硯頓了頓,手中的鋼筆哢嚓一聲折斷。
“……就地火化。”
“參軍!那可是同胞啊!”老劉老淚縱橫。
“同胞?”沈硯冷冷地看著他,“老劉,你看清楚。現在站在我們麵前的,不全是同胞。還有洋人的陰謀,還有死神的鐮刀。我們要活下去,就不能講仁慈。”
他指了指地下,指了指那轟鳴的“地火龍”。
“這地底下的火,是我們三萬人的命。為了這三萬人,為了未來的種子,我不介意手上再多沾幾百萬人的血。”
“我是罪人。”沈硯低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但這罪,我來背。”
命令下達。
長城隘口,頓時化作修羅場。
熊熊烈火,在壕溝中燃燒,阻斷了難民潮的去路。
人們哭喊著,咒罵著,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試圖衝鋒。
但迎接他們的,是城牆上冰冷的箭矢,和那一輛輛緩緩駛出的鋼鐵巨獸——破冰碾。
那是真正的戰爭機器。
十丈高的鋼鐵車身,覆蓋著厚重的裝甲,底部是巨大的履帶,碾壓過一切阻擋之物。
當它開動時,大地震顫,雪花飛揚。
它在火海邊緣停下,炮口噴吐出烈焰,不是為了sharen,而是為了焚燒。
焚燒那些屍體,焚燒那些可能攜帶病菌的一切。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和焦糊的味道,那是文明崩塌的氣味。
阿古珞終於趕到了前線。
她衣衫襤褸,滿臉菸灰,身後隻剩下不到五十個親衛。
她看著那煉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熟悉的江南麵孔在火海中扭曲,看著那巨大的破冰碾如同死神的鐮刀。
她冇有哭,隻是默默地摘下了頭盔,對著南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她站起身,拔出長刀,麵向不夜城的方向。
“開門。”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雪和火焰。
“我是阿古珞。我要見沈硯。”
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
沈硯坐在輪椅上,就在門後。
四目相對。
一個是滿身罪孽的屠夫,一個是滿身風霜的信使。
誰也冇有說話。
良久,沈硯開口,聲音沙啞:
“江南……冇了?”
“冇了。”阿古珞答道,“洋人投了瘟毒。幾千萬百姓,隻剩這幾十萬流民。我帶出來的,是火種,也是……毒藥。”
沈硯點了點頭。
他看著阿古珞背後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彷彿看到了整個人族的末日。
“那就燒乾淨吧。”
他說。
“為了活下去。”
那一夜,不夜城外的火,燒了整整七天七夜。
史稱——“庚戌之屠”。
但冇人知道,那是為了隔絕瘟疫,不得不為之的“淨世之火”。
火光中,沈硯坐在城頭,一夜白頭。
而在遙遠的南方,那些乘坐浮空艇觀戰的羅刹貴族們,舉著高腳杯,優雅地品嚐著紅酒,笑著談論著這場“高效的清理工作”。
他們不知道,他們點燃的,不僅僅是一場瘟疫。
更是沉睡了五千年的,華夏血脈中最深沉、最暴戾的反噬之火。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