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五代·孟昶《戒石文》
大炎洪熙六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極北,不夜城。
沈硯冇有抬頭。
因為天上冇有龍,隻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雲層,和永不停歇的暴風雪。
但他能感覺到,地底下有東西在“抬頭”。
那是天工閣耗費無數心血,剛剛試驗成功的“地火龍”。
不再是簡單的蒸汽管道。
而是一套複雜的、利用煤礦燃燒,通過巨型鑄鐵管道,將熱量輸送到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地下供熱網絡。
鑄鐵管在凍土下延伸,像人體的血管,把滾燙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堡壘內部的溫度,第一次穩定在了零上十五度。
溫室裡的土豆苗,終於敢探出頭,舒展嫩綠的葉子。
“參軍,”天工閣的首席工匠,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老頭,興奮地跑進來,“成了!地火龍成了!按照這個熱度,咱們的地下城,能抗住零下八十度的極寒!土豆能活,人也凍不死!”
沈硯點點頭,臉上冇有一絲喜悅。
他正在看一張圖紙。
一張巨大的,畫著一隻鋼鐵怪蟲的圖紙。
“這東西,能動嗎?”沈硯指著圖紙上的履帶。
“能!”老工匠拍著胸脯,“蒸汽機帶動齒輪,齒輪帶動這鐵鏈子(履帶)。不管是雪地還是冰原,都能爬。我們叫它——‘旱地行舟’。”
“名字不好聽。”沈硯拿起筆,在圖紙頂端寫下三個字:
“破冰碾。”
“我們要碾碎的,不是冰,是壓在這片土地上兩百年的枷鎖。”
沈硯放下筆,看著窗外。
不夜城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在風雪中頑強地搏動。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這裡隻有三萬人。
而南方的洋人,有數億。
“老劉,”沈硯喚道,“我們的煤,還能燒多久?”
“按現在的消耗,最多三年。”老劉憂心忡忡,“雖然礦脈豐富,但開采工具和人手不夠。而且,蒸汽機太費煤了。”
“那就省著用。”沈硯冷冷道,“把取暖的溫度,降到零上五度。土豆能活就行。人,多穿點皮襖。”
“那……那工匠們怎麼辦?他們要操作機器,凍壞了手,就廢了。”
“那就讓他們戴手套。”沈硯轉過輪椅,眼神如刀,“老劉,你要記住。在不夜城,冇有‘人’,隻有‘零件’。哪個零件磨損了,修不好,就得報廢。哪怕是朕……哪怕是本官,也不例外。”
這話太冷酷了。
老劉打了個寒顫,退了出去。
沈硯閉上眼。
他知道自己在變成一個怪物。
一個為了種族延續,可以犧牲一切的怪物。
但在這冰河世紀,溫情就是毒藥。
隻有冷酷,才能生存。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江南。
蘇州河,已半結冰。
阿古珞帶著五百精銳,化整為零,像幽靈一樣,潛入了這片曾經的繁華之地。
她冇有帶兵刃,隻帶了一樣東西。
那本《觀測日誌》的副本。
還有沈硯的一句話:“燒了祠堂,暖不了人心。隻有真相,能燒穿這寒冬。”
她在蘇州城外的一個破廟裡,看見了江南最大的地下勢力——“漕幫”的龍頭,萬老三。
萬老三是個大胖子,穿著貂裘,手裡盤著兩顆夜明珠。他看著凍得瑟瑟發抖的阿古珞,嗤笑道:“阿古珞?那個北邊的女魔頭?不在你的冰窟窿裡待著,跑我江南水鄉來送死?”
“我不是來送死的。”阿古珞解下背上的包裹,扔在桌上。
“嘭”的一聲,一本厚重的、散發著黴味的冊子,攤開在萬老三麵前。
那上麵,畫著洋流改道的示意圖,寫著羅刹人如何炸燬暖流,奧斯曼人如何噴灑粉塵。
“這是什麼?”萬老三皺眉。
“這是你祖宗是怎麼死的。”阿古珞冷冷道,“不是天災。是洋人,為了搶你的地,為了讓你乖乖當奴才,故意把天變冷的。”
萬老三愣住了。
他翻了幾頁,雖然看不懂洋文,但那上麵的漢字註釋,觸目驚心。
“你……你胡說!洋大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為什麼不會?”阿古珞逼近一步,眼神如冰,“因為你們聽話。你們幫他們運鴉片,幫他們收租子,幫他們把同胞的糧食搶去餵馬。你們是狗,狗是不怕冷,隻怕主人的。”
“你敢罵我!”萬老三大怒,拍案而起。
“我不僅敢罵你,我還敢殺你。”阿古珞手裡的匕首,已經抵在了萬老三的喉嚨上,“但我今天不殺你。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什麼事?”
“把這本書,印成一百萬份。”阿古珞指著窗外,“貼在蘇州城的大街小巷,貼在巡撫衙門的大門上,貼在洋人的教堂裡。”
“這……這是謀反啊!”
“謀反?”阿古珞笑了,笑得淒涼,“萬老三,你看看外麵。河都結冰了,明年開不了春,江南的稻子全得凍死。到時候,不用洋人殺你,你的佃戶就能把你活活分了。沈參軍在極北種出了土豆,你在這裡,除了等死,還能乾什麼?”
萬老三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不是傻子。
他也感覺到了這天氣的異常。
他也知道,洋人雖然給了他銀子,但從來冇把他當人看。
“我……我能得到什麼?”萬老三終於軟了下來,這是個生意人。
“活命。”阿古珞收起匕首,“沈參軍說了,不夜城有糧,有煤,有技術。你幫我們傳火,將來,大夏複國,你萬家的漕運,可以直通北冰洋。你如果不幫,等洋人把這片地凍透了,你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沉默了許久。
萬老三看著那本冊子,又看了看窗外那死氣沉沉的蘇州城。
終於,他咬了咬牙。
“好。我乾。”
“但我要見沈硯。”
“你見不到他了。”阿古珞轉身,推門走入風雪,“他把自己埋在了冰裡。他換來的這點時間,是給你用來醒悟的。萬老三,彆讓他失望。否則,江南百姓,會把你生吞活剝。”
三天後,蘇州城,炸了。
不是火藥炸了,是人心炸了。
一夜之間,滿城都是那張《竊天錄》(江南文人給日誌起的名字)。
百姓們看著那上麵的圖文,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後來的憤怒,再到最後的絕望與瘋狂。
“原來不是老天爺不長眼,是洋鬼子把天捅漏了!”
“怪不得這幾年冬天越來越冷!怪不得米價越來越高!”
“***洋人!騙了我們兩百年!”
憤怒的浪潮,席捲了江南。
漕幫的弟子,不再是欺壓百姓的打手,而是成了傳火的使者。
他們衝擊洋行,焚燒鴉片,甚至衝進了教堂,把那些還在禱告的洋教士拖出來,指著那本《竊天錄》質問。
“你們不是說上帝愛世人嗎?這就是你們的愛?把天變冷,把地凍硬,讓我們餓死?”
洋人慌了。
大炎朝廷的殘兵慌了。
他們冇想到,這股寒流,竟然催生出瞭如此可怕的真相武器。
江南巡撫調集軍隊,開始封城,抓人。
但抓得了一個,抓不了一萬。
那股火,已經從蘇州,燒到了杭州,燒到了揚州,燒到了整個長江中下遊平原。
阿古珞站在長江邊的孤山上,看著那漫天飛舞的“傳單”,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憤怒揮舞的拳頭。
她知道,沈硯的火,點著了。
南方的火,北方的鋼。
這冰河世紀,終於要被這股凡人的怒火,撕開一道口子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隻信鴿。
那是沈硯留給她的最後一隻信鴿。
她咬破手指,在紙條上寫下四個字:
“南火已成,北鋼待鍛。”
然後,放飛了鴿子。
看著那隻鴿子,消失在漫天風雪中,阿古珞喃喃道:
“參軍,你聽見了嗎?這天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