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鄭板橋《竹石》
大炎洪熙五年,臘月十五。
雅庫茨克已成死地。
不是被戰火焚燬,而是被真相壓垮。
沈硯下令炸燬的,不是什麼控製寒流的“魔動機”,而是羅刹人藏於地下的“萬國竊洲檔案館”。那是兩百年罪惡的實體,是七邦瓜分大夏的鐵證,也是這冰河世紀最肮臟的源代碼。
當那本記錄著洋流改道、寒流固化的《觀測日誌》在火中蜷縮成灰時,整座冰宮發出了垂死的**。支撐穹頂的萬年冰柱崩塌,將那些沾滿血汙的羊皮紙、那些描繪著如何凍死一個文明的藍圖,永遠埋進了黑暗。
沈硯被阿古珞從廢墟中拖出時,手裡還死死攥著半頁未被燒儘的殘卷。那上麵,用羅刹文和中文雙語標註著一行小字:
“北緯六十度以北,永久凍土實驗區。目標:重塑亞洲生態圈,適應高加索人種生理機能。”
“原來如此……”沈硯躺在雪橇上,看著灰黑色的雪片落在眼角,“他們不隻是要殺我們。他們是要把這片土地,改造成適合他們生存的溫床。等我們把命都填進去了,他們再搬進來,舒舒服服地當主人。”
“chusheng!”阿古珞咬牙切齒,一拳砸在冰麵上,指節迸裂。
“不。”沈硯阻止了她,“罵他們chusheng,是抬舉了。chusheng隻懂本能,他們懂算計。這纔是真正的‘竊國’——連生存的環境都要偷走。”
生存,成了唯一的信仰。
沈硯環視周圍僅存的三萬將士。那是大夏最後的精華,是嶽家軍、礦工、流民和死囚的混合體。他們看著那座被冰雪掩埋的檔案館,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像狼一樣凶狠。他們明白了,頭頂這片遮天蔽日的寒流,不是天譴,是**。既然是人造的,那就總有一天,要由人來償還。
“阿古珞。”沈硯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雪,“傳我將令。雅庫茨克,不能守了。此地太過低窪,一旦春汛(如果還有春汛的話)來臨,冰融水患足以淹冇一切。”
“那我們去哪?”
“北。”沈硯伸出枯瘦的手臂,指向更北的地方,“去那片被羅刹人稱為‘冥界’的永凍土。那裡有煤,有鐵,還有他們遺棄的礦井。我們要在那裡,建一座城。”
“建城?在這連鳥都凍死的鬼地方?”老劉失聲叫道,“參軍,那不是建城,那是修墳啊!”
“那就修墳。”沈硯冷冷地看著他,“修一座讓洋鬼子看了都膽寒的墳。告訴他們,大夏的人,死了,骨頭也要卡在他們的喉嚨裡。”
臘月下旬,人類曆史上最悲壯的一次遷徙開始了。
三萬人,推著幾千輛由蒸汽機牽引的雪橇,載著傷員、種子、還有那幾台珍貴的蒸汽鍛造爐,向著極北的“冥界”進發。
那裡,是真正的極夜。
太陽已經半年冇有露麵,天空永遠是詭異的深紫色,偶爾閃爍著慘綠的極光。
風,不再是風,是無數冤魂的尖嘯。
氣溫,降到了零下六十度。
鋼鐵脆得像餅乾,一碰就碎;撥出的空氣,在鼻腔裡瞬間結冰,稍有不慎,肺葉就會被撕裂。
沈硯坐在隊伍最前列的雪橇上。他的雙腿雖然保住了,但血液循環極差,腳趾已經壞死。隨軍的郎中用燒紅的烙鐵,為他截去了五個腳趾。冇有麻藥,他咬碎了三塊毛巾,硬是一聲冇吭。
醒來後,他看著自己殘缺的腳,第一句話是:“天工閣的鍋爐,壓力夠嗎?”
“夠!”阿古珞含淚答道,“蒸汽壓力足夠推動雪橇,也能為車廂供暖。”
“那就好。”沈硯閉上眼,“彆停。停下,就是死。”
途中,死亡成了常態。
每天清晨,士兵們都要從雪橇上搬下幾十具凍僵的屍體。他們不再掩埋,因為凍土比鐵還硬。他們隻能把屍體豎著,立在道路兩旁。
一天,兩天,十天……
道路兩旁,形成了一道由屍骨組成的“長城”。
那是大夏的界碑。
每一具屍體,都麵朝南方,那是故土的方向。
沈硯下令,經過屍骨長城時,所有人,無論將軍還是士兵,必須脫帽致敬。
“他們不是死了,”沈硯說,“他們是睡著了。等我們把天暖回來,再把他們叫醒。”
大炎洪熙六年,正月初一。
新的一天,新的紀元。
在這片被文明遺忘的角落,沈硯找到了他的“應許之地”——一處巨大的露天煤礦,旁邊伴生著豐富的磁鐵礦。更難得的是,這裡有一處地熱泉眼,雖然大部分被凍住了,但隻要挖開冰層,就能感受到地底傳來的微弱暖意。
“就這裡。”沈硯被抬下雪橇,看著這片荒蕪的黑白世界,“這就是我們的新都。”
“起名吧。”阿古珞問。
沈硯看著南方,那裡是北京,是紫禁城,是曾經的繁華。
他又看了看頭頂那永不停歇的極夜。
“就叫‘不夜城’。”
“我們要在這裡,燃起一把火。一把燒穿這黑夜的火。”
建設,開始了。
那是一場人與自然的殊死搏鬥。
天工閣的工匠們,展現出了驚人的創造力。
他們不再試圖建造傳統的磚瓦房,而是利用這裡的凍土特性,發明瞭“冰磚混凝土”——將煤礦碎石、鐵礦渣與冰雪混合,澆上熱水,瞬間凍結成硬度堪比花崗岩的建築材料。
他們利用地熱蒸汽,驅動巨大的鑽孔機,向下深挖,建立地下城。
他們修複了羅刹人遺棄的采礦設備,將其改造為防禦工事。
沈硯冇有閒著。
他坐在冰屋裡,藉著鯨油燈微弱的光,開始撰寫新的法典。
不再是《大夏臨時約法》,而是《不夜城生存憲章》。
第一條:勞動即生存,懶惰即zisha。
第二條:熱量即生命,浪費即謀殺。
第三條:知識即火種,無知即黑暗。
他廢除了所有的官職,建立了“技術委員會”。
誰懂蒸汽機,誰就是官。
誰會鍊鋼,誰就是爺。
在這個冰原上,孔孟之道救不了命,隻有牛頓和瓦特能續命。
正月十五,元宵。
不夜城初具雛形。
一座半地下的鋼鐵堡壘,矗立在永凍土上。
雖然外麵依然是零下六十度,但堡壘內部,由於地熱和蒸汽管道的循環,保持著零上十度。
這是奇蹟。
是人類在絕境中創造的生命奇蹟。
沈硯坐在堡壘的最高處,透過厚厚的冰窗,看著外麵呼嘯的風雪。
他手裡,捧著那本從檔案館廢墟中搶救出來的《觀測日誌》。
他知道,僅憑這不夜城,是無法戰勝七邦的。
這隻是一個火種。
一個在極寒中證明“人定勝天”的火種。
“阿古珞。”沈硯輕聲喚道。
“在。”
“你帶上五百精銳,還有那本日誌的副本。”
“去哪?”
“回中原。”沈硯的目光,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正在遭受饑荒和瘟疫的江南,“告訴江南的百姓,天,是洋人變冷的。地,是洋人凍硬的。”
“告訴他們,在極北,我們活下來了。”
“讓他們,也活下去。”
阿古珞沉默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遵命。”
沈硯轉過身,看著堡壘內那些忙碌的身影。
看著那些在溫室裡培育耐寒土豆的農學家,看著那些滿身油汙調試發動機的工程師,看著那些在冰牆上刻下“大夏”二字的士兵。
他的眼眶濕潤了。
這就是大夏。
不是那片溫暖富饒的土地。
而是這股,在任何絕境下,都能咬著牙,活下去的勁兒。
“念夏,”沈硯低聲自語,“叔叔在這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雖然叔叔可能看不到它發芽,但叔叔相信,它會長的。”
“長到,刺破這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