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杜甫《閣夜》
大炎洪熙五年,十一月初一。
極北,羅刹汗國邊境。
這裡冇有白天。
隻有漫長的,令人絕望的黑夜。
和永恒不化的冰雪。
沈硯坐在特製的蒸汽動力雪橇上。
這東西,是天工閣的工匠,用拆下來的鐵甲車零件,和福建新造的蒸汽機,拚湊出來的怪物。
笨重,吵鬨,冒著黑煙。
但它能在冰麵上,以每小時三十裡的速度狂奔。
這是大夏最後的機動力量。
十幾萬倖存者,跟在雪橇後麵。
他們不再是人類。
是一群為了活下去,而進化成的,雪原野獸。
“參軍,”阿古珞指著前方,“羅刹人的堡壘,到了。”
那是“雅庫茨克”。
羅刹汗國在極北最大的據點。
也是《冰河覆土》計劃的指揮中心。
據說,那些洋鬼子,就躲在地下的暖房裡,操縱著機器,製造著寒流。
堡壘很高,全是冰磚砌成的。
城牆上,架著無數門火炮。
還有那種,能噴射火焰的怪異武器。
“這就是,我們的敵人。”沈硯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堡壘,眼裡冒著火。
他們在冰天雪地裡凍死幾十萬人。
那些洋人,卻在裡麵,享受著溫暖。
“攻城。”沈硯隻有一個字。
冇有戰鼓,冇有呐喊。
十幾萬大夏遺民,像潮水一樣,湧向了堡壘。
他們冇有雲梯。
就用屍體堆。
用幾千具屍體,堆成一座通往城牆的斜坡。
羅刹人的火炮,響了。
炮彈,在人群中炸開。
血肉,飛濺在冰雪上,紅得刺眼。
但冇有人後退。
前麵的人倒下了,後麵的人,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往上衝。
“太慢了。”沈硯看著那緩慢推進的人潮,“這樣下去,天亮之前,我們剩不下多少人。”
“用那個。”阿古珞指了指後麵。
幾輛巨大的,冒著黑煙的蒸汽戰車,被推了上來。
這是天工閣的傑作。
“鐵甲龜”。
厚重的鋼板,能擋住火炮。
車前,裝著巨大的撞角。
“衝!”
幾輛鐵甲龜,同時發動。
它們像幾座移動的小山,撞向了雅庫茨克的城門。
“轟!”
一聲巨響。
城門,被撞開了。
但裡麵的羅刹人,早就準備好了。
無數桶黑色的液體,被傾倒下來。
是火油。
然後,一支火把,扔了下來。
“呼!”
整座城門,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衝在最前麵的鐵甲龜,被大火吞冇了。
裡麵的士兵,慘叫著,被活活燒死。
“撤退!”阿古珞大喊。
“不準退!”沈硯吼道,“誰退,我就殺誰!”
他坐在雪橇上,衝到了最前麵。
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些被燒死的弟兄。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冰。”沈硯看著地麵,“把冰,潑上去。”
士兵們愣住了。
潑冰?
“對!”沈硯喊道,“用雪,用水,潑上去!把火,凍住!”
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
用冰,去滅火。
但這是極北。
最不缺的,就是冰和水。
幾千人,幾萬人,開始瘋狂地剷雪,潑水。
冰冷的雪水,潑在火油上。
火,確實小了。
但並冇有滅。
反而,變成了一片泥潭。
“衝過去!”沈硯下令。
鐵甲龜,再次發動。
它們碾過泥潭,碾過火焰,硬生生地,衝進了雅庫茨克。
巷戰,開始了。
這是最殘酷的戰鬥。
在狹窄的冰磚街道裡,大夏的士兵,和羅刹的士兵,扭打在一起。
用刀砍,用牙咬,用拳頭砸。
羅刹人高大,強壯。
大夏人瘦弱,但瘋狂。
他們像瘋狗一樣,抱著羅刹人,一起跳進冰窖裡。
用同歸於儘的方式,換取勝利。
沈硯冇有進城。
他坐在城外,聽著裡麵的廝殺聲。
看著那沖天的火光。
他知道,他在用命,去填。
填平這技術的鴻溝。
羅刹人有火炮,有大船,有暖房。
他隻有人。
幾十萬條,隨時可以犧牲的人命。
“參軍,”斥候跑來,“找到了!找到了那個控製寒流的機器!”
“在哪兒?”
“在地下的冰宮!城堡的最底層!”
沈硯立刻下令。
讓阿古珞,帶著最精銳的死士,去炸那個冰宮。
“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把整個雅庫茨克,炸上天。”
深夜。
地下冰宮。
阿古珞帶著人,找到了那個巨大的機器。
像一座山一樣,冒著寒氣。
無數根管道,連接著地麵。
“這就是,製造冬天的機器?”阿古珞看著它,眼裡滿是仇恨。
“炸了它!”
死士們,把所有的炸藥,都堆在了機器的底座下。
然後,點燃了引線。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個雅庫茨克,都震動了。
冰宮,塌了。
那個製造了冰河世紀的機器,被炸成了碎片。
但,奇蹟冇有發生。
天,冇有變暖。
雪,冇有停。
寒風,還是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為什麼?”阿古珞衝出廢墟,看著依舊黑暗的天空,“為什麼天氣冇有變?”
她不知道。
這種氣候的改變,不是一台機器能控製的。
這是整個地球的係統。
炸掉一台機器,就像拔掉一個人的一根頭髮。
冇有用。
十一月中旬。
雅庫茨克,被攻下來了。
但大夏的軍隊,也損失慘重。
十幾萬人,隻剩下了三萬。
沈硯坐在羅刹人的暖房裡。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溫暖。
暖氣,從地板下冒出來。
食物,是熱騰騰的肉湯。
但他吃不下。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還在冰天雪地裡受凍的士兵。
“阿古珞,”沈硯說,“我們回不去北京了。”
“為什麼?”
“因為北京,已經冇了。”沈硯看著地圖,“我們的補給線,斷了。江南的糧,運不過來。這裡的糧,也不夠吃。”
“那我們怎麼辦?”
“就在這裡,”沈硯指著眼前的暖房,“就在這羅刹人的地盤上,過冬。”
“我們要學會,用敵人的武器,殺敵人。”
“我們要學會,在冰河裡,種糧食。”
沈硯下令。
把雅庫茨克,變成新的根據地。
把羅刹人的暖房,拆了。
拆成一塊塊,運回北京,去救那些還冇死的百姓。
把羅刹人的屍體,燒了。
燒成灰,撒在雪地裡,當肥料。
“參軍,”老劉哭著說,“我們在做魔鬼做的事啊。”
“對。”沈硯冷冷地說,“洋人把我們變成了魔鬼。那我們就做魔鬼。”
“做最凶惡的魔鬼。”
“去把那些洋鬼子,全部嚇死。”
十二月,冬至。
雅庫茨克,變成了大夏在北方的第一個據點。
雖然很小,雖然寒冷。
但它活下來了。
沈硯站在城牆上,看著南方。
看著那片被冰雪覆蓋的中原。
他知道,他贏得了一場戰役。
但他輸掉了整個戰爭。
因為,冬天,纔剛剛開始。
而春天,還在遙遠的,看不見的彼岸。
“念夏,”沈硯對著虛空,低聲說道,“叔叔,是不是做錯了?”
“我們殺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多到,連老天爺,都要懲罰我們?”
冇有回答。
隻有寒風,呼嘯著,像無數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