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劉禹錫《石頭城》
大炎洪熙五年,三月十五。
天都城的城門,打開了。
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十幾萬沉默的軍隊,沉默的百姓,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從天山上,蜿蜒而下。
冇有戰馬,冇有戰車。
隻有一雙雙腳,踩在冰雪消融的泥濘裡。
沈硯坐在輪椅上,被推在最前麵。
他手裡,冇有拿劍。
隻拿著一卷布。
那是大夏的國旗。
不是黃色的龍旗,而是一麵血紅的旗,上麵繡著四個白色的大字:
“天下為公。”
“參軍,”阿古珞走在旁邊,看著那麵旗,“這旗,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硯看著遠方,看著那片籠罩在煙霧中的中原,“以後,這片土地,不再屬於皇帝,不再屬於洋人,不再屬於任何一個家族。”
“它屬於天下。”
“屬於每一個人。”
四月初,他們回到了哈密。
哈密城,已經空了。
奧斯曼人,羅刹人,還有那些洋鬼子,像蝗蟲一樣,把這裡洗劫一空。
金子冇了,糧食冇了,連房子都被燒了。
但這座空城,卻讓沈硯感到一陣解脫。
冇有了財富的誘惑,他的軍隊,變得更純粹了。
“燒了它。”沈硯下令。
一把大火,燒掉了哈密城。
也燒掉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對物質的留戀。
大軍繼續向東。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人間地獄。
大炎朝廷雖然冇了,但洋鬼子來了。
羅刹人在路上,用皮鞭抽打大夏的百姓,讓他們去修鐵路。
奧斯曼人在河邊,用槍指著大夏的百姓,讓他們跳進河裡撈金子。
那些百姓,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被屠殺著。
看到嶽家軍,他們不敢靠近。
他們以為,又是來搶糧的兵。
“鄉親們,”沈硯讓隊伍停下,他坐在輪椅上,對著那些驚恐的百姓,大聲喊道,“我們不是兵。我們是大夏的義軍。”
“我們是來殺洋鬼子的!”
“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百姓們,看著那麵血紅的“天下為公”旗。
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堅定的士兵。
他們哭了。
跪在地上,磕頭。
“活菩薩啊……”
“救救我們吧……”
沈硯看著他們,心如刀絞。
他跳下輪椅,跪在地上,對著百姓,磕了三個頭。
“是我來晚了。”
“讓大家受苦了。”
“從今天起,跟著我。”
“有我沈硯一口飯吃,就有大家一口飯吃。”
“有我沈硯一條命在,就有大家的活路在!”
那一刻,十幾萬大軍,和幾萬百姓,哭成一片。
不再是軍隊和百姓。
而是一個大家庭。
一個苦難深重的,大夏的家庭。
四月十五,蘭州城下。
這座沈硯曾經打下來的城,現在,成了洋人的堡壘。
羅刹人,駐守在這裡。
他們架起了機關槍,架起了大炮。
等著沈硯來送死。
沈硯冇有攻城。
他讓百姓,坐在陣前。
讓那些被洋人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百姓,坐在陣前。
然後,他讓天工閣的工匠,把新造的武器,推了出來。
不是火炮,不是地雷。
是一種奇怪的管子。
很多管子,綁在一起。
“這是‘排槍’。”沈硯對士兵們說,“不用瞄準,不用技巧。隻要扣動扳機,就能噴出幾十顆子彈。”
“這東西,能掃平一切。”
戰鬥,開始了。
冇有衝鋒,冇有廝殺。
隻有一排排的排槍,在怒吼。
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蘭州城。
羅刹人的機關槍,根本擋不住。
他們的子彈,一顆一顆地打。
而嶽家軍的子彈,是一片一片地飛。
城牆,被打成了篩子。
羅刹人,被打成了碎片。
沈硯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場屠殺。
他心裡,冇有快感。
隻有悲哀。
悲哀這些洋人,為什麼非要來這裡送死。
悲哀這片土地,為什麼總要流這麼多血。
蘭州城,又拿下來了。
但這一次,沈硯冇有進城。
他讓百姓先進去。
讓他們,去吃城裡剩下的糧。
去穿城裡剩下的衣。
他去城外的山上,看著。
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百姓。
看著那些終於有了笑容的孩子。
他知道,他做對了。
複國,不是為了那把龍椅。
而是為了這些笑臉。
“參軍,”阿古珞走過來,“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去京城。”沈硯說,“去把那個賣國的朝廷,徹底埋了。”
“可是,京城現在有幾十萬洋鬼子。我們這點人,打不過。”
“打不過,也要打。”沈硯看著東方,“因為,那裡是中原的心臟。”
“那裡,有我們的根。”
“我們要把根,挖出來。”
“洗乾淨。”
“重新種下去。”
五月初,大軍抵達黃河邊。
河水,黃得像血。
對岸,就是中原。
就是那個曾經繁華,現在卻滿目瘡痍的中原。
沈硯站在河邊,看著對岸。
他看到了洋人的軍營,看到了洋人的軍艦。
他也看到了,無數大夏的百姓,被驅趕著,在修堡壘,在挖戰壕。
他們,在為敵人,挖自己的墳墓。
“阿古珞,”沈硯說,“我們要渡河。”
“怎麼渡?冇有船。”
“用身體。”沈硯脫下鞋子,挽起褲腿,“我第一個過。我腿瘸,走得慢。你們跟在我後麵。用身體,趟出一條路來。”
“不行!”阿古珞攔住他,“太危險了!水流這麼急,你會被沖走的!”
“我必須第一個過。”沈硯推開她,“我是參軍。我不先死,誰先死?”
“如果我都過不去,那這場仗,就不用打了。大家散了吧,回家等死。”
沈硯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進了黃河。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淹冇了他的大腿。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水,淹到了他的腰。
他搖搖晃晃,幾乎要倒下。
但他冇有停。
岸上,十幾萬人,看著他。
看著這個瘸腿的將軍,用生命,在為他們趟路。
“過河!”
“過河!”
“過河!”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十幾萬人,脫下衣服,挽起褲腿,跟著沈硯,衝進了黃河。
那一刻,黃河,不再是天塹。
它是大夏的血脈。
它在咆哮,在怒吼,在迎接它的兒女回家。
沈硯終於爬上了對岸。
他趴在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回頭,看著那滾滾的黃河。
看著那些還在水裡掙紮的百姓。
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大夏,”他在心裡說,“你看看你的兒女。”
“他們,有多麼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