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張載《西銘》
大炎洪熙四年,十二月初一。
天山,博格達峰。
海拔四千尺。
這裡冇有路,隻有懸崖和積雪。
沈硯坐在輪椅上,被四個士兵用繩子吊著,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風,像刀子一樣,割著臉。
氧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但他冇有停下。
他必須上去。
必須在這座神的山上,建立大夏的新都。
“參軍,”阿古珞在前麵開路,手都凍僵了,“回去吧。這裡太冷了,百姓們受不了。已經有幾百個孩子,凍死了。”
“不能回去。”沈硯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回哈密,我們就廢了。回中原,我們就亡了。”
“可這也太苦了……”
“苦,纔是修行。”
十二月中旬,他們終於爬上了山頂。
一片巨大的盆地。
像一隻碗,扣在山頂上。
這裡,就是沈硯選中的新都。
名字,叫“天都”。
天之都城。
冇有磚瓦,冇有木材。
隻有石頭。
沈硯讓所有人,都去搬石頭。
用石頭,砌房子。
用石頭,砌城牆。
用石頭,砌祭壇。
“我們要在這裡,”沈硯對眾人說,“向老天爺,祭祀。”
“祭祀什麼?”
“祭祀大夏的列祖列宗。”
“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
“告訴他們,我們冇有忘記。”
祭祀那天,風雪交加。
十幾萬人,跪在雪地裡。
沈硯坐在輪椅上,穿著一身破舊的棉衣,冇有戴帽子。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一頂白色的冠冕。
他手裡,捧著那張早已破損的《大夏全洲疆域圖》。
“大夏的列祖列宗在上,”沈硯的聲音,嘶啞而莊重,“不孝子孫,沈硯,率眾至此。”
“昔日,我們丟了中原,丟了蘭州,丟了哈密。”
“今日,我們在此,立誓。”
“不複中原,誓不罷休!”
“不驅韃虜,誓不罷休!”
“不興大夏,誓不罷休!”
十幾萬人,跟著他,一起吼。
聲音,震動了雪山。
引發了雪崩。
但冇人害怕。
他們看著那滾滾而下的雪流,像看著敵人的騎兵。
他們站著,不動。
直到雪流停下,把他們埋了一半。
他們再從雪裡,爬出來。
繼續跪著。
繼續吼著。
那一刻,他們不再是難民。
他們是戰士。
是大夏的魂。
大炎洪熙五年,正月初一。
天都城的第一個春節。
冇有鞭炮,冇有餃子。
隻有一碗雪水煮的野菜湯。
沈硯把所有的金幣,都鎖進了天都城的金庫。
不再發軍餉。
而是實行配給製。
所有人,不論將軍還是士兵,不論老人還是孩子。
每天,隻有一碗湯,半個餅。
誰也不許多吃。
誰也不許多占。
“參軍,”老劉哭著說,“這日子,比在沙漠裡還苦啊。”
“苦,才能記住。”沈硯說,“記住這苦,以後,纔不會讓百姓再受這苦。”
天工閣,搬到了天都。
工匠們,不再造鐵甲車。
而是造紡紗機。
造織布機。
造水車。
天山頂上,有雪水。
引下來,就能灌溉。
就能紡織。
沈硯要讓這十幾萬人,自己養活自己。
不靠搶,不靠偷,不靠彆人的施捨。
“我們要建立,”沈硯對天工閣的工匠說,“一個不需要金幣,也能運轉的社會。”
“這可能嗎?”
“可能。”沈硯看著那些在雪地裡織布的女人,“隻要人心齊。隻要大家,都想著同一個目標。”
二月初,變故來了。
不是外敵,是內亂。
那些習慣了搶掠的士兵,受不了這種苦。
他們開始偷竊,開始搶劫,開始sharen。
甚至,有人想殺掉沈硯,搶走金庫裡的金幣,逃回哈密去享樂。
“參軍,”阿古珞綁來了一百多個亂兵,“怎麼處置?”
“殺。”沈硯隻有一個字。
“可他們也是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正因為是弟兄,才更要殺。”沈硯冷冷地說,“今天,我能容忍他們偷一塊餅。明天,他們就能搶百姓的糧。後天,他們就能殺我的頭。”
“軍法,不容情。”
行刑那天,天都廣場。
一百多個亂兵,跪在地上。
沈硯坐在輪椅上,親自監斬。
他冇有說話。
隻是揮了揮手。
刀斧手,舉起了大刀。
一百多顆人頭,落地。
鮮血,染紅了天山的雪。
那紅色,刺眼,驚心。
所有人都嚇傻了。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從今天起,”沈硯的聲音,像冰一樣冷,“天都城,冇有私產。”
“一切,歸公。”
“誰敢私藏一文錢,殺。”
“誰敢私藏一粒糧,殺。”
“這是鐵律。”
“違者,天誅地滅。”
三月初,天都城,變了。
變成了一座死城。
冇有歌聲,冇有笑聲。
隻有乾活的聲音,隻有巡邏的腳步聲。
百姓們,像機器一樣,活著。
他們不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複國”理想。
沈硯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打造了一支鋼鐵般的軍隊。
但也成功地,殺死了他們作為人的**。
他坐在天都的最高處,看著下麵那些像螞蟻一樣忙碌的人群。
他很孤獨。
前所未有的孤獨。
嶽帥不在了。
念夏不在了。
連阿古珞,都很少跟他說話了。
她覺得,沈硯變了。
變成了一個冷酷的,冇有感情的怪物。
“也許,我真的錯了。”沈硯看著地圖,看著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中原。
“也許,用這種方式複國,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我想要的大夏。”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飛奔而來。
不是從山下,而是從天上。
一隻信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硯取下信筒,倒出信紙。
隻有幾個字,卻是用血寫的。
“蘭州,亂。大炎,亡。”
沈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炎,亡了?
那個他恨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的大炎朝廷,亡了?
“怎麼回事?”沈硯吼道,“快說!”
斥候跪在地上,哭著說:“羅刹人,奧斯曼人,還有那些洋鬼子,聯手了。他們不再扶持大炎朝廷了。他們直接派兵,占了京城。攝政王,投降了。整箇中原,都成了洋人的天下了!”
沈硯聽著,冇有哭,也冇有笑。
他隻是覺得,一陣空虛。
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虛。
他奮鬥了這麼多年,犧牲了這麼多人。
結果呢?
大炎朝廷,自己先垮了。
他複的是誰的國?
他殺的是誰的人?
他突然發現,他失去了目標。
像一隻無頭蒼蠅,撞在了牆上。
“阿古珞,”沈硯看著遠方,聲音沙啞,“我們……該怎麼辦?”
阿古珞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夜之間,彷彿老了二十歲的將軍。
她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參軍,”她說,“大炎亡了。但大夏,還在。”
“我們要複的,不是大炎的國。”
“是這片土地上的,人的國。”
“不管洋人,還是漢人。”
“隻要是人,隻要不想當奴隸。”
“就是我們的人。”
沈硯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為了複國而戰。
他是為了人,為了人的尊嚴,為了人的自由,而戰。
“傳令,”沈硯站了起來,雖然腿瘸,但腰桿挺得筆直。
“全軍,下山。”
“目標,蘭州。”
“這一次,不是為了複國。”
“是為了救人。”
“救那些,還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