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陸遊《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大炎洪熙四年,六月初一。
哈密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念夏的死,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的心裡。
這個曾經在礦坑裡快要死掉的孩子,這個曾經在沙漠裡扶著老奶奶走路的孩子,就這麼冇了。
沈硯把自己關在帳篷裡,三天三夜,冇有出來。
冇有人敢進去。
阿古珞站在帳篷外,聽著裡麵傳來的,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她知道,沈硯的心,又死了一塊。
第四天,沈硯出來了。
他老了。
原本隻是鬢角有白髮,現在,滿頭都是。
原本隻是腿瘸,現在,背也駝了。
但他那雙眼睛,卻更亮了。
亮得像兩把刀。
“阿古珞,”沈硯說,“傳令。全軍戴孝。為念夏,為所有死去的弟兄,戴孝三日。”
“是。”
“還有,”沈硯看著西方,“告訴哈桑,他的工匠,什麼時候到?”
“最快也要下個月。”
“來不及了。”沈硯搖搖頭,“奧斯曼人,還會再來。大炎朝廷,也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不能等。”
六月中旬,變故再次發生。
這次來的,不是軍隊,而是商人。
哈桑的弟弟,帶著一支龐大的商隊,提前到了。
他冇有帶工匠,但他帶來了錢。
無數的金幣,銀幣,還有寶石。
“沈將軍,”哈桑的弟弟說,“我哥哥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大夏不需要乞討。大夏,應該用錢,買回自己的尊嚴。”
沈硯看著那堆財寶。
他冇有拒絕。
“我要買武器。”沈硯說,“買最先進的火槍,買最先進的火炮。買奧斯曼人的,買羅刹人的,買任何人的。”
“可以。”哈桑的弟弟點頭,“但價格會很貴。”
“我有錢。”
“還有,”哈桑的弟弟猶豫了一下,“我哥哥還說,如果你願意,他可以把他的商隊,全部交給你指揮。從波斯到中原,所有的商路,都歸你。”
沈硯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哈桑的弟弟說,“我哥哥說,你是唯一一個,不把商人當豬宰的將軍。在大夏,商人能挺直腰桿做人。而在其他地方,商人隻是肥羊。”
沈硯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財寶,看著那些渴望活下去的百姓。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好。”沈硯說,“我接受。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我要成立一家銀行。”
“銀行?”
“對。”沈硯解釋道,“一家屬於大夏的銀行。所有大夏的商人,都可以來這裡存錢,借錢。利息,要比洋人的低。我們要用我們的錢,把洋人的錢,擠出去。”
哈桑的弟弟,震驚了。
他見過很多君王,有的好戰,有的好色,有的好財。
但從來冇有一個君王,像這個瘸腿的將軍一樣,一開口,就是金融,就是經濟。
“將軍,”哈桑的弟弟由衷地佩服,“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敵人,也是最值得信賴的朋友。”
七月初,大炎朝廷,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們發現,招安不成,圍剿又失敗。
於是,他們換了一招。
經濟封鎖。
攝政王下令,關閉所有通往西域的商路。
禁止一切糧食、鹽巴、鐵器,運往哈密。
他想把沈硯,活活困死在沙漠裡。
這一招,很毒。
比十萬大軍,還要毒。
哈密城,本來就缺糧。
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糧價,一天漲十倍。
百姓,又開始餓肚子了。
“參軍,”老劉哭喪著臉,“銀行的錢,都快花光了。買不到糧。奧斯曼人把持著所有的商路,我們的商隊,根本過不去。”
“那就搶。”沈硯冷冷地說,“搶不到糧,就搶他們的銀行。”
“搶銀行?”
“對。”沈硯看著地圖,“奧斯曼人在河西走廊,設立了一個最大的錢莊。叫‘奧斯曼中央銀行’。他們所有的軍費,都存在那裡。”
“我們去搶了它。”
“把他們的軍費,搶過來,給我們自己發軍餉。”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簡直是虎口拔牙。
但沈硯,已經瘋了。
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都敢乾。
七月十五,中元節。
鬼節。
沈硯挑選了五百名最精銳的死士。
都是像念夏那樣的孤兒,冇有牽掛,隻有仇恨。
他親自帶隊。
趁著夜色,潛入了河西走廊。
潛入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奧斯曼中央銀行。
冇有驚動任何人。
他們挖了地道。
從地底下,挖進了銀行的金庫。
金庫裡,堆滿了金銀。
那是奧斯曼人從大夏掠奪走的財富,是他們用來殺大夏人的軍費。
沈硯看著那些金銀,冇有動心。
他隻覺得噁心。
噁心得想吐。
“搬。”
五百個死士,像螞蟻搬家一樣,把金庫裡的金銀,一箱箱地搬出來。
搬了整整一夜。
搬空了整個金庫。
然後,他們放了一把火。
燒了這座罪惡的銀行。
“走!”
沈硯帶著人,撤離。
但奧斯曼人,很快就追了上來。
幾千個騎兵,像瘋狗一樣。
沈硯冇有跑。
他讓死士們,把搶來的金銀,撒在路上。
金燦燦的金子,鋪滿了官道。
奧斯曼騎兵,瘋了。
他們扔掉手裡的槍,去搶金子。
為了搶金子,他們互相踐踏,互相殘殺。
沈硯帶著人,安全地撤回了哈密。
這一次,他帶回來的,不僅僅是金銀。
還有奧斯曼人未來三年的軍費。
有了這些錢,他可以買糧,可以買武器,可以養活這十幾萬人。
更重要的是,他打擊了奧斯曼人的信心。
讓他們知道,大夏人,敢去搶他們的銀行。
八月十五,中秋節。
哈密城,難得的歡樂。
雖然還是吃不上肉,但至少,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個月餅。
沈硯坐在城頭上,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
但他心裡,卻空了一塊。
念夏不在了。
嶽帥不在了。
周述文,陳舉人,老魏,都不在了。
隻有他,還活著。
像一條喪家之犬,在這個亂世裡,苟延殘喘。
“參軍,”阿古珞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月餅,“吃吧。”
“我不餓。”沈硯搖搖頭,“阿古珞,你說,我們這麼做,值得嗎?”
“什麼值得不值得。”阿古珞說,“我們冇得選。要麼死,要麼戰。我們選了戰,那就戰到底。”
“戰到底。”沈硯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看著遠方,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知道,戰爭,還冇有結束。
甚至,纔剛剛開始。
大炎朝廷,奧斯曼人,羅刹人,還有那些洋鬼子。
他們都不會放過他。
他必須更強。
更強,才能活下去。
“阿古珞。”
“嗯。”
“明年,我們要打回去。”
“打哪兒?”
“打蘭州。”沈硯咬著牙,“把念夏,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