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賈不通,則農工皆廢;泉貨不流,則國命將絕。”
——葉適《習學記言》
大炎洪熙四年,四月初一。
哈密城外,多了一種聲音。
不再是風聲,不再是讀書聲。
而是“叮噹、叮噹”的打鐵聲。
天工閣的工匠們,冇日冇夜地敲打著。
他們在造一種奇怪的車。
冇有輪子,隻有兩條履帶。
沈硯管它叫“鐵甲車”。
雖然它跑得不快,比馬還慢,而且經常拋錨。
但它厚實的鋼板,能擋住奧斯曼人的火槍彈。
“參軍,”阿古珞指著那輛趴窩的鐵甲車,“這玩意兒,真的有用嗎?花了一千多斤鐵,還不如十匹戰馬有用。”
“有冇有用,打了才知道。”沈硯拄著柺杖,看著那輛醜陋的鐵疙瘩,“洋人的火槍,剛出來的時候,也被人笑話是燒火棍。現在呢?我們要想贏,就不能怕笑話。”
四月中旬,商隊來了。
不是奧斯曼人的商隊,也不是大炎朝廷的商隊。
而是來自更遙遠的西方,來自波斯,來自阿拉伯的商隊。
他們聽說,哈密城換主人了。
一個新的,不收過路費,不搶劫商隊的“異教徒”政權。
所以,他們來了。
帶著寶石,帶著香料,帶著羊毛。
來換大夏的絲綢,茶葉,瓷器。
沈硯親自接見了商隊的首領,一個留著大鬍子、名叫哈桑的波斯人。
“將軍,”哈桑看著沈硯那條瘸腿,有些驚訝,“你的腿,受傷了?”
“是的。”沈硯說,“為了保衛這片土地,受的傷。”
“**會保佑你的。”哈桑說,“我聽說,你們在和奧斯曼人打仗。你們需要武器嗎?我有最好的大馬士革鋼刀。”
“我們不需要刀。”沈硯搖搖頭,“我們需要的是,路。”
“路?”
“對。”沈硯指著地圖,“我要一條路。一條從哈密,通往波斯,通往歐洲的路。”
“絲綢之路?”
“是的。”沈硯看著他,“但我不要絲綢。我要的是技術。我要你們的工匠,你們的技師,你們的工程師。”
“我要你們教我們,怎麼造鐘錶,怎麼造透鏡,怎麼造蒸汽機。”
“作為交換,”沈硯指了指天工閣的方向,“我可以讓你們,免費使用我們的鐵甲車技術,我們的地雷技術。”
哈桑震驚了。
他走遍了天下,見過無數君王。
有的要錢,有的要地,有的要女人。
從來冇有一個君王,像這個瘸腿的將軍一樣,張口閉口,隻要技術。
“將軍,”哈桑敬佩地說,“你是個瘋子。但也是個天才。我答應你。我這就回去,召集全波斯最好的工匠,來哈密。”
五月初,變故突生。
大炎朝廷,終於騰出手來了。
攝政王派來了使者。
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招安的。
使者是個文官,坐著八抬大轎,趾高氣揚地進了哈密城。
“沈硯,”使者宣讀聖旨,“念你收複蘭州有功,雖然後來失守,但情有可原。現封你為‘鎮西侯’,賜金牌一麵,良田千頃。速速解散叛軍,進京受賞。”
沈硯聽著,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使者大人,”沈硯止住笑,冷冷地看著他,“回去告訴攝政王。我沈硯,不是狗。不稀罕他的骨頭。”
“你……你敢抗旨!”使者大怒。
“我冇有抗旨。”沈硯說,“我隻是不接受。大炎朝廷的官,我當夠了。大炎朝廷的爵位,我受夠了。”
“我沈硯,現在是大夏的臣子。”
“我隻聽大夏的號令。”
“你就不怕朝廷派大軍來剿滅你?”
“怕。”沈硯點點頭,“但我更怕,我的子孫後代,像狗一樣,被你們欺負。”
“回去吧。”沈硯揮揮手,“趁我還冇改變主意,趕緊走。否則,我不保證你的腦袋,還能帶回去。”
使者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五月十五,大炎朝廷的軍隊,真的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邊軍,而是京營的精銳。
號稱“神機營”的三大營。
三萬大軍,加上奧斯曼人支援的一萬火槍手。
總共四萬大軍,圍攻哈密。
沈硯冇有慌。
他看著地圖,看著哈密城外的地形。
那是戈壁,是平原。
不適合防守。
“我們不能守城。”沈硯對眾將說,“我們要進攻。進攻他們的後勤。”
“怎麼進攻?”
“用我們的鐵甲車。”
沈硯下令,把那幾輛雖然經常壞,但還算能動的鐵甲車,全部拉出來。
每輛鐵甲車裡,裝上半噸炸藥。
然後,讓敢死隊駕駛著,衝向敵人的糧草營地。
“這太危險了!”阿古珞反對,“這等於是讓士兵去送死!”
“是的。”沈硯看著她,“是要送死。但如果不送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我去。”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是念夏。
孩子已經長高了,雖然還是瘦,但很結實。
“叔叔,”念夏看著沈硯,“讓我去吧。我學過駕車。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不行!”沈硯吼道,“你纔多大!”
“我已經十五歲了!”念夏倔強地說,“我是大夏的兒郎!我不怕死!”
沈硯看著念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十五歲的時候,還在翰林院裡搖頭晃腦地背書。
而念夏,已經要去戰場送死了。
“好。”沈硯顫抖著手,解下腰間的佩劍,遞給念夏,“拿著這把劍。活著回來。叔叔,等你做大將軍。”
五月二十,夜。
敢死隊出動了。
五輛鐵甲車,像五個鋼鐵怪獸,衝向了京營的糧草大營。
京營的士兵,哪裡見過這種怪物?
冇有輪子,卻能跑。
渾身是鐵,刀槍不入。
他們嚇得四散奔逃。
鐵甲車,衝進了糧草營。
然後,baozha了。
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夜空。
五輛鐵甲車,全部炸燬。
裡麵的敢死隊員,無一倖存。
其中一輛,就是念夏駕駛的。
沈硯站在城頭上,看著那團火光。
他冇有哭。
他隻是緊緊抓著城垛,抓得指甲縫裡全是血。
他知道,這是代價。
這是複國,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京營的糧草,燒光了。
四萬大軍,斷了糧。
他們不得不撤退。
連夜撤退。
哈密城,再次守住了。
第二天,沈硯找到了念夏的屍體。
孩子已經被燒焦了,麵目全非。
但他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把佩劍。
劍,還在。
人,冇了。
沈硯抱著念夏,在戈壁灘上,坐了一整天。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那把劍,重新係在自己腰間。
他知道,這把劍,會更重了。
因為,它承載了更多的仇恨,更多的希望。
“念夏,”沈硯低聲說,“叔叔,會繼續打下去。”
“直到,把這片土地,徹底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