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相交,利儘則散;以勢相交,勢去則傾;以權相交,權失則棄。”
——隋·王通《中說》
大炎洪熙三年,九月初三。
蘭州城,黃河之濱。
這座昔日的大夏重鎮,如今是大炎朝廷控製西北的最後堡壘,也是奧斯曼汗國與大炎通商的口岸。
城頭上,飄著大炎的龍旗,也飄著奧斯曼的星月旗。
城門口,不僅有穿著號服的兵丁,還有穿著黑色製服的奧斯曼憲兵。他們像巡視領地一樣,傲慢地檢查著每一個進出城的人。
沈硯冇有進城。
他坐在離城五裡外的一個破敗的土地廟裡,透過窗戶,看著那座城。
他的腿已經好多了,不用坐輪椅,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
阿古珞走進來,帶來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的中年人。
“沈參軍,”阿古珞介紹道,“這位是馬先生。蘭州城裡最大的教會醫院的院長助理。”
馬先生推了推眼鏡,看著沈硯,有些緊張。
“沈將軍,”馬先生低聲說,“主教大人已經收到了您的禮物。他很滿意。這是他要交換的東西。”
馬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包藥,放在桌上。
“這是奎寧,治瘧疾的。這是止血粉,這是消炎片。一共五十份。”
“隻有五十份?”沈硯皺眉,“我需要五百份。”
“將軍,”馬先生苦笑,“這已經是主教大人能拿出來的極限了。教會醫院也要救城裡的貴人和洋人。給您這麼多,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
“風險?”沈硯冷笑,“我們拿命換來的情報,就值這點藥?”
“將軍誤會了。”馬先生急忙解釋,“主教大人說,情報很有用,但他不能白拿。他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他想見您。”
沈硯一愣。
“見我?一個洋主教,見我一個殘廢的亂黨?”
“是的。”馬先生嚴肅地說,“主教大人說,他不是來談生意的。他是來談合作的。”
當天下午,沈硯喬裝打扮,跟著馬先生進了城。
他換上了一身富商的衣服,拄著一根文明棍,遮住了瘸腿。
蘭州城很繁華,商鋪林立,車水馬龍。
但沈硯能看出來,這是一種虛假的繁榮。
街上到處是流民,而茶館酒肆裡,卻坐著醉生夢死的官員和洋人。
他們用大炎的錢,買奧斯曼的貨,喝法蘭西的紅酒。
這就是大炎的盛世。
教會醫院,在一座漂亮的小洋樓裡。
花園裡,種著不知名的花草。
一個穿著黑袍、戴著十字架的老主教,正在花園裡喂鴿子。
“沈將軍,久仰了。”老主教轉過身,微笑著打招呼,“鄙人路易。”
沈硯冇有笑,也冇有行禮。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這個洋老頭。
“主教大人找我來,就是為了喂鴿子?”
“不。”路易主教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我是想問問,沈將軍,你這仗,還要打多久?”
“打到把你們趕出去為止。”
“很遺憾,”路易主教搖搖頭,“你打不出去的。奧斯曼人有八萬大軍,羅刹人有十萬。你隻有三萬殘兵。而且,冬天快來了,你冇有棉衣,冇有糧草。你會凍死,餓死,或者被剿滅。”
“那又如何?”
“你可以選擇另一條路。”路易主教指著花園外,“投靠我們。我可以向奧斯曼汗國擔保,讓你做河西走廊的總督。你還是你,你手下的弟兄,也不用死。”
沈硯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
“主教大人,”沈硯止住笑,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你是不是覺得,我沈硯,和趙無咎那些狗官,是一樣的?”
“我……”
“你錯了。”沈硯打斷他,“趙無咎賣國,是為了錢,為了權。我沈硯謀反,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
“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尊嚴。”沈硯站起身,拄著文明棍,一步步逼近主教,“是為了我大夏的百姓,不用在洋人的城裡,像狗一樣被搜身。”
“是為了我大夏的土地,不用種洋人的鴉片。”
“是為了我大夏的尊嚴!”
路易主教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沈將軍,尊嚴不能當飯吃。”
“尊嚴能讓人活得不像chusheng!”沈硯猛地一拍桌子,“主教大人,你也是讀書人。你信你的上帝,我信我的祖宗。你的上帝,讓你來救死扶傷。我的祖宗,讓我來驅除韃虜。”
“我們之間冇有合作,隻有交易。”
“情報換藥品。”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如果你再提讓我投降的事,下一次,我帶來的就不是情報,而是你的人頭。”
空氣,凝固了。
馬先生嚇得渾身發抖。
路易主教看著沈硯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他麵對的,不是一個土匪,不是一個軍閥。
而是一個有著鋼鐵般意誌的理想主義者。
這種人,是收買不了的。
“好吧,沈將軍。”路易主教妥協了,“我們繼續交易。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你攻下了蘭州城,請不要傷害城裡的洋人,也不要毀壞教會。我們可以提供藥品,救治雙方的傷員。”
沈硯看著他。
這個條件,很合理。
也很狡猾。
這是洋人一貫的手法,無論誰贏,他們都要保全自己的利益。
“成交。”沈硯說,“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請講。”
“如果你們敢給奧斯曼人提供藥品,救治我的敵人。我就燒了你們的教堂,殺光你們所有人。”
“我沈硯,說到做到。”
路易主教歎了口氣,無奈地笑了。
“我信。”
沈硯帶著藥,離開了蘭州城。
走在黃河邊,看著滔滔的河水。
阿古珞跟在身後,問:“沈參軍,我們真的要攻蘭州嗎?那可是堅城。”
“不攻。”沈硯看著河水,“蘭州城太硬,我們啃不動。我們要啃的,是軟的。”
“什麼是軟的?”
“人心。”沈硯冷笑,“蘭州城裡的百姓,還有那些被奧斯曼人欺負的大炎商人。他們,纔是我們要攻下的城。”
十月初,沈硯派出了所有的斥候。
不再去偵查軍情。
而是去散發傳單。
用最簡單、最直白的話,寫在紙上,貼在蘭州城的城門上,貼在茶館裡,貼在妓院裡。
“大炎朝廷,不管百姓死活。”
“奧斯曼鬼子,搶走我們的糧食。”
“嶽家軍,分田分地,救死扶傷。”
“要想活命,要想有尊嚴地活著。”
“就投奔祁連山!”
這張傳單,比刀劍更厲害。
它像瘟疫一樣,在蘭州城裡蔓延。
那些吃不飽飯的士兵,那些被盤剝的商人,那些受夠了洋人氣的大炎百姓。
心,都動了。
十月中旬,第一個大炎商人,帶著銀子,投奔了沈硯。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甚至還有蘭州城裡的低級軍官,帶著隊伍,趁著夜色,跑了。
蘭州城,開始從內部,腐爛了。
沈硯站在祁連山上,看著那座城。
他知道,他不需要攻城。
他隻需要等。
等這座城,自己爛掉。
等裡麵的人,自己打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