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
大炎洪熙三年,五月二十日。
祁連山的雪,終於化儘了。
沈硯坐在輪椅上,看著營地裡新開墾的田地。麥苗長得很好,綠油油的一片。
分田令的效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僅僅吸引了流民,甚至連一些原本占山為王的小土匪、甚至是大炎朝廷的小股駐軍,都拖家帶口地來投奔。
一萬人的隊伍,現在已經膨脹到了三萬人。
吃飯,成了最大的問題。
“沈參軍,”茶寮掌櫃,現在已經是軍需官的老劉,愁眉苦臉地拿著賬本,“糧不夠了。就算一天隻喝兩頓稀粥,也撐不過一個月。地裡的麥子,還得三個月才能熟。”
沈硯看著地圖。
祁連山雖然大,但能種糧的地方不多。
要養活這三萬人,光靠種地,是來不及的。
“不能等。”沈硯轉動輪椅,看著西方,“我們要去搶。”
“搶誰?”
“搶奧斯曼人。”
“他們剛敗了一場,肯定在運糧。”
“還有,”沈硯的手指劃過河西走廊,“搶那些大炎朝廷的貪官。”
六月初,沈硯派出了十二支小分隊。
每隊百人,全是精銳。
他們不打陣地,隻打運輸隊,隻打小縣城,隻打那些為富不仁的鄉紳大戶。
戰果輝煌。
短短半個月,搶回了上萬石糧食,還有無數的布匹、藥材、鹽巴。
三萬人的吃飯問題,暫時解決了。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
搶來的東西,怎麼分?
嶽家軍的老兵,覺得他們是主力,應該多分。
新兵,覺得大家都是人,應該平分。
而那些投奔過來的土匪,更是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受不了這種平均主義。
矛盾,在軍營裡激化。
六月十五,一場兵變,差點爆發。
幾百名老兵,圍住了沈硯的帳篷,要求增加口糧。
“我們在前線流血,他們在後方吃白麪!”
“憑什麼新兵蛋子和我們吃的一樣?”
“不給我們加糧,我們就自己去搶!”
阿古珞按著刀柄,就要衝出去sharen。
沈硯攔住了她。
他坐著輪椅,慢慢推開了帳篷門。
看著那幾百個憤怒的老兵,看著那些因為營養不良而瘦骨嶙峋的臉。
他冇有生氣,也冇有害怕。
他隻是看著他們,看了很久很久。
“你們說,你們在前線流血。”沈硯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也在前線流血。我的腿,廢了。我的手,殘了。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大夏的遺民。”
“你們說,新兵吃的和你們一樣。那我問你們,新兵在挖戰壕的時候,累不累?新兵在背傷員的時候,重不重?”
“你們在前線流血,他們在後方流汗。”
“難道流汗,就不值錢嗎?”
老兵們被問住了。
“可是……”
“冇有可是。”沈硯打斷他們,“嶽帥當初收留我們,不是為了讓我們變成那些貪官汙吏。”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新大夏,不是一個換了個名字的舊大炎。”
“從今天起,全軍上下,一律平等。”
“誰不服,先殺我沈硯。”
全場死寂。
那些老兵看著沈硯那條殘腿,看著他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手。
他們想起了涼州城頭,這個書生是如何帶著他們死戰不退的。
羞愧,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憤怒。
“參軍,我們錯了。”
一個老兵帶頭跪下。
幾百個老兵,全部跪下了。
“我們不要加糧了。我們有口粥喝,有力氣打仗,就夠了。”
沈硯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他知道,這支軍隊,終於從骨子裡,變了。
不再是嶽霆那種舊式的軍隊,而是真正屬於百姓的軍隊。
七月初,河西走廊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奧斯曼人吃了虧,暫時不敢南下。
大炎朝廷的軍隊,被羅刹人和奧斯曼人牽製在東部,也顧不上西部。
這就給了沈硯一個喘息的機會。
他開始整頓內政。
他設立了“議政廳”。
不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而是由老兵代表、新兵代表、工匠代表、甚至還有婦女代表,一起商議軍中大事。
雖然爭吵不斷,雖然效率不高,但做出的決定,大家都服氣。
他還設立了“工坊”。
把搶來的鐵匠、木匠、裁縫,都組織起來。
打造兵器,縫製軍裝,修補戰具。
雖然簡陋,但至少不用再搶敵人的了。
最讓沈硯頭疼的,是藥品。
斷肢感染,傷口潰爛,每天都在死人。
冇有藥,神仙也救不了。
“沈參軍,”阿古珞有一天回來,帶回一個訊息,“聽說在蘭州,有一個洋人的教會醫院。裡麵有好多藥。但是,守衛很嚴。”
“洋人的醫院?”沈硯眯起眼睛,“那是給洋人和大炎貴人看病的,肯定不會給我們這些‘亂黨’用藥。”
“我們去搶?”
“搶,是下策。”沈硯搖了搖頭,“我們要換。”
“拿什麼換?金子?他們不缺。”
“拿情報。”沈硯看著地圖,“奧斯曼人想重新打通河西走廊,肯定會有調動。我們把這些情報,賣給那個教會醫院的主教。換他們的藥。”
“他們會信我們嗎?”
“會。”沈硯笑了,“因為他們也是洋人,洋人之間,隻有利益,冇有信任。”
七月中旬,沈硯派出了一個使者。
不是去送信,而是去送了一份詳細的奧斯曼軍隊佈防圖。
那是阿古珞帶著斥候,用命換回來的。
主教收到了地圖,很高興。
作為回報,他送來了滿滿一馬車的西藥。
奎寧,止血粉,消炎片。
這些東西,在當時,比黃金還貴。
沈硯看著那些藥,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這個世道。
哪怕是救人的藥,也要用血換來的情報去換。
這世道,病了。
病得比人還重。
八月十五,中秋節。
祁連山大營裡,難得的平靜。
雖然冇有月餅,但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加了肉的粥。
沈硯坐在輪椅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京城裡的月亮,是一樣的。
可地上的人,卻不一樣了。
“沈參軍,”念夏走了過來。
孩子長高了,也結實了。他現在是沈硯的親兵,雖然年紀小,但功夫很好。
“看什麼呢?”
“看月亮。”沈硯說,“想家了。”
“家?”念夏歪著頭,“這裡不是家嗎?”
“這裡是軍營。”
“可這裡有粥喝,有衣服穿,還有人教我識字。”念夏認真地說,“我覺得,這裡就是家。”
沈硯看著念夏。
看著這個曾經在礦坑裡快要死掉的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家,不是一個地方。
家,是有人保護你,有人教你做人,有人跟你一起吃苦的地方。
這裡,雖然不是大夏的京城,但這裡,是大夏人的家。
“念夏。”
“嗯?”
“以後,你就是我的兒子。”
“好。”念夏很高興,“那我以後,也能當將軍嗎?”
“能。”沈硯摸著他的頭,“隻要你肯學,肯練,肯為百姓打仗。你不僅能當將軍,你還能當元帥。”
“那我以後,要帶兵打回京城去!”
“好。”沈硯看著月亮,眼中閃著光,“我們要打回去。”
“把那個賣國的朝廷,連根拔起。”
“把那些洋鬼子,統統趕出去。”
“複我大夏,還我河山。”
夜風吹過,帶著祁連山特有的寒意。
但沈硯的心裡,卻是熱的。
因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身後,有三萬個家。
為了這三萬個家,他哪怕殘了,廢了,也要把這條路,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