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勢,譬如一身。治其外而不治其內,則病不去;治其末而不治其本,則亂不息。”
——蘇軾《上神宗皇帝書》
大炎洪熙三年,三月初十。
祁連山深處的暖意,總是來得特彆遲。
殘雪還未化儘,新綠的草芽就從凍土裡鑽了出來。沈硯坐在輪椅上,看著營地裡忙碌的景象。不再是幾個月前那種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帶著傷痛的生機。
嶽霆死了。
嶽家軍並冇有散。
主帥一死,群龍無首。副將們各自為政,甚至為了爭奪剩下的糧草,差點拔刀相向。
是沈硯,拖著那條殘腿,坐在那堆燒焦的帥帳灰燼旁,用嶽霆留下的佩劍,壓住了所有人的囂張氣焰。
“嶽帥臨死前,把兵符交給了我。”沈硯撒了個謊。
這個謊言,救了這支軍隊。
冇人敢質疑一個能跟嶽霆一起守城、一起斷後的書生。更冇人敢質疑嶽霆的遺命。
現在,他是這支幾千人隊伍的“參軍”。
一個冇有官位的,實際上的主帥。
“沈參軍。”阿古珞走進帳篷,手裡拿著一卷麻布,“這是統計出來的傷亡。涼州一戰,咱們折損了近四千人。能戰之兵,不足三千。糧草隻夠吃十天。”
沈硯接過麻布,看著上麵用木炭畫出的符號。
三千對五萬。
而且,奧斯曼人吃了大虧,肯定會捲土重來,這次來的,可能不止五萬。
“三千人,守不住祁連山。”沈硯低聲說,“我們得變。”
“怎麼變?”
“分兵。”沈硯指著地圖,“嶽帥的打法,是守。守城,守關隘。但我們現在人太少了,守不住。我們要學狼。”
三月十五,沈硯頒佈了嶽家軍重建以來的第一道軍令:《分田令》。
這道軍令,冇有寫在紙上,因為紙太貴了。
它被刻在了一塊木板上,立在營門口。
內容很簡單:
凡加入嶽家軍者,不論出身,不論民族,不論以前是流民還是礦工,一律分田授地。
戰死後,田產由妻兒繼承,朝廷不得收回。
若有傷殘,由軍中供養終身。
這道命令一下,整個祁連山都震動了。
那些原本隻是來混口飯吃的流民,那些原本對大炎朝廷還抱有幻想的百姓,徹底沸騰了。
“分田?”
“還給咱們分田?”
“這他孃的纔是咱們的朝廷!”
“老子這輩子,就是為了這幾畝地活的!”
短短幾天,原本隻有幾千人的隊伍,瞬間擴大到了上萬人。
不僅僅是男人,甚至還有女人,揹著孩子,也要來參軍。
她們說:“沈參軍是好人,嶽帥是好帥。跟著你們乾,死了也值!”
沈硯看著這洶湧的人潮,心裡既喜且悲。
喜的是,人心可用。
悲的是,這人心,是被逼出來的。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提著腦袋反?
“還不夠。”沈硯對阿古珞說,“我們還要改軍隊。”
他廢除了嶽家軍舊有的編製。
不再分什麼前營後營,左軍右軍。
他把這一萬多人,打散了,重新編組。
每十個人,組成一個“什”。
十個人裡,必須有老有少,有強有弱。強者保護弱者,弱者支援強者。
十個人裡,選出一個什長。
十個“什”,組成一個“隊”。
十個“隊”,組成一個“營”。
“我們要打遊擊。”沈硯在沙盤前給眾將講解,“不打陣地戰,不打攻城戰。我們就打伏擊,打偷襲,打糧道。”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我們要像蚊子一樣,叮死這頭大象。”
這套戰法,很多人聽不懂。
但阿古珞聽懂了。
她看著沈硯,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個曾經連雞都不敢殺的書生,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
雖然他坐在輪椅上。
四月初,奧斯曼汗國的大軍,果然來了。
這次,來了八萬。
黑壓壓的,像烏雲一樣,再次籠罩了祁連山口。
沈硯冇有去守山口。
他把那一萬多名新兵,分散到了祁連山的每一個角落。
他自己,隻帶了五百名最精銳的老嶽家軍,守在一條必經的峽穀裡。
這條峽穀,叫“斷魂穀”。
兩邊是高聳的峭壁,中間隻有一條窄窄的通道。
“沈參軍,”老將石敢的弟弟石勇看著對麵那八萬大軍,手心出汗,“咱們五百人,擋得住嗎?”
“擋不住。”沈硯平靜地說,“我們也不擋。”
“那我們乾嘛?”
“點火。”
沈硯指了指峭壁上堆滿的乾柴和火油,“等他們進來,我們就點火。火一燒,煙一熏,他們就亂。他們一亂,我們就衝下去殺。”
“可這峽穀裡,也有咱們的人啊。”
“我知道。”沈硯看著峽穀深處那些還冇來得及撤走的百姓,“所以,我們要快。”
四月十五,戰鬥打響。
奧斯曼大軍進入了斷魂穀。
他們冇有遇到任何抵抗,以為嶽家軍已經被嚇破了膽。
當他們走到峽穀最深處時,沈硯下令了。
“點火!”
峭壁上的火油,被火箭點燃。
大火,瞬間封死了峽穀的兩端。
濃煙滾滾,烈火熊熊。
峽穀裡的奧斯曼士兵,頓時大亂。
戰馬受驚,四處衝撞。
士兵擁擠,自相踐踏。
“殺!”
沈硯坐在輪椅上,第一個衝了下去。
五百名嶽家軍勇士,像五百頭下山猛虎,撲向了混亂的羊群。
沈硯的輪椅在亂石中顛簸,他隻能用一隻手揮劍,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扶手。
但他殺得很凶。
每一劍,都帶著嶽霆的仇恨,帶著石敢的仇恨,帶著幾萬大夏遺民的仇恨。
這一戰,從白天殺到黑夜。
八萬奧斯曼大軍,在狹窄的峽穀裡,施展不開。
被沈硯的五百人,硬生生殺退了三次進攻。
屍體,堆得比人還高。
天黑了。
奧斯曼人退了。
沈硯坐在輪椅上,渾身是血。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奧斯曼士兵。
他突然覺得,戰爭,其實很簡單。
就是sharen。
殺彆人,或者被彆人殺。
“沈參軍,”石勇走過來,滿身是血,但他很興奮,“我們贏了!我們五百人,打敗了八萬人!”
“贏了?”沈硯看著峽穀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這隻是開始。”
“奧斯曼人還會再來。”
“羅刹人也會來。”
“大炎朝廷的狗官,也會來。”
“我們要贏的,不是這一場仗。”
“是這一輩子。”
“是這千秋萬代的,複國之戰。”
他抬起頭,看著祁連山上的月亮。
那月亮,冷冷地照著這片血腥的大地。
像是在嘲笑人類的愚蠢,又像是在見證一段新的曆史,正在這血與火中,艱難地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