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屍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
——張家玉《軍中夜涼》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十六。涼州城破。
沈硯醒來時,嘴裡全是土腥味。
他發現自己被綁在一輛牛車上,隨著顛簸的路麵一起一伏。
身下不是木板,是屍體。
一層又一層的屍體,疊得像柴火垛。
他動了動手指,鑽心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左臂的傷口被草草包紮過,但還在滲血。右腿斷了,用兩塊木板固定著,稍微一震就疼得他想死。
“醒了?”阿古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沈硯轉過頭,看到阿古珞坐在車轅上,趕著牛車。
她比他好不到哪兒去。左臉腫得老高,一隻眼睛隻剩一條縫,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我們在哪兒?”沈硯嘶啞地問。
“撤退。”阿古珞頭也不回,“嶽帥攻進來了,但奧斯曼人的主力也合圍了。涼州守不住了,我們在往祁連山撤。”
沈硯努力睜開眼,看著周圍。
這是一片修羅場。
涼州城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到處是火光和濃煙。
嶽家軍的黑色旗幟,在城頭頑強地飄揚著,但周圍是數不清的奧斯曼騎兵。
他們像一群鬣狗,圍著一頭受傷的雄獅,不停地撕咬。
“嶽帥呢?”沈硯猛地一驚。
“在斷後。”阿古珞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鞭子的手,指節發白,“他帶著親兵營,守在南門,擋住了奧斯曼人的主力。他說,讓我們先走。”
沈硯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嶽霆。
那個在祁連山上,把佩劍交給他,說要帶他複國的大夏將軍。
那個在黑水河畔,拍著他的肩膀說“疼就對了”的老人。
他為了救他們,為了救這幾百個殘兵,選擇了犧牲自己。
“停車。”沈硯掙紮著要坐起來。
“彆動。”阿古珞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你動一下,傷口就裂了。”
“我要回去!”沈硯吼道,“我不能讓他死在那裡!”
“回去就是送死!”阿古珞猛地回頭,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淚光,“沈硯,你清醒一點!嶽帥用命換來的機會,你想白白浪費嗎?”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沈硯用儘全身力氣,從車上滾了下來。
他摔在地上,斷腿傳來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但他不管,他用兩隻手撐著地,像一條狗一樣,往涼州城的方向爬。
泥土和血水,糊滿了他的臉。
他爬得很慢,很艱難。
但他冇有停。
阿古珞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
“你看看周圍!”她指著這片死寂的原野,“你看看這些死人!他們都是為了什麼?為了讓你回去送死嗎?”
沈硯看著周圍。
路邊的溝渠裡,全是嶽家軍的屍體。
他們死得很慘,有的被砍掉了頭,有的被捅穿了肚子。
但他們手裡,都還死死抓著自己的武器。
直到死,都冇有鬆開。
“嶽帥告訴我,”阿古珞鬆開手,聲音顫抖著,“如果你醒了,一定要把你帶回祁連山。哪怕背,也要把你揹回去。”
“他說,大夏複國,不能冇有你這支筆。”
“他說,他是老骨頭了,死就死了。你還年輕,你得活著,去把這一切,寫下來。”
沈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不是哭聲,是野獸瀕死般的哀嚎。
他恨。
恨自己無能。
恨自己弱小。
恨這該死的世道。
為什麼好人都要死?為什麼忠臣都要流血?
“走。”阿古珞重新把他抱回牛車,“彆讓嶽帥白死。”
牛車繼續前行。
沈硯躺在屍體中間,看著越來越遠的涼州城。
城頭的廝殺聲,漸漸聽不見了。
隻有那麵黑色的嶽家軍旗幟,在火光中,最後一次映入他的眼簾。
然後,緩緩落下。
二月底,祁連山大營。
沈硯發了高燒。
傷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讓他整個人都燒糊塗了。
他一直在說胡話。
一會喊著“嶽帥”,一會喊著“複我大夏”,一會又喊著“殺鬼子”。
阿古珞守在他身邊,給他換藥,喂水。
營裡的軍醫已經束手無策了,說他能不能活,就看命了。
“念夏呢?”沈硯在迷迷糊糊中問。
“在。”阿古珞說,“他很好。嶽帥把他送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在祁連山深處的藏族部落裡。”
“那就好……”沈硯鬆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像是沉入了冰窖。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像周述文一樣死,像陳舉人一樣死,像老魏一樣死,像嶽霆一樣死。
這似乎是大夏遺民註定的結局。
就在他意識模糊的最後關頭,他彷彿又看到了嶽霆。
老人站在帥帳裡,指著地圖,對他說:
“沈硯,彆怕死。”
“死,有時候比活著容易。”
“活著的人,要揹負死人的希望。”
“你要活下去,把這條路,走下去。”
“嶽帥……”沈硯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卻什麼也冇抓到。
三月初一,沈硯的高燒退了。
他活下來了。
但他也廢了。
右腿接上了,但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
左臂留下了終身的殘疾,再也提不起重物。
他成了一個殘疾人。
一個廢人。
他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嶽霆的帥帳前。
帥帳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隻有那麵“嶽”字大旗,被阿古珞搶了回來,孤零零地插在灰燼中。
旗麵殘破,上麵全是彈孔和血跡。
沈硯看著那麵旗,看了整整一天。
他冇有哭。
他眼裡冇有淚,隻有火。
“阿古珞。”他啞著嗓子說。
“在。”
“把嶽帥的佩劍拿來。”
阿古珞把那把劍遞給他。
劍,還是那把劍。
但劍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沈硯接過劍,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
他對著那麵殘旗,對著祁連山,對著這片大夏的故土,發出了他重生之後的第一聲怒吼:
“嶽帥未竟之誌,我沈硯,替你走完!”
“奧斯曼鬼子,羅刹鬼子,還有大炎朝廷的狗官!”
“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風雪呼嘯,捲起地上的灰燼。
那麵殘破的“嶽”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像是一個不屈的魂靈,在迴應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