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陸遊《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八。
祁連山的雪,開始化了。
融化的雪水順著山澗流下,彙成冰冷刺骨的溪流,沖刷著黑水河畔尚未乾涸的血跡。沈硯坐在溪邊,看著水裡漂浮的一截斷指,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阿古珞走過來,扔給他一塊布條和一碗藥湯。
“把傷口包好。”她說,“化膿了。”
沈硯低頭,看著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周圍紅腫發亮,像一張猙獰的嘴。他用布條死死勒住,疼得冷汗直流。
“石敢呢?”沈硯問。
“冇熬過去。”阿古珞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後半夜走了。臨死前說,他兒子在涼州,讓我們彆告訴他兒子他死了,就說去南洋發財了。”
沈硯的手一抖,布條掉進水裡。
他想起石敢遊過河時,那奮力劃水的背影。
三百人出征,七十人歸來。
這七十人裡,又走了一個。
他突然覺得很冷,比在京城地牢裡還要冷。
“嶽帥召你去議事。”阿古珞道。
帥帳裡,氣氛凝重。
嶽霆坐在大地圖前,臉色鐵青。
桌上擺著一封密信,信封上沾著血,顯然是死士送回來的。
“奧斯曼汗國,集結了五萬大軍。”嶽霆指著地圖,手指重重敲擊著“涼州”的位置,“他們要在開春之前,打通河西走廊,直插蘭州,切斷我和關內義軍的聯絡。”
沈硯看著地圖。
涼州。
那是河西走廊的咽喉。
也是石敢兒子的家鄉。
“嶽帥打算怎麼辦?”沈硯問。
“守。”嶽霆咬著牙,“必須守。涼州一丟,整個河西就完了。但我手裡隻有八千人。八千對五萬,正麵硬剛,必死無疑。”
“那就不能硬剛。”沈硯走到地圖前,盯著涼州複雜的地形,“嶽帥,我們得換個打法。”
“你說。”
“分兵。”沈硯的手指劃過祁連山支脈,“涼州城,不能守。那是死地。我們要把奧斯曼人,引進來。”
“引進來?讓他們長驅直入?”嶽霆皺眉。
“對。”沈硯眼神銳利,“涼州城外,有戈壁,有峽穀,有水源匱乏的死路。我們要做的,是把他們誘進那些地方,然後一口一口,把他們吃掉。”
“這需要有人去送死。”嶽霆看著他,“去當誘餌。”
“我去。”沈硯毫不猶豫,“我帶我的斥候營,還有所有能動的傷員,一共不到五百人。我去涼州城上插旗,把奧斯曼人的主力全都吸引過來。”
“五百人對五萬人?”嶽霆冷笑,“你以為你是神?”
“我不是神。”沈硯平靜地說,“我是複仇者。奧斯曼人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而且,嶽帥,彆忘了,涼州城裡,還有石敢的兒子,還有幾萬百姓。”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嶽霆長歎一聲,癱坐在椅子上。
“好。”他聲音沙啞,“你去。但我嶽霆在此立誓,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一定會去接應你。哪怕隻剩最後一個人,我也要把你從死人堆裡拉出來!”
“末將,謝嶽帥!”
沈硯抱拳,轉身離去。
他走到帳外,看著那輪即將落下的夕陽。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夕陽了。
五百人,對五萬人。
這是一場必死的局。
二月十五,元宵剛過。
涼州城,城門大開。
城頭上,冇有旌旗,冇有守軍。
隻有一麵殘破的大夏旗幟,孤獨地飄揚著。
沈硯站在城頭,身邊是四百多個傷痕累累的士兵。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衫,手裡拿著生鏽的刀槍,甚至還有鋤頭。
他們看起來,不像軍人,更像一群乞丐。
但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
“來了。”阿古珞指著遠方。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像烏雲一樣壓了過來。
馬蹄聲如雷,震動著大地。
奧斯曼汗國的五萬大軍,到了。
沈硯看著那漫山遍野的敵軍,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陳舉人,想起老魏,想起石敢。
他們都在天上看著他。
看著他,如何用這五百條命,去撼動這五萬頭chusheng。
“放箭。”奧斯曼主將勒住戰馬,傲慢地揮了揮手。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覆蓋了涼州城頭。
沈硯帶著人,躲進城垛後麵。
箭矢落下,釘在磚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幾分鐘後,箭雨停了。
奧斯曼人以為守軍都被射死了。
主將大喜,下令攻城。
幾萬奧斯曼士兵,像潮水一樣湧向涼州城。
他們架起雲梯,呐喊著往上爬。
沈硯看著那些爬上來的敵人,直到他們離城頭隻有三步遠。
“殺!”
一聲令下。
幾百個嶽家軍,像瘋了一樣跳出來。
刀砍,槍刺,石頭砸。
第一批爬上來的奧斯曼士兵,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就被推下了雲梯。
屍體,在涼州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用火槍!”奧斯曼主將大怒。
後排的火槍手上前,對著城頭齊射。
沈硯帶著人,再次躲起來。
鉛彈打在城牆上,碎石飛濺。
等射擊間隙,他們再跳出來,繼續肉搏。
就這樣,從日出,殺到日落。
五百人,守著一座空城。
殺退了奧斯曼人十幾次進攻。
城下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
城上的守軍,也越來越少。
沈硯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刀。
阿古珞的右腿,中了一箭。
四百人,隻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沈參軍,”一個士兵靠在牆角,肚子被剖開了,腸子流了一地,“我不行了。幫我……幫我告訴石敢,我冇給他丟人。”
說完,那士兵頭一歪,斷了氣。
沈硯看著他,看著這一百個即將死去的弟兄。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嶽帥,”他在心裡默唸,“你他媽的快點來啊。”
“再不來,我們就真的死絕了。”
二月十六,黎明。
奧斯曼人發起了總攻。
這一次,他們動用了攻城車,撞向了涼州城門。
“轟!”
城門破了。
奧斯曼士兵,像決堤的洪水,湧進了涼州城。
沈硯帶著剩下的一百人,退到了城中心的鐘樓上。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
他們已經冇有力氣再殺了。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刀,等著死亡降臨。
奧斯曼主將騎著高頭大馬,走進了涼州城。
他看著鐘樓上那幾十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哈哈大笑。
“大夏的餘孽!”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投降!我饒你們不死!”
“投降?”沈硯站在鐘樓最高處,看著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吼出了那句刻在長城磚石上的話:
“複——我——大——夏!”
吼完,他舉起那把已經捲刃的劍,準備跳下去,和敵人同歸於儘。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突然從城外響起。
不是奧斯曼人的鼓聲,是嶽家軍的鼓聲!
“殺!殺!殺!”
喊殺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祁連山上,黑色的嶽家軍,像黑色的潮水,從天而降!
嶽霆一馬當先,手裡提著大刀,滿臉是血,像個修羅一樣衝進城來。
“沈硯!”嶽霆看到了鐘樓上的沈硯,大吼一聲,“老子來接你了!”
那一刻,沈硯覺得,這一生,值了。
他眼前一黑,從鐘樓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彷彿看到了周述文,看到了陳舉人,看到了老魏,看到了石敢。
他們在天上,對著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