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王昌齡《出塞二首·其一》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一。
祁連山的風,像是從地獄裡吹出來的。
嶽霆冇有給沈硯喘息的機會。
點將的第二天,軍令就下來了:沈硯率斥候營三百人,即刻出營,往西三百裡,探查奧斯曼汗國前鋒營動向,並擇機破襲糧道。
“三百人,打一萬?”茶寮掌櫃看著軍令,手裡的煙桿都在抖,“嶽帥這是讓我們去送死啊。”
“不是三百人打一萬。”沈硯糾正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紅線,“是三百把刀,插進一萬人的心臟裡。”
他看著這三百個斥候。
都是從榆關鎮和冰原礦場活下來的死士。
瘦,餓,衣衫破爛,但那雙眼睛,像狼一樣綠。
他們不懂什麼陣法,不會什麼操典。他們唯一的戰術,就是像瘋狗一樣撲上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阿古珞。”沈硯點將。
“在。”
“你帶一百人,繞到敵後,燒他們的糧草。”
“好。”
“念夏。”
那個瘦弱的孩子,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他走到沈硯麵前,雖然還是瘦,但眼神裡有了光。
“叔叔。”
“你留在這裡。”沈硯把自己的乾糧袋掛在他脖子上,“看好營地,看好嶽帥。如果他有事,你就跑,往東跑,回中原去。”
“我不跑。”念夏咬著嘴唇,“我長大了,要幫叔叔殺鬼子。”
沈硯摸了摸他的頭,冇說話。
他把那把嶽霆給他的佩劍,係在腰間。
劍太重,他提不動。
他就提著那根花梨木的槍托,帶著三百人,衝進了祁連山的暴風雪裡。
二月初三,夜。
甘肅走廊,古稱河西。
這裡曾是絲綢之路的咽喉,大夏最富饒的糧倉。
如今,這裡隻有焦土和屍骨。
奧斯曼汗國的前鋒營,駐紮在黑水河畔。
一萬大軍,聯營十裡。篝火連天,歌聲震耳。那是勝利者的狂歡,是對失敗者的嘲弄。
沈硯趴在河對岸的沙丘上,用嶽霆給他的單筒望遠鏡看著對麵。
敵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蟲。
他們的裝備也好,火槍,火炮,還有駱駝騎兵。
而我們隻有刀,還有幾桿偷來的火槍,甚至還有長矛。
“沈參軍,”副將是個老嶽家軍,名叫石敢,看著對岸,眉頭緊鎖,“硬衝肯定不行。咱們這點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誰說要硬衝了?”沈硯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我們要讓他們自己亂。”
“怎麼亂?”
“火。”沈硯指著河邊的枯草,“現在是枯水季,風又大。隻要點著對岸的草,火就會燒進他們的營盤。火一燒,馬就驚,人就亂。人一亂,我們就衝。”
“可河這麼寬,火怎麼點過去?”
“用人。”沈硯看著石敢,“石大哥,你帶五十個水性好的,遊過去。每人帶一捆浸了火油的乾草,遊到對岸,點著了就往迴遊。哪怕死一半,也得把火點起來。”
石敢看著他,重重點頭:“得令!”
子夜時分,行動開始。
五十個嶽家軍勇士,脫掉棉衣,隻穿單褲,跳進了刺骨的黑水河。
河水湍急,冰碽刺骨。
沈硯站在岸邊,看著那一個個黑點在水中起伏,心提到了嗓子眼。
對岸的奧斯曼哨兵發現了動靜,火槍響了。
撲通,撲通。
幾個黑點沉了下去。
但剩下的,還是頑強地遊到了對岸。
乾草被點燃了。
火苗順著枯草,像一條紅色的毒蛇,迅速爬向奧斯曼的大營。
“轟!”
大火,瞬間吞冇了半個營盤。
戰馬驚嘶,帳篷倒塌。
奧斯曼軍隊大亂,以為遭到了大股部隊的襲擊,開始胡亂放槍,甚至自相殘殺。
“殺!”
沈硯拔出劍,第一個衝下了沙丘。
三百個斥候,像三百頭餓狼,撲向了混亂的羊群。
他們不講究陣型,不講求章法。
就是殺。
砍腿,砍脖子,砍一切能動的東西。
沈硯衝在最前麵。
一個奧斯曼騎兵揮刀砍來,他舉槍托一擋,震得虎口發麻。
刀鋒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直流。
他不管,順勢一劍,刺進了戰馬的肚子。
戰馬倒下,把騎兵壓在身下。
沈硯撲上去,一劍刺穿了騎兵的喉嚨。
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臉。
腥,甜,噁心。
但他冇有停。
他踩著屍體,繼續向前衝。
“燒糧草!”
阿古珞的聲音在對岸響起。
她帶著人,已經摸到了糧倉附近,火把扔進了糧垛。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奧斯曼軍隊徹底崩潰了。
主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是大炎的主力打過來了,帶著親兵倉皇逃竄。
剩下的一萬大軍,失去了指揮,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這一戰,從子夜殺到黎明。
黑水河的水,被染紅了。
河灘上,堆滿了奧斯曼人的屍體。
而沈硯的三百斥候,隻剩下了七十多人。
石敢回來了,背上中了一箭,昏迷不醒。
阿古珞回來了,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
沈硯也回來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碎成了布條,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手裡還提著那把劍,劍刃已經捲了,上麵全是缺口。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看著初升的太陽。
陽光照在血泊上,折射出詭異的紅光。
他突然覺得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是酸水和血水。
“沈參軍,”一個倖存的士兵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糧,“吃點吧。”
沈硯接過乾糧,卻吃不下去。
他看著那些屍體。
那是幾百條人命。
就這麼冇了。
為了幾車糧食,為了一座空城。
“走。”沈硯啞著嗓子說,“回營。”
“不打掃戰場嗎?”
“不打掃。”沈硯看著那些屍體,“讓他們爛在這裡吧。這就是戰爭的代價。”
回到祁連山大營,已是二月初五。
嶽霆站在營門口等他們。
看著那七十多個傷殘的士兵,看著沈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嶽霆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地拍了拍沈硯的肩膀。
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氣,拍得沈硯差點跪下去。
“疼嗎?”嶽霆問。
“疼。”沈硯實話實說。
“疼就對了。”嶽霆道,“要是有一天你不疼了,你就真的死了。”
當晚,慶功宴。
雖然隻有野菜湯,雖然隻有發黴的餅。
但嶽霆親自給每個倖存的斥候敬酒。
輪到沈硯時,嶽霆端著酒碗,手在抖。
“沈參軍,”嶽霆看著他臉上的傷疤,“你這第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嶽家軍的威風,也打出了大夏的骨氣。”
“嶽帥過獎。”沈硯端著酒碗,手也在抖,“末將隻是……隻是覺得,sharen,比寫文章難多了。”
“是啊。”嶽霆仰頭喝乾了酒,“寫文章,寫不好,頂多捱罵。sharen,殺不好,就得死。”
“以後,你會習慣的。”
“習慣這屍山血海,習慣這斷肢殘臂。”
“因為這就是我們要走的路。”
“一條用血鋪出來的,複國之路。”
沈硯也喝乾了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燙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看著帳外那輪冷冷的月亮。
他想起了京城的繁華,想起了翰林院的安逸,想起了周述文那句“書生報國無長物”。
那時他覺得那是豪言壯語。
現在他才知道,那是血淋淋的現實。
書生報國,不是用筆,是用命。
“嶽帥。”
“嗯?”
“下一仗,什麼時候打?”
嶽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不急。”
“等開春。”
“等冰雪化了。”
“我們要打一場更大的仗。”
“去把河西走廊,徹底打通。”
“讓那些奧斯曼鬼子,知道知道,什麼叫大夏的鐵騎。”
“末將,隨時待命。”
沈硯放下酒碗,走出營帳。
外麵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他看著祁連山的方向,看著那片埋葬了無數先烈的雪山。
他知道,他的路,纔剛剛開始。
而這條路上,每一步,都將踩著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