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回去後,謝長明一連上了三道彈劾公主的奏摺。
鬨市縱馬,打殺宮人,賣官鬻爵。
朝野震動,聖上不得已,將嘉寧公主禁足,等待度過風頭。
也不免對自己欽點的狀元郎生出不喜。
與此同時,裴衡奏請,得勝歸來途中路過草原最大的部落漠爾丹,其首領有意同中原交好,願意獻上珍奇異寶。
理當以和親迴應,修兩國之好。
嘉寧作為唯一的公主,當仁不讓。
在國事麵前,不容私情,聖上隻能準許,讓她嫁給萬裡之外的一個老翁。
謝長明知道,這輩子,她都不會有機會再為難白沉月了。
他消沉了幾個月,在京中低調非常,足不出戶。
隻是默不作聲的變賣家產,換成珍貴的珠寶,讓下人一趟一趟的往裴府送。
以歉禮之名。
每次都被冷硬的拒絕,下人隻好一臉難色的回來。
直到白沉月和裴衡成婚前日,謝長明依舊派仆人送禮。
以賀禮之名。
裴府接受了,甚至給他發了請柬。
謝長明冇進門。
他們成婚那日,他在府外悄悄看了一眼。
十裡紅妝,賓客滿堂,歡聲笑語。
裴衡乃至裴家,給了白沉月全部的尊重。
謝長明則像是一隻混跡在人間的老鼠,陰暗地窺視著,他們的幸福。
他們成婚後,被整個京城祝福。
上到達官貴人,下到黎民百姓。
謝長明總能聽見,有人說他們夫妻恩愛,夫賢妻美,情比金堅。
也有人說,新婚夫婦良善,拿百官所贈之禮開了善堂,救助失去雙親的貧苦孤兒,功德無量。
謝長明自虐般地聽著他們的點點滴滴,有時恍惚起來,將自己代入其中,沉溺片刻的溫存和美好。可清醒過後從中抽離,往往會更難接受失去她的現實。
他沉溺著,渾噩著,痛苦著。
無心仕途,無心名聲,無心聖寵。
又一次無所事事的去了那間善堂。
既想遇見她,又怕遇見她。
一眼,他隻想看一眼。
站在門口,躊躇不定,仰望著《沉月堂》的牌匾,癡癡出神。
過路人皆古怪的看他幾眼,甚至有想去報官的。
而這時,善堂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白沉月何在?出來!我隻找她!”
蒙著麵的黑衣殺手是裴衡戰場所殺敵人之子,韜光養晦數年,習得武藝,自知不是裴衡對手。聽說他成婚,愛妻甚重,才終於尋得了報仇的機會!
白沉月今日正在善堂內!
教著孩子們讀書習字,穿著樸素,一時冇被髮現身份。
那殺手煩躁不已,隨手抓過一個哭哭啼啼的孩童。
“再不出來,我就殺了他!”
白沉月不欲連累他人,更何況是這麼小的孩子!
她眉宇沉重,臨危不亂,奪過孩子,厲聲勸他放下屠刀。
殺手冷笑一聲,拔劍朝她脖頸砍去。
千鈞一髮之際,闖進來的謝長明大腦一片空白,飛身過去替她抵擋。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死!
白沉月不能死!
肩膀被劍砍傷,他竟不覺得多痛,空手和殺手爭鬥起來,絕不給他傷害他身後之人的機會。
傷口一道又一道,加重。
血幾乎要流儘了,一地鮮紅。
懷著某種信念,謝長明猶如不知疲憊的惡鬼,在殺手驚懼的目光中,趁機奪過了劍,最終抹了他脖頸。
才虛脫般地覺出了累,回頭對白沉月笑笑,聲音後怕到發抖,心裡卻是慶幸的。
“冇事了,沉月,我在。彆怕,還好你冇事......”
“啊啊啊!”
孩童的驚叫聲讓謝長明覺出了不對。
眉眼處,濃稠的鮮血滴下來,模糊了所有視線。
他在自己臉上,摸到了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傷口。
“謝長明!”
白沉月安撫完孩子,叫住了轉身離開的謝長明。
這樣久違的呼喚是他在夢裡都在渴求的東西,可謝長明隻頓住了一步,便捂住頭臉,飛快離開了。
他毀容了,還滿身鮮血,這樣的他,怎麼能讓白沉月看見?
“大夫!大夫!身上的傷不用管,先治臉!我要完好無損的臉!”
謝長明失血過多,頭腦發昏,強撐著不睡過去。
倉皇地祈求,拿出了一塊又一塊金錠。
他的臉,是唯一能讓白沉月多看一眼的東西了。
在少時,便因為這張臉,白沉月對他一見傾心。
可無論請了多少大夫,都隻有搖頭。
劍傷深可見骨,皮肉外翻,便是華佗在世,也得留下一道醜陋的傷疤。
能把謝長明身上幾處要害止住血,保他一條命,已然不易了。
連宮中都得到訊息,賜下禦醫,仍舊冇有保住那張昔日賽過孟嘗的臉。
連皇帝都不由得惋惜,囑咐他在家好好養傷。
傷了臉後,無論誰來看,謝長明都閉門不見。
哪怕是裴氏,哪怕是......裴夫人。
他對鏡自照,麵色虛弱,長長的傷疤橫貫全臉,猶如地獄修羅,猙獰可怖。
“呯!”
又一麵鏡子被砸碎,謝長明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知道,自己從此仕途斷絕,聖寵無緣,很難站在朝堂之上。
更知道,從此,他再也不能出現在白沉月麵前。
傷養了幾個月,反反覆覆。
謝府閉門不見,冷冷清清。
直到某一天,一封信從戰戰兢兢的下人交到他手上。
謝長明才意識到,春天到了。
他暫且從一片腐朽裡脫身,顫抖著手拆開那封字跡清秀的信。
“......匆匆那日,未及道謝。多日求見而不得,不知君痊癒否?謝過謝過......容顏乃表象,百年過後皆枯骨,生前聲名萬年存。君寒窗十年,讀書萬卷,當造福一方,受人愛戴,又豈能為表象所困?我與夫君欲行漠北,或此生守邊,為國為家。願君早日傷愈,振作精神。
裴氏夫妻,再次拜謝。”
明明冇說一句兩清,謝長明卻看出了滿紙劃清界線。
他攥緊信紙,瘋了一般衝出去。
“送信的人呢?裴夫人呢?”
“小的不知,他們、他們在三天前隨公主陪嫁出塞,讓小的三日後把信給您,說您看了後或許會振作......”
已經過了三日......
謝長明淒然而笑。
她連送彆的機會都不給他。
卻又留下了這封信。
是啊,白沉月隻是不愛他了,不願給他一絲希望。
可骨子裡,仍然是那個天真善良、有恩必報的小姑娘。
謝長明本已生了死誌。
但他違逆白沉月的願望太多,太多次了。
起碼這一次,不能再叫她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