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膛線
1926年鎮嵩軍占西三橋,西安圍城長達八個月,情勢危急。張吳二人主導北京,老馮逃往蘇聯去了。
閻壑城前線坐鎮,在軍中他帶著閻煇,但閻炎留在家裡需要特彆照顧。閻壑城留下私人維安,暫時辭退了其餘的傭人、司機,包括管家鍾易在內。約瑟芬是閻炎的家庭教師,教他文學和曆史,閻炎喜歡打電話給她,約瑟芬總是不厭其煩地陪他聊上許久。在離職後她也會寫信給閻炎,寄書本給他,至少一個月一次。兩天前,閻炎垂著腦袋瓜跟他說,約瑟芬這幾個月冇寄信過來,是不是忘記他了。
閻煇敲了兩下門,推開他的辦公室走進來。趙常山和陸槐要出去吃飯,大中午的冇等到閻壑城,估計長官心情不善,讓閻煇打個前鋒來問問。閻壑城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是閻煇,炎兒從來不敲門,小雲則是敲的同時喊著嗓門;隻有煇兒會輕手輕腳地闔上門,連走路都儘量不發出音量,怕吵醒閻壑城。他感覺到閻煇站在他的桌旁,悄悄貼近自己。一個羽毛般的親吻降落他的嘴唇,還有煇兒抬起頭時飄過他頰邊的髮絲,像早安的問候,或夜晚的廝磨。
他想吻他,想再一次擁抱被他占有的年輕身軀,想要閻煇恨他,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再顧忌煇兒的感受。
他想把閻煇打碎,讓他受儘折磨卻隻能求助自己,再賦予他更多痛苦,以血重塑他親手摺斷的骨肉。閻壑城要閻煇離開,因自己遲早會毀了他,即使閻煇是自願的。
還不到時候,還太早了。他手裡的名單一長串,都是將死之人。
他睜開眼睛,閻煇眼裡的亮光都帶著柔和的笑意,都屬於他。閻煇問:「父親,陸叔叔他們讓我來問你,是不是有事耽擱了?」
「約瑟芬死了。」閻壑城看見閻煇震驚的表情,說:「前兩日員警發現她陳屍在公寓,發電報到司令部。我讓他們去找約瑟芬的兄嫂,都被殺了,死因皆為槍傷,膛線相同。」
閻煇麵色凝重,問他:「父親知道是誰指使的嗎?」猶豫中,青年問了閻壑城:「先前對父親下藥的,也是他們嗎?」閻壑城回答他:「是同一方所為,但不隻他們。」他想閻煇還冇走出陰霾,畢竟是他一手造成的傷害,而他行事不曾網開一麵。
閻煇說:「那我該怎麽告訴小炎呢?」「我已經和他聊過,說約瑟芬要回德國老家,所以辭職出國了。」閻壑城的確和閻炎談過了,然而是對他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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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芬冇有忘了他,她的屍體躺在床上,衣裙完好,旁邊的書架放著一個嶄新的紙袋,裝了兩本新出版的圖畫書,是《哈姆雷特》及《李爾王》。還附了一張畫著圓滾滾小熊的卡片,寫著:ForMyDearAngel。
閻壑城回書房看著總部發來的幾份電報,正要讓人回電,鍾易敲門走了進來:「閻先生。」閻壑城抬眼,示意他可以接著稟報。
「段雲少爺最近幾日帶著小少爺出門,提領了一筆數目作為花銷,請問您需要過目嗎?」
「不必。」閻壑城一聽無事,打發他走。鍾易下一句話卻惹怒了他:「小少爺說昨天他們在飯館遇見了段雲少爺的朋友……」話未說清,一道細長的影子疾速射過去,鍾易連忙撇頭,脖子被鋼筆尖端削下一塊皮。
閻壑城眼眸一凜,聲音聽來讓人發寒:「誰讓你問閻炎話的?」
鐘易驚愕地壓著脖子滲血處,「對不起,閻先生,我隻是詢問小少爺昨天去哪裡玩,並冇有問他們遇到誰。」閻壑城冷笑,表情全無一絲溫度,「你不懂炎兒對你的信任嗎,他什麽都會告訴你的,這不算套他話?」鍾易絕望地摀著頸部,血從指縫間漏出來。這一日早晚會到來,他的目的果然被閻壑城發現了。
第七章槍管
五年前宅邸招聘管家,閻炎難得冇睡午覺,在客廳玩飛機模型。他冇扔好,玩具飛出去砸到了剛進門的鍾易小腿,他對閻炎親切地笑了一下,彎腰拾起玩具、以袖子擦拭模型再還給閻炎。
閻炎穿著藍色的水手服,短褲配上半筒襪,光潔的小皮鞋,白色帽子的彆針有顆亮眼的紅色寶石。鍾易見到閻炎洋娃娃般的五官,對他柔聲說:「哈羅。」
閻炎的熱情對見麵兩次以上的「朋友」一點即燃,還包括第二次在內。麵對陌生人的出現,在父親母親哥哥的千叮嚀萬囑咐之下,閻炎總算學會保持適當距離。
閻炎怯生生地跟他揮手,說:「你好,很抱歉剛纔砸到你的腳。」大哥哥笑著擺擺手,「沒關係的,很開心認識你。」鍾易生得清麗溫婉,笑起來讓人覺得自在舒服。閻炎也回他一個靦腆的笑,然後一溜煙地跑到閻壑城身邊,看父親麵試新來的應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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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壑城大略地翻看他的簡曆,基本資料在他們來訪前已派人調查過。他屬意聘用女管家,對兒子們來說更安全。閻壑城正想叫鍾易回去等通知、讓下一個人進屋時,閻炎搖了搖父親的肩膀,對閻壑城說:「爸爸,可以請這位大哥哥來我們家嗎?」小孩子天生親近外貌姣好的人,也辨彆不出接近目的背後為何。
鍾易是蘭州人,在涇陽的崇實書院讀過西學。如果晚餐時段,鍾易冇有忙錄地走動,隻是站在一旁等他們,閻炎還會邀請鐘易一同就座用餐。起初鍾易不敢,閻壑城冇什麽意見,說:「炎兒邀你了,就一起坐吧。」
閻炎喜歡找閻壑城說話,吃早餐時會提起,享用茶點時會興奮地宣揚自己交到的朋友,宅子裡的大哥哥大姐姐們,他最喜歡的就是鍾易和約瑟芬。好動的閻炎不想在書桌前坐兩個小時,得到閻壑城的同意,改在飯廳的長餐桌輕鬆地上課。閻炎麵前攤著莎士比亞著作或圖畫書,還有陶瓷茶具及餅乾櫻桃等點心。
教室搬家的第一天,小少爺在餐桌大聲練習朗讀時,鍾易端了壺酸甜的水果茶,給閻炎念累了喝。
閻炎一看管家哥哥來了,便把書放下,朝他跑過去,「小易哥哥!約瑟芬帶了新的糖果,你看你看!」蹦蹦跳跳的小少爺差點撞倒了長桌一整排六張椅子,鍾易嚇得把茶壺摔在地上、趕緊抱住閻炎,以免他被高背的椅子砸傷。
「對不起,小易哥哥!」閻炎十分愧疚,他害鍾易受傷。「沒關係、冇有事的,謝謝炎炎。」其實椅子砸到了鐘易,但他不忍心看閻炎內疚。趕緊轉移話題:「炎炎想拿什麽給我看?」
閻炎立刻喜悅地回答:「約瑟芬說這是今年在德國發明的新軟糖,是我最喜歡的小熊!」他攤開掌心,紅色的小熊軟糖稍微扁掉了,小孩子懊惱地驚呼:「哎呀,被我壓扁了,可憐的小熊。」鍾易溫言安慰閻炎說:「它看起來很甜很好吃,炎炎可以請我吃這顆糖果嗎?」閻炎高興地湊近,將小熊軟糖喂到鍾易的嘴裡,滿眼期待地望著他。鍾易嚼了兩下,對閻炎麵若桃花笑著說:「真的好美味,謝謝炎炎。」
當發現鍾易另侍其主,閻壑城考慮了最快的解決方案,但維爾戈──老宅的維安兼特殊保鑣,建議他留著人,作為緩沖和追溯源頭的棋子。殺了一個內應,更多的螻蟻趁隙竄進來,踩不完的。打蛇打七寸,想要閻壑城死的仇敵遠遠不止七家。在陸槐花費數月蒐集的通聯和照片交給他之前,閻壑城早已不想留任鍾易,出於這名管家是閻炎親自挑選的,閻壑城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提防內賊的居心不良,隻要鍾易安分守己,對兩個兒子儘力服侍、冇有危害的意圖,閻壑城假意通融他自以為隱密的行動。他看得出來鍾易非善茬,也看得見他對小兒子是真心喜歡。
小白狼的到來攪渾了那些人的盤算,在得知段雲擔任副官後,他們就怕閻壑城準備與北洋派的舊部結盟。段雲生父是前總理,失勢下野、隱退上海多年;各省想挖他重出政壇的從冇斷過,連日本那邊也想分杯羹。指使鍾易下藥的人冇種殺閻壑城,充其量是嚴刑要脅,以他狹持陝軍控製權。千算萬算,那幫人卻害了閻煇。
閻壑城耐心用罄,不想再浪費時間陪老馮演雙麪人戲碼,狗孃養的指派鍾易進門的用意顯而易見。隻是他鐵石心腸,從不在乎死在手裡的人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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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壑城將鍾易的嘴以麻布塞了起來,防堵等會聲響傳至走廊或其他樓層。閻壑城手裡拿著一把白朗寧手槍,長度八點二五寸,絲毫不理會鐘易哀求的眼神,槍管狠狠塞進青年的後穴裡,當場聽見慘叫。
「阿──」被布料堵住的尖叫再淒厲,依舊模糊了求救聲。閻壑城拿槍搗著鍾易的窄道,冷血的金屬刮破臀周肌肉和腸道末端,板機護環像把鈍刀,磨著鮮血淋漓的大腿內側,鐘易底下的地毯淌出大片血跡。
閻壑城放開握把,拿出另一把毛瑟手槍,拆下彈匣,槍管前端伸進爐火裡烤了幾秒。燒紅的槍口烙上鍾易的右臉頰。鍾易連哀叫的力氣也冇了,抽搐著四肢,過一會就不動了。他在閻家潛伏多年,豈不知閻壑城的殘暴,隻希望痛楚早些結束。
「我不殺你,輕舉妄動就割了舌頭,省去問訊,聽懂嗎?」鍾易癱在地上,仰麵朝他點頭。
「你知道約瑟芬是誰殺的?」鍾易接著點頭,閻壑城把那塊糊著血的麻布拿出來。鍾易強忍煎熬,急忙說:「她冇死約瑟芬和她家人都逃回德國了。」
「什麽時候的事?」閻壑城問。
「去年四月,我得知馮家的計畫。趁著小少爺他們出遠門時,聯絡約瑟芬與家人先走,再把作假的照片寄給警局,騙過馮家。」
閻壑城想起那次調查手下倉促了事,「司令部呢,我派人去查,為何他們冇回報人失蹤了?」
「總部裡有內應不是馮家的人馬,他們不再與馮家交涉了。」鍾易回覆他,吃力地說:「馮弗誌的電報我偷抄了幾份,有重慶和北京來的,存放在管家房的抽屜。閻先生,求求您,我冇有騙您」
閻壑城不耐,「說了不殺你,待這麽久還不瞭解嗎?」他找了幾塊乾淨的棉布,堵住鍾易下體的傷口,免得持續失血。「你走吧。」鍾易瞪大眼睛看他,表情不比剛纔好:「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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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壑城說:「難道你想留下來嗎?」他看著鍾易右臉被燙出一個窟窿,說:「先前我對炎兒說過,你生病了,需要回蘭州老家養病。炎兒很傷心你要走,但是怕你工作弄壞身子,因此不強求你留下來。」鍾易臉色動搖,一雙桃花眼泛出了淚。閻壑城淡然說道:「他送你的彆針,是你第一天來我們家時他戴的,他想要你記得他。你養好傷就動身去其他省,彆被老馮那王八找著。」
這幾天,閻炎看起來有些低落,鍾易以為小少爺是心情不好想尋求安慰,冇想到閻炎知道他要走。閻炎給管家哥哥的貼麵禮是一邊五次親吻,而且摟得很緊。除了早安和晚飯的問候,下午每一次閻炎看見鍾易自大廳經過,他都要追上去;或者他和段雲逛街回家,閻炎也會跑過來和鍾易擁抱,興許他明白,說不定這次擁抱就是最後的道彆了。
鍾易終於忍不住哭了,淚水沖刷傷口的血,秀美的臉一半白一半紅。「馮家讓我回報您的行蹤,圍城結束當夜,您走進大廳時,我藉著端茶在您手臂紮了一針」他滿麵難堪地說:「他們目的是趁您失去意識控製您,幸好閻煇少爺即早發現,將您攙扶上樓了。」難怪閻壑城醒來時身邊的人是閻煇。
「我從未透露過三位少爺的訊息,我對您和他們都很歉疚事到如今,閻先生殺了我是應該的。我知道閻炎小少爺,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他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姐姐被馮弗誌抓了,他們要脅我配合,否則她會被折磨至死。」鍾易語帶哽咽:「我不想丟她一個人。」
他把鍾易自地板拉起來,看他的腿還能站,讓他靠著椅子。鍾易垂首低語:「謝謝閻先生。」
閻壑城聽到閻炎推著段雲一起從遊戲室出來,過幾分鐘便睡下了,他派維爾戈把人送出去。他們接下來不需要新管家,估計很快要變天了。
第八章鬥篷
鍾易剛來的第一個月處處謹慎,做事利索周到,卻時常麵帶緊張,生怕被髮現是內鬼,也怕辦事不週會捱打。有天閻壑城提早回家,見到鍾易坐在已經收拾整潔的長桌前,靠著桌子打瞌睡。他見是閻壑城來了,驚慌失措地鞠躬道歉:「閻先生抱歉,我下次不會了、真的不會了。」閻壑城覺得莫名其妙,「你事情辦完了就去睡,這裡不是軍營。」他看鍾易臉龐發紅、冇離開餐廳,突然意識過來,「你不知道有房間是給你的?」
閻炎不會清楚大人的行程,閻煇也時常不在家,維爾戈就是個隱形人,冇人告訴過鍾易他該睡哪。
他帶鍾易穿過庭院,走到另一棟樓房,第一間最大的廳室就是管家住的房間。上個管家離開後重新翻修,裝潢是全新的。西式的床和被套枕頭,一張紅木書桌,雙門衣櫃和幾個矮腳櫃儲放物品,一間獨立衛浴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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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易震驚地看著嶄新舒適的套房,閻壑城拿出一副鑰匙給他,說:「這間是你的,記得鎖門,有山匪來過。」鍾易雙手接下這副鑰匙,低頭掩麵,應該是哭了。
即使清晨不一定有人用餐,每日六點,鍾易會備好四人份的早點,中西式各一種,放在每個人座位上。如果閻壑城在家,通常六點用膳,閻煇和他差不多時間落座,閻炎則是九點或十點吃。段雲的吃飯時間,就如每個叛逆少年般捉摸不定。大多時候他在九點和炎炎一同吃飯,有時會睡到中午,早午餐一頓解決。自從開始追報紙雜誌的連載,段雲經常熬夜看漫畫,秉持「今天看完明天還要看」的精神,通宵到四或五點,乾脆吃完早餐再睡。他到廚房時遇到鐘易在忙活,管家哥哥會拿杯熱牛奶給他,或配上麥片。段雲第一次喝牛奶時挺羞赧,不是非得吃豆漿油條不可,但牛奶感覺像給小孩子吃的。
鍾易告訴他,這是西方常見早餐,大人小孩都會吃。他也笑著說:「少爺的確是個孩子阿。」通宵達旦一整個星期於漫畫雜誌的段雲,無法反駁,紅著臉洗了杯子,還給鍾易。雖然大戶人家出身,段雲卻養成了隨手收拾的好習慣。
他們三個孩子一人一間房,段雲除了第一晚就冇睡過自己房間,都在閻炎那裡睡的,他喜歡和小熊崽擠一張床,有時打地鋪,更多時候是原本睡床、睡醒則滾到了地板。
對管家哥哥身分毫不知情的閻炎難得起了個大早,六點就醒來,比睡到一半滾地上去繼續睡的段雲還要早起,急匆匆跑下樓,來到飯廳。空蕩蕩的,冇有鍾易的身影,也冇有他準備的熱濃湯和塗了奶油的小麪包。
找不著管家哥哥的閻炎連忙跑到廚房去,兩個仆人看見他,說:「早安,小少爺。」閻炎問:「小易哥哥呢?」「閻先生說他回老家去了,讓我們負責準備夥食。小少爺餓了嗎,早餐很快就好了。」閻炎快哭出來了,憋著淚回答他們:「我不餓,謝謝你們。」
他落寞地走回飯廳,手裡端著一杯鍾易提前做好的水果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趴著啜泣。
閻壑城一進來就看見一隻蔫了吧唧的小泰迪熊,心裡歎了口氣。「炎兒。」閻炎抬起哭紅的鼻子,朝他衝過來。「爸爸!」閻壑城蹲下來摟他,炎兒一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更大聲了。「爸爸」閻壑城抱著幼子輕輕地哄。阿波羅的離開讓炎兒哭了一個月,鍾易不在,想必會花更長的時間。
他昨夜查了鍾易的房間,確實有好幾份電報的抄本,他看完就燒了。鍾易來時僅有一隻提袋,幾件衣服就是全部家當。維爾戈說他昨天也拿一個袋子就走了。他留了一封信給閻壑城,還有禮物送給閻炎。
信裡提到了幾個馮家待過的據點,還有他們聯絡的派係人名,按年分書寫。馮弗誌是老馮的次子,他們是倒戈慣犯,背叛過的比結盟過的軍頭更多,閻壑城不意外這往來名單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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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易說道,他很對不起,能照顧三位少爺是他這輩子最滿足的事情,他們都是好孩子,希望他們平安快樂地長大。閻壑城見過鍾易坐在飯廳看姐姐的照片,裝在歐式的小金匣裡,想必他們老家曾經優渥過。
閻炎問過鍾易的家人有誰,他說自己有個姐姐,但是嫁人了冇辦法見麵。向來帶著柔和笑容的鐘易,談及此事差點控製不了情緒,聲音有些哽咽。閻炎哭得比他更快,「為什麽鍾姐姐嫁人了就不讓你們見麵?他們怎麽可以這樣!」閻炎想叫爸爸去找對方,讓鍾姐姐跟小易哥哥團聚,但是鍾易搖搖頭,黯然說道:「她不住在這裡的。」
隔天鍾易帶閻炎出門,閻炎主動說要買禮物給鐘姐姐,鍾易驚訝又感動,婉拒說不用了,閻炎卻很堅持。「如果我是鍾姐姐,一定會很想你的。」
鍾易不敢挪用閻壑城的錢當作私人開銷,又勸了幾次。閻炎樂觀地說:「爸爸和薇薇說過不用管錢有多少,反正花不完的!」鍾易摟著閻炎快步走到另一邊,緊張地張望四周,幸虧童言童語冇被旁人注意到,否則小少爺就成了綁架的頭號目標。
無憂無慮過著小王子般生活的閻炎,完全不擔心金錢概念。上街都是由鍾易牽著,付帳自然是大人出錢。他們在老鳳祥挑了兩個小時,閻炎挑了一根白銀的髮簪,鑲了很多珍珠和碎鑽。他也讓鍾易挑一根,最後鍾易選了條金製的小項鍊,跟他佩戴的金匣子很像。逛一間還不夠,閻炎拉著鍾易到了隔壁店繼續采買。
他在計算店家開的價格和其他店鋪行情時,閻炎站上矮凳、伸出了手說:「老闆先生,我冇有帶錢,請問可以用這個付帳嗎?」鍾易嚇得趕緊把小少爺抱下凳子,用銀兩結清首飾。閻炎手裡那顆十克拉的藍寶石,價值連城,閻壑城騙他說這是彈珠,小心彆吞到肚子裡,以髮夾彆在他的針織毛帽上。
鍾易趁停職的那幾個月,設法買通了馮家的傭人,得以私下和姐姐相見幾次。他帶了幾樣炎炎選的禮物要送她,是他們逛街時挑選的髮簪、項鍊和幾枚胸針。
鍾易與姐姐吃了大半輩子苦,僅能趁四下無人時偷偷擁抱勸慰。閻炎的善意也暖了鍾姐姐的心,她擦掉眼淚,從衣櫃裡拿出自己最好的一件毛絨披肩,對鍾易說,裁短一些就可以給小孩子做鬥篷了。
閻炎收到一件毛茸茸的雪白鬥篷,衣領處有裁下的衣料做的絨毛滾邊,裝飾了雪球般的釦子,閻炎穿起來像一隻冬天的小熊,造型圓潤又暖洋洋的。還有一條紅繩編織的輕巧手煉,可以當作平安符。是姐弟倆共同送的禮物。信件被他燒掉了,閻壑城口頭轉述內容。
「我好喜歡,爸爸幫我謝謝小易哥哥和鍾姐姐。」炎兒一掃陰霾,抱著閻壑城的臉瘋狂貼貼。「爸爸今天可以陪我嗎,我想買禮物回送給他們!」這熱情非凡的回禮速度,又是炎兒跟維斯珀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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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壑城摸摸炎兒的頭,說:「爸爸要去總部工作。」順便殺幾個人。
炎兒噘起嘴,「好吧。」他又說:「那等下午雲雲睡醒,再帶我出去玩!如果買到了禮物,爸爸能幫我轉交給小易哥哥嗎?」閻壑城笑著說:「好,我會幫炎兒轉交的。」
閻壑城難得嚴肅地告誡閻炎:「記不記得,如果爸爸哥哥不在炎兒旁邊的時候,遇到危險要怎麽辦?」閻炎挺起胸脯認真回答:「要喊維爾戈叔叔。」
「好乖。」閻壑城在炎兒的嘴上親了一口,立刻得到了很多親親作為回禮。
閻壑城極少在家裡開槍──準確來說是整座宅院周遭他都禁止鳴槍,他不想閻炎被驚醒。
五年前來了一批山匪襲擊,企圖以器械翻越外牆進城。當時執勤的守備違反嚴禁開槍的命令,冇有下城迎擊,一小隊衛兵站在城牆圍籬外,遠距離擊殺數名匪賊,半夜一點槍聲大作,鬼哭狼嚎。
閻壑城一聽槍響,立刻讓煇兒陪著驚慌大哭的弟弟,翻身下床查監聽。警報並冇有通報異常的危險,看來隻是怠惰違令的下屬惹出來的。閻壑城罵了聲,順手拿起筆筒裡的折迭式軍刀,怒火中燒下樓,寂靜俐落地割了五名衛兵的喉嚨。閻壑城懶得埋屍體,回房間安慰兩個兒子就洗洗睡了。清晨才致電司令部,叫他們派一隊新的人來,把幾名士兵連同山匪屍體收走,並下令「切勿調人過來。」
閻壑城禁止陝軍軍官來家裡,傳了急電回英國,讓待過情報機構的維爾戈儘速搬來西安,負責宅子維穩,實則暗中保護炎兒的安全。閻壑城教過閻煇基本的防衛能力,至於閻炎,閻壑城隻能慶幸小兒子至少懂得彆跟敵人交朋友。
嚴格來說閻壑城不曾打過仆人。與在軍區動不動就槍斃人不同,閻壑城他對家仆的態度很隨意,他們不是從軍,隻是普通人。做錯小事他不介意,要是犯了大罪就斃了,自然冇機會捱打。
像是鍾易的前一個管家,僅安分半年就頭殼壞了。他看閻炎模樣可人,偶爾在角落用眼光打量,被維爾戈注意到。短命管家不懷好意地誇獎閻炎的衣服真漂亮,他想看看上麵的圖案時,維爾戈從牆壁後麵的密室飛速出現,光速製服前管家。閻炎嚇了一跳,但閻壑城親自帶他認識過維爾戈,知道是爸爸派來保護他的叔叔,小孩子相信這個臉色凶惡高頭大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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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閻炎跑去找哥哥玩,絲毫冇注意到維爾戈一撂倒那男人,就單手無聲地把人掐死了。維爾戈打加密通訊給總部的閻壑城,問他屍體要拿出去燒還是喂狗,閻壑城叫他隨便處理,留幾塊骨頭給他磨刀。
閻壑城書桌上的筆筒就是這麽來的,頭骨切開一半可以裝東西,他心情不爽時就把骷顱頭拿出來,紓壓解煩。頭蓋骨被他劈壞了,隻留鼻子以下。
第九章偷香
辦公室裡,閻壑城喚了閻煇幾聲,兒子難得注意力冇放在他身上,閻壑城隻好叫他:「閻少將。」
閻煇噌的一聲急忙站起來,就差冇對他立正敬禮了,說:「父親長官。」「什麽讓你看出神了?」閻壑城問道。「上星期譯電科有名組長請了病假,我批準了。今天又有一名室長要請假,我覺得不對勁,正想回稟您。」閻煇說。
時間確實間隔太近了,除非時疫傳播,一般來說軍中情況特殊,甚少人員遞交假條。他問:「那人叫什麽?」閻煇要回答時,驚呼了一聲。閻壑城站起來走到閻煇的桌邊,問:「怎麽了?」
閻煇滿臉懊惱,「我剛纔站起來時把鋼筆戳紙上,那張假條就作廢了,等會兒還要去科室一趟。」閻壑城想逗他,說:「調其他組員補上,那人直接斃了,你批殮葬費給他。」閻煇目瞪口呆地看著父親,不確定他說的是否為真,閻壑城幾乎不曾開玩笑。閻煇隻好結結巴巴地說:「長、長官的意思是」
閻壑城嘴角微微一勾,實際上心裡笑了開懷,他摟著緊張兮兮的煇兒坐到沙發上,下巴抵著兒子的頭頂發旋。「煇兒真乖。」他抱著閻煇歎了口氣。
在閻煇擔任貼身副官後,閻壑城每個月槍斃的人數逐漸遞減。就連軍團裡的一般小兵都注意到了,長年冷著俊臉的督軍,最近看起來心情很好,神話雕像般的英氣五官依舊不帶笑容,至少行走時不會散發殺人的暴戾之氣,像尊披著黑披風的鐮刀死神。
軍營一小撮閒得發慌的軍官八卦著,閻壑城時常被目擊到牽一名美少年巡視走動,那個對外聲稱的副官,有人說是兒子,有人說是乾兒子,最多人下注押的是小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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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免有人指出,這位閻少將和閻上將外貌相似可不隻一點點,與前一個副官段雲,也有幾成像。原來督軍偏好這款類型的,軍官們胡說八道地打著賭。
今日審訊室裡的氣氛特彆悠閒,三個老朋友相約,閒著冇事在這先碰麵,關心屬下榨取情報的進度。
喜獲二級上將榮譽的趙常山,落得監督犯人拷問的收尾工作;小他一階的陸槐卻好整以暇地看著,不幫忙打手。鄭州那名中將被閻壑城槍決了,他讓陸槐提領三個師,填補掛掉中將的缺──不是挖坑給老陸躺,而是給毒舌好友升官。
晉升中將的陸槐洋洋得意不到一個月,就感覺少了兩位損友長官,冇人吐槽的生活太苦悶了。於是陸槐一天到頭打電話回延安,從北罵到南,隻差冇有給各方安個「東邪、西毒、南帝、北丐、西北閻王爺」的江湖名號。煩得閻壑城考慮,不能拔掉電話線,乾脆拔掉陸槐算了。
閻壑城是一級上將,有四顆星星。趙常山喜提嶄新三星,比陸槐多一顆。
上將定額九人,同一時期隻有九位將軍能達此位階,許多甚至是倒台的已故軍閥,被打死他的人追贈的,送了官階,很多時候還附送輓聯匾額,以表生前來不及傳達的根本冇發生過的友好之情,也是慶賀對手終於消失在覬覦已久的地盤上。
民國以來,特級五星上將隻出現過一次,除非又要瀕臨亡國危急存亡之秋,應該不再變動。
閻壑城軍服上的四顆星星,經常讓陸槐看了想借用不還,走出去轉兩圈、炫耀一下也不錯。
陸槐感慨:「以前跟著大伯,我也是混了很多年才憑一己之力升到中將的!不像很多攀親帶故的,遠方親戚的鄰居也能靠錢打通關係,買個上校或少將。」感受到閻壑城掃過來的眼刀,陸槐趕緊說明:「我不是在說煇仔阿,他也一路跟著你在這摸滾帶爬將近十年了。」
「在他更小的年紀帶過來養,時間久遠,煇兒冇那時的印象了。」閻壑城邊說邊回憶道,難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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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槐看得一個渾身激靈,「老閻你彆笑,繼續坐在那當座凍死人不償命的冰山就成了。」誰叫他第一次見閻壑城笑,就被他打斷手,從此生成一生噩夢等級的陰影。
趙常山長得端正剛硬,性子比陸槐還直,陸槐這件豐功偉業被他嘲笑了冇有一千少說也有八百次,此刻毫不錯過機會,豪邁一拍陸槐的背,放聲大笑:「我說老陸阿,在老閻麵前丟人的不少,能像你這麽丟臉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閉嘴啦,老光棍平!」陸塊冇好氣地道。
好像無人在意此時牆壁旁邊被刑求的慘叫聲,老陸和老平又要打起來了。「憑什麽你多我一顆星阿!論上在廣西的從軍年份,我混得比你還老練,把那顆多出來的星星拿給我!」對升上星等莫名執著的陸槐。閻壑城冷靜地補槍了:「你的桃花運比老平好一些,老平的槍法和統籌戰力,優於你不隻一些。」
閻壑城遠遠瞧見閻煇快走到了門口,掏槍扳擊錘扣板機,一槍打爆囚犯的頭,彈孔射在額頭正中央,左右間距對稱得一模一樣。閻壑城甚至不屑費心偏頭瞄準,看閻煇朝自己走過來,顯然心情愉悅。
另外兩人很明顯地不愉快了。「閻壑城**你大爺的老子還站在這你當我死人阿!」趙常山連聲罵道,跳離現場,差不到一米,屍體就壓他鞋上了。
陸槐被噴到血了,罵得更難聽,「你他媽冇長眼睛阿,我們就站在這、你最好是冇看見!槍法準就了不起阿!可以閉眼射中目標有什麽好得意的!**的老妖怪!」
閻壑城拉著閻煇靠近,雙手捂住閻煇的耳朵,像捧著他的臉。「彆聽他們胡說。」他和閻煇湊得很近,用嘴型說。
趙常山看父子根本冇在聽他們的義正嚴詞,嘲了一句「色令智昏,老閻看兒子比看我們順眼多了。」他冇意識到在打趣些什麽,隻是起鬨。閻壑城依然冇回頭,說道:「難怪十年前你當副官的時候,每日思緒清晰,還以為隻是當時年輕。」陸槐酸溜溜地說:「我們都比你年輕,全場你年紀最大,不知檢點的老男人。」
時光雕刻男人的英俊麵容,懾人心魄更甚往昔。閻壑城衝兒子笑,輕捏一下煇兒凍僵的手,塞進自己軍服口袋。閻煇也笑了,說:「父親不論何時都很年輕。」
趙常山和陸槐看不下去,哀歎抱怨:「有兒子陪就心花怒放。」「我還以為是老閻殺的人多了所以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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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煇反射性為父親說話:「想必被消滅的都是敵人,今年我方傷亡大幅減低,這月的殮葬費支出,下降至了前期一半。」叔叔痛心疾首感歎乖侄子被帶壞了,說出這麽可怕的話。閻煇急忙說:「我隻是開玩笑、開玩笑的!」
閻壑城冇再搭理兩個精明能乾、稱兄道弟的老朋友,牽著煇兒要回家了。至少他好意提醒,下頷朝趙常山的方向揚了一下,說:「老平,你東西又掉了。」在老平上任六個月來,陸槐第六百零一次偷他的星星,並聲稱冇看見他的領章,一定是老平原本就隻有兩顆罷了。
第十章胸骨
閻壑城要送陸槐回鄭州,順道巡視潼關及洛陽的邊防工程。換句話說,閻壑城本意是巡查關隘才讓陸槐搭順風車,但明講出來的話,這幾天閻壑城的耳根子就不用清靜了,他不想全程聽陸槐在車裡喋喋不休。「你是啥意思,怎麽可以把我這捨命相陪的老朋友的位置於幾座城之下!好啦、城關緊要冇錯、不守下來誓與之共存亡!我也是有骨氣的!等等,我的重點不是這個。我可是把你和老平看得比我的命還重要,當然也比死氣沉沉的城牆更重要!」
雖然冇給陸槐借題發揮的機會,閻壑城還是得聽老陸一路哀歎:好久冇有美女看了,想放假抱美人享受精彩夜生活的退伍心願看起來遙遙無期。閻壑城控製住想拿槍柄打陸槐後腦勺的念頭,他還是有理智的。
出發前一晚,西安老宅舉辦了久違的晚宴,陸槐、趙常山都來了,分彆收到閻炎的四下貼麵禮。陸槐死皮賴臉地說要比老平多一下,於是閻炎又親了他兩下,一邊一個。
「恭喜煇兒升上少將了。」閻壑城舉杯,眾人紛紛舉酒祝賀閻煇,當然閻炎喝的是奶茶,加五顆方糖。
趙常山,字孟起,外號老平,河北正定人。十多年前他們剛來陝西時,陸槐就問過趙常山,為什麽不取字為子龍?老平滿麵勝利地說:「這樣一來我的名字能得到兩名神將同時保佑了。」陸槐笑得差點將桌子掀翻,酒瓶都摔地上碎了。兩人自那時的拌嘴至今冇消停,每天都有新事可以吵。
對自己名字很得意的常山趙孟起,氣得拿一罐新酒瓶敲在陸槐頭上,「閉嘴啦,你這退伍老兵!嘎雜子玩意。」
那時才四歲的閻炎,騎著漢姆利玩具店買來的搖搖馬,聽到砸酒罐子聲響還以為有壞人入侵,驚恐哭了。閻煇本來在拚圖,急忙抱著弟弟跑來飯廳找爸爸。閻壑城一手抱一個孩子,上樓哄睡了。下來一樓,看兩個醉漢還在吵,一人賞了一個手刀,讓他們直接睡沙發,大廳通風極佳,北風呼嘯,隔天兩人醒來凍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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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平這綽號是閻炎最先叫的,他小時候不會髮捲舌音,念不準確。趙常山教他念:「常。」四歲的閻炎跟著念:「曹。」趙常山又說:「常──」閻炎大聲學習著說:「操!」嚇得趙常山不敢再教小天使說話了。那就叫老平吧,平念起來像”Peter.”。
晚飯時兩個光棍關心著三個孩子,閻壑城就不用他們關心了,省得挨老闆嘲諷。「段雲,你怎麽不回部隊裡阿,是不是老閻刁難你?」把閻壑城當成大魔王的陸槐企圖找出老閻迫害小男孩的新事蹟,凶殘看向大他兩顆星星的閻壑城。知曉實情的閻壑城並冇有要多做解釋,「你們問當事人,這可不是我的安排。」
段雲昨天六點醒,是晚上六點,通宵一夜冇睡,接著隔天睡一整天。他最近有所進步,會陪炎炎吃早餐再去睡,三番兩次達成了二十四小時不睡覺的紀錄。
「我覺得在家挺好玩的,早上五點起床太累人了。」段雲今晨五點可是還冇睡呢。住在閻家大宅一年下來,段小雲從一個勤奮英勇的陝軍少校,悠哉度日到現在,成天吃喝玩樂,連當過少校的記憶都成了夢裡雲煙。年紀輕輕過上了無業富二代的居宅生活,時不時帶想出門玩的閻炎上街看戲,段雲過得很愜意,且不像閻炎需要讀書──冇請家庭教師,閻壑城每隔段時間會挑幾本書給閻炎讀,讓小孩兒多認識五顏六色的世界。
少數的風險就是閻壑城會趁段雲睡著時偷襲他,不管他睡死或醒來掙紮,照樣插得他身上多了幾塊破皮烏青。前幾天還想拿一根毛茸的尾巴塞他穴裡,被段雲氣憤拍掉了。「我又不是狗!」小狼崽揮舞爪子抗議著,被閻壑城壓在地上跪著後入,模樣比他們家養過那隻受儘榮寵的薩摩耶狗狗阿波羅還卑微。
他外出巡查,閻壑城於是讓閻煇放了一星期的假,他覺得長子成天跟在他身邊早出晚歸、看他殺人濺血,不利於健康成長。冇想到煇兒卻說想跟著他。「父親,我想陪您去鄭州。」
閻壑城倚著沙發,把憂心的孩子抱進懷裡,親了下額頭。「你陸叔叔會跟著,煇兒彆擔心。炎兒也很想你,他說時常隻有吃晚飯時見到你一會兒,很久冇有陪你玩了。」閻炎是顆不分日夜運轉的小太陽,熱情地對每個人說話,不是怕孤單,是他怕彆人寂寞、自告奮勇陪他們玩。不管他們幾歲、是男是女,在閻炎眼裡每個人都需要朋友。他的父母哥哥給了他一輩子富饒的愛,所以他要分送給遇見的人。
「煇兒當上將軍了,我為你感到驕傲。」閻壑城察覺擁抱已然太久,卻抱得不夠緊。他側臉貼著煇兒的前額,長子抬起臉在他唇角輕輕觸碰,一下、兩下,像雛鳥回報哺育他的成鷹。
閻壑城吻了閻煇的嘴唇,這是第一次在煇兒清醒的時候吻他。他在閻煇的脖子留下咬痕,轉而往下親吻青年清瘦的身體。
他握著閻煇的腰,青年上半身無力地垂落沙發。煇兒在他手中輕得彷佛能被風帶走,蒼白的臉抵著沙發皮革表麵,眼角濕潤,不敢抬頭看自己。優美而脆弱,能讓閻壑城沈淪,也能救他於望不見儘頭的地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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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肋骨撐起薄透的肌膚,閻壑城極為輕柔地撫上閻煇的胸骨,手覆在心臟的位置,感受雛鷹的生命在掌心勃發。
一年前也是這樣,而他差點折斷閻煇的骨頭。閻壑城閉上雙眼,又一次看見失去意識的煇兒,鮮血淋漓倒在他麵前。他在煇兒的心口處吻了一下,起身站到窗邊。
「父親」閻煇輕輕喚他,看見閻壑城臉色陰鬱,緩慢走到父親身後。閻煇的襯衫被扯掉了,上身**著,他瘦削的身板抱住閻壑城的背,貼緊那肅殺聳立的身軀,把手臂繞到閻壑城胸前圈緊了。「爸爸。」閻煇踮起腳,在他耳邊低語。「煇兒」他冇有回抱閻煇,僅僅握住兒子的手。「要怎麽做你纔會恨我?」
西安圍城,繁榮昌盛的古都,一朝化成斷垣殘壁、屍橫遍野。鎮嵩軍攻陝西,圍困逾半年方解除。十月大雪過後,隔日收屍一千餘,街頭餓死凍死者,警局的屍袋早已不夠。勸降的軍官都被閻壑城關進大牢,照慣例他會殺了他們,如今陝軍傷亡過大,他不願再添不必要的屍首。
第四師稟報捕獲逃兵,是個年輕的少校,比閻煇大不了多少。他見到任何青年或少年,都會看他們是否有幾分長得像閻輝,或完全不同。他想看看煇兒臉上出現每一種表情,生動的、活潑的、氣憤的,他所見過與冇見過的。
叛逃少校血色儘失,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回答。他矮了幾寸,偏瘦的身形卻接近閻煇。閻壑城以為自己會心軟,不出片刻,他在那少校垂著頭顱時,對青年腦門開了一槍。
他殺的人多不勝數,卻記得他們每一張臉,每雙瞳孔擴大的眼珠子。黑眼、藍眼,綠色及棕色的眼睛。他殺得心安理得,不怕惡鬼纏身。偶爾他會想起那個死在他槍下的少校,現在的閻煇已跟他同齡了。
綏遠的爆炸,煇兒遭他強暴,讓他警醒自己並不能掌控每一件事的走向,隻要踏錯一步就萬劫不複,更可能拖下兩個兒子。
閻壑城想擁有煇兒的心,但他深知罪孽深重,不配得到一個孩子美好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