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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途無量 第24章 把收繳稅費的工作當做一場硬仗來打

作者:張黎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7 07:24:24

市委關於乾部提拔任職及平職調整的檔案下發了,楊彪被正式提名為長河縣zhengfu副縣長候選人。接到通知的第二天,縣委書記尹全偉找他談話,說你和王煜縣長一樣,按程式都要經過縣人大常委會選舉才能正式上任。下一月纔開人大會呢,你就在高坡鎮再待幾天,把今年稅費收繳的任務完成後,再來上班吧。徐憲友副縣長已經改任縣委副書記了,你到縣zhengfu後就接替他,仍然分管農業等方麵的工作。

楊彪心裡明白,這也不是尹書記有意難為他,以前提拔、調整了的乾部,都必須把手頭重大工作任務完成後,再去新崗位報到,這在長河縣已經形成一種慣例了。想去找彭行中聊聊,一打聽,才知道由於受住宅樓坍塌事件的牽連,市委已經取消了有關彭行中到千嶺縣當書記的任命,調他暫時回市裡等候分配新的工作,接替者王煜還冇有到崗。於是和尹全偉談話一結束,楊彪就心急火燎地趕回高坡鎮。

讓楊彪焦急的,並不是他不能馬上到任,而是今年的稅費收繳,難度會超過以往任何一年。之所以難度大,是因為有一個不同於往年的新情況。那就是,從省上傳下來的訊息說,國務院要在明年人代會上,正式宣佈取消農業稅。這意味著,今年可能是最後一年收繳農業稅了。縣上一聽到這個訊息後,馬上召開了全縣鄉鎮主要領導乾部會。會上,分管農業的副書記徐憲友,要求各鄉鎮不但要把當年應該收繳的稅費全額收上來,還要把曆年拖欠的稅費都補收上。徐憲友提醒鄉鎮書記、鄉鎮長,如果今年不能把遺留問題給解決了,明年一旦取消農業稅,再去收繳曆年拖欠的稅費,就很難如數收上來,還有可能和農民發生衝突。

在鄉鎮工作了十多年,楊彪深深感到,鄉鎮工作中最艱钜的任務,大概就數收繳稅費了。每年到年底時,他所在鎮上的六十多號乾部,基本上都要投入到收繳稅費的工作中,有時人手實在不夠,還得從學校、衛生院、農機站等鄉直機構中抽調人員,加入到收繳稅費的大軍中。所有收繳稅費的人員,分為四五個小組,分彆由鎮長、副書記、副鎮長帶領下到村上,采取梳篦式的辦法,收繳各個農戶欠下的稅費。

讓楊彪心裡冒火的是,今年縣上給他所在的高坡鎮,下達的稅費收繳任務是350萬元,到現在隻收上來了120多萬元,隻完成今年任務的三分之一,如果加上往年拖欠的100萬元,離要達到的目標還差得很遠。前幾天縣上召開鄉鎮主要領導會的時候,徐憲友聲色俱厲地批評了任務完成較差的鄉鎮,雖然冇有點高坡鎮的名,但是楊彪還是感到了很大的壓力。

特彆是在他升遷的這個關鍵時期,如果完不成本鎮稅費收繳的任務,不但會在各位鄉鎮領導麵前很冇有臉麵,去縣上上任副縣長也很不光彩。

於是,他一回到鎮上,就急急忙忙召開了全體乾部會議,對這次稅費收繳工作進行了動員。

他在會上說,同誌們!今年稅費收繳的任務相當繁重,考驗我們的時刻又一次來到了。首先我們要從思想上明確,不重視稅費收繳工作的鄉鎮乾部,完不成稅費收繳任務的鄉鎮乾部,就不是稱職的鄉鎮乾部!假如稅費收繳的任務完不成,不僅咱們鎮zhengfu這六十多號人工資發不了,全鎮130多名教師的工資發不了,我這個鎮黨委書記的烏紗帽也得交上去。所以從現在起到年底前,我們鎮的中心工作就是收繳稅費,任何工作都要圍繞這箇中心工作來開展,不能以任何藉口來乾擾和衝擊這項工作。各小組一定要撲下身子,橫下一條心,千方百計地把稅費收繳上來,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畏難情緒。自古以來,收繳皇糧國稅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從往年的情況來看,大多數農民還是通情達理的,願意把稅費交清。但是也有一些釘子戶,就是抗拒不交,對於這一部分刁民,要殺雞給猴看,必要時給他們一點顏色。總之,我們一定要認清形勢,把這一項工作作為一場硬仗來打。各小組要充分依靠村上乾部的力量,不折不扣地完成各自分擔的任務。還是老規矩,完成任務的給予獎勵,優先推薦為後備乾部;完不成任務的堅決予以處罰,同時也就彆想當後備乾部了……

動員會一結束,包括炊事員在內,5個組的人便分頭下到14個行政村,鎮機關隻剩下了一名守電話、看大門的文書。

第一天,楊彪親自到臨近的幾個村子看了看。從工作組成員和村乾部嘴裡聽到,農民們普遍反映今年的負擔太重,況且還受了旱災,莊稼基本上都絕收了,因而上交稅費確實有困難。楊彪開導村乾部說,這也是冇辦法的事,縣上給咱們下的指標就那樣高,不收縣上和鎮上的日子咋過?你們也要理解上麵的難處,乾部、黨員都應該帶頭上交稅費啊!

聽說楊彪升為副縣長了,一些老同事、老上級、老同學、老熟人,紛紛通過各種方式向他表示祝賀,同時也都異口同聲地要求喝他的慶賀酒。楊彪打算利用鎮上乾部都下村收繳稅費的機會,到縣上的酒店裡擺幾桌飯,把這些親朋好友宴請一下。另外,他還得抽空去市上一趟,宴請一下當初給他出謀劃策、提供資訊以及做過精準預測的人,這些人有市委辦公室基建科科長郭福壽,這次也升為副縣級了;有市農牧局副局長範懷五,這次也升了個正縣級;有市科協主席莊慧然,還有史毅、朱慰祖等朋友和老鄉。走之前,他把幾位副手,同時也是工作組的組長,從村上叫回來反覆叮嚀說,今年大麵積受了災,情況非同往年,你們一定要開動腦筋,既要想法把稅費收繳上來,又要保證不能出啥事。叮嚀完後,看著他們一個個匆匆又去了村上,他才進城去招宴請那些親朋好友了。

副鎮長焦大鵬帶領的這一組共12人,收繳的範圍是陽坡、東莊、榆樹灣三個村。他們先到了榆樹灣村,焦大鵬把村乾部們召集到村部,講了稅費收繳的重要意義,基本上重複了楊彪講的那些話,又把工作組和村乾部重新編排成幾個小組,讓他們分頭到各村民小組去收繳。

看著其他人都上戶收繳稅費去了,村支書蔣誌貴便領著焦大鵬來到家裡,倆人爬上早已燒得熱烘烘的土炕,斜躺下來邊抽菸邊談起家常。已經到冬天了,屋外寒風凜冽,屋內鐵皮火爐燒得通紅,焦大鵬躺在炕上十分愜意。蔣誌貴的媳婦,照例忙著給鎮上的乾部們張羅飯。知道鎮上乾部要下來,她提前殺好幾隻雞,並把雞肉燉熟,又請了村上兩個善擀麪的小媳婦,幫她一起擀起麵來。鎮上的乾部都知道蔣誌貴媳婦麵擀得好,因而每到村上來,非上蔣誌貴家吃麪不可。

按照焦大鵬的安排,鎮上的武裝部長賀飛,帶領著四個人組成的收繳稅費小分隊,到梨樹溝村民小組去收,村文書小郭陪同他一起去。路上,賀飛問小郭:“郭文書,你說咱們怎麼個收法?”

小郭是個剛從部隊複員回來的年輕人,二十二三歲,長著一臉青春痘,一激動臉上的痘子便會發紅髮亮。他想在武裝部長麵前表現一下,便歪著頭想了想,出主意說:“我看咱們先從劉愛國家收起,這傢夥是個刺兒頭、釘子戶,隻要收拾了他,其他人就好收多了,咱們也就省勁了。”

賀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對!咱們就先從這個劉愛國頭上開刀,製服了他,其他人就好說了。”

於是,幾個人由小郭帶路,來到了劉愛國家門口。大門從裡邊閂著,小郭敲了敲門,聽見裡邊有響聲,便退到一旁等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縫裡露出一個女人的臉,看樣子是劉愛國的媳婦。

看見這麼多人找上門來,她不由得一怔,神色有點兒緊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小郭上前一步,拿腔捏調地說:“你家劉愛國在麼?鎮上的賀部長親自來收稅費了。”

“娃他爸擔水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們進屋坐吧!”劉愛國的媳婦把客人讓進門,嘴裡咕噥道:“稅費不是已經收過了嗎,咋又來收呢!”

小郭翻開賬本看了看:“上半年你們交了168元,還剩320元,這次都要交清。”

正說著,劉愛國擔著水回來了。這是一個年紀在35歲左右的漢子,身子很單薄,讓人感到似乎挑不住一擔水。一聽是收繳稅費的,他把水桶往房簷底下一放,手裡提著扁擔轉過身來,情緒激動地說道:“你們收得太多了!縣上下發的‘農民負擔監督卡’上,規定的收費項目隻有9項,可是我算了一下,你們實際上一共要收17項,為啥多了8項?”

賀飛一聽,心想這個劉愛國,果然是個刺兒頭,於是大聲訓斥道:“你知道個啥!縣上有縣上的規定,鎮上有鎮上的規矩,既然鎮上這麼定了,肯定是有道理的,犟啥嘴哩!”

小郭上前一步,連忙給賀飛幫腔:“就是!皇糧國稅,這是誰也少不了的。你還欠320元,趕緊把錢拿來交上!咱們不要磨牙了。”

劉愛國紅著眼睛,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台階上:“你們這樣不明不白地收錢,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賀飛眼睛一瞪,幾步跨過去,指著劉愛國的鼻子喝斥道:“哎哎哎,你這是啥話?誰不讓你活了?”

劉愛國脖子一擰,**地丟出一句:“反正我冇有錢,看你們還能把我怎麼樣!”

“你到底交不交?”賀飛伸手抓住劉愛國的衣領,搡了他一把。

劉愛國站起來吼道:“你要乾啥?我就是不交,你還把我吃了不成?”兩個人扭成一團。

“我今天就是要治一治你這個刺兒頭,看你的嘴還硬不硬!”賀飛伸出一條腿一絆,身子單薄的劉愛國,便像一截木頭撲倒在地,嘴磕在了一旁的扁擔上,一股血水從嘴角流出來。

劉愛國的媳婦一看丈夫被打倒在地,而且嘴裡流出了血,便嚎啕大哭著跑過來,一邊給劉愛國擦著嘴裡的血,一邊嚷道:“你們咋就打人呢?”

賀飛雙手插在腰上,大聲說道:“不交費,就把他家的糧和傢俱搬走,牛也拉走!”

聽到賀飛的口令,工作隊的幾個人便輕車熟路地行動起來,有的開始往出搬糧食袋子,有的抱出了黑白電視機,有的從牛圈裡牽出了牛。劉愛國坐在地上,眼睛裡射出仇恨的光,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是啥球國家乾部,簡直是一幫土匪!”

“我看你是活膩了,還敢罵人?打你這狗日的!”賀飛一聲吼,幾個工作隊員便圍上來,對劉愛國一頓拳打腳踢。

劉愛國的媳婦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她一邊用身子護著丈夫,一邊哭著說:“你們不要打了,錢我交,我交!”

賀飛抬手示意了一下,幾個人停下了手。他冷笑著:“怎麼樣,既然有錢交,又何必要受皮肉之苦!還不趕緊把錢拿出來。”

劉愛國的媳婦哭著跑進屋,不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破布包,她顫抖著手把包打開,裡麵是一遝油膩膩、臟兮兮的錢。

劉愛國一看媳婦要把錢交出去,嘴裡發出一絲怨恨的歎息,他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這是他們省吃儉用攢下的500多塊錢,準備攢夠1000塊後,到市醫院給劉愛國看病。他得腎炎已經有兩年了,隻因為冇有錢,這病便一直拖下來了。

劉愛國的媳婦按照小郭說的數字,抖抖索索地數了320元遞過去。小郭接過來又數了一遍,覺得冇有問題時,才裝進包中。

錢拿到手後,收費的人這才退出劉家院子,往下一戶人家走去。走到半道上,小郭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對賀飛說:“哎,賀部長,差點忘了,劉愛國媳婦大前年提前生下了第二胎,還欠800元計生罰款呢,咱們乘這個機會也一同收上吧!”

賀飛停住腳步,歪著頭想了想:“是啊,他有錢為啥不交?不能讓他再耍賴了。”

於是,走出院子的工作隊員又折回來。劉愛國不知是捱打重了,還是氣恨妻子把錢交了出去,坐在地上還冇有爬起來。賀飛厲聲喊道:“劉愛國,你們欠下的800元計劃生育罰款,這次也要交上!”

劉愛國的妻子哀求道:“你們行行好,讓我們留一點錢,還要給娃他爸看病呢!”

“不行!計劃生育罰款誰也不能欠。”賀飛斷然拒絕。

劉愛國的媳婦又抹起了眼淚,她嗚嚥著說:“我給你們下跪了!”說著膝蓋一打彎,跪在了賀飛麵前。

賀飛冷笑一聲,把臉邁向一邊。“你就是給我磕頭,也要交罰款。”

劉愛國的媳婦隻是一個勁地哀求。

“再不交我們就動手了!”賀飛提高聲音警告著。

劉愛國的媳婦仍然隻是哭,本能地把裹錢的破布包往懷裡摟。

賀飛朝旁邊的小郭努一努嘴。小郭心領神會,便上前從劉愛國媳婦手裡奪那個布包。劉愛國的媳婦反抗著,但是最終布包還是被小郭奪走了。她睡在地上打起滾,盤起的頭髮散亂開來。

小郭打開布包,蘸著唾沫數起剩下的錢。

這時,劉愛國絕望地嚎叫一聲,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身子趔趄著跑到牆角跟前,抓起放在窗戶上的一瓶農藥,仰起脖子不顧一切地喝下去。由於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小郭數錢的手上,等到有人發現劉愛國舉動異常時,一瓶農藥已經喝得剩下了瓶底。

焦大鵬正斜躺在支書蔣誌貴家的熱炕上,一邊和蔣誌貴拉著家常,一邊等著吃燉雞。隔壁廚房裡鍋中溢位來的香味,早已把他的味覺刺激得吱吱叫。看著蔣誌貴年輕漂亮的媳婦,扭著豐腴的腰身走來走去,焦大鵬心想,山溝裡竟然也有這樣水靈靈的女人,像冇有乾過什麼重活,保養得比縣城裡的女人還耐看。於是他和蔣誌貴說話時,便有點心不在焉,隻是一個勁的盯著人家媳婦看,看得眼睛都有點發睏。那媳婦似乎也有意要巴結鎮長,一會兒端一碟水果過來請鎮長吃,一會兒擦燃火柴給鎮長點菸,還把一塊糖剝開親自給鎮長喂進嘴。焦大鵬嘬起嘴笑著吃糖的時候,竟然不能自持,把那媳婦白胖的手指也順便舔了一口。那媳婦微笑著回報他一個媚眼。一旁的蔣誌貴則裝著冇有看見,隻是繼續咕噥著有鹽冇醋的閒話。

快到晌午時分,隻聽門外有人咚咚地跑著,腳步聲由遠及近。人還冇有進來,聲音先到了:“不好了,焦鎮長,劉愛國喝農藥了!”

話音落下,來人的腦袋從門簾外擠進來。焦大鵬一看,是鎮上一塊來收稅費的一名乾部。

“啥事,這麼慌?”焦大鵬隻顧著和蔣誌貴說話,冇有聽清來人說的什麼。隻見報信的人臉色通紅,神情緊張,渾身抖著喘了半天氣,才結結巴巴地說:“劉愛國喝農藥了!”

“喝農藥,為啥?”焦大鵬欠了欠身,眉頭皺起來,朝報信的人翻了一下白眼,“他是活膩了還是咋的?”

報信的人便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

焦大鵬覺得事情有點兒嚴重,便坐起身來了。“劉愛國現在人呢?”

“已經讓賀部長他們給送到鎮衛生院了。”

焦大鵬遲疑著,是應該去看看,還是等著吃燉雞,他一時拿不定注意,便把目光投向蔣誌貴。

“焦鎮長放心,冇有啥大不了的事。”蔣誌貴安慰著焦大鵬,撇著嘴不屑地說,“這個劉愛國,平時就是個刺兒頭,誰也管不下他。他喝藥,是自找苦吃,我們拿他有啥辦法。”

正說著,其他幾個收費小組的人都陸續回來了,向焦大鵬報告著成績:這個說他們組收了兩千多元,那個說他們組收了三千多元,還有一個說他們組遇到一個抗拒不交的,就把糧食給揹回來了。蔣誌貴看了看,除了送劉愛國上醫院的人之外,該到的都到了,便對焦大鵬說:“吃飯吧!”

焦大鵬點了點頭。於是,蔣誌貴把鎮上下來的乾部,按職務高低和資曆深淺,一一讓到屋子中央早已擺好的飯桌旁,焦大鵬自然坐在最重要的位置。另一名村乾部謙卑地陪著笑臉,哈著腰給每人麵前的酒盅斟上酒,又小心地把筷子給每個人都遞到手中。

涼菜、熱菜都上齊了,蔣誌貴端著酒杯,在末位恭敬地站著,眼睛盯著焦大鵬說:“各位領導光臨我村指導,是對我們工作的大力支援,我代表村黨支部和村委會,表示熱烈歡迎和衷心感謝!咱村上條件簡陋,接待不周,請各位領導諒解。下麵請焦鎮長髮個話,各位領導都乾一杯!”

焦大鵬嗬嗬笑著,大咧咧地站起身,手端著酒杯在空中劃了一圈:“那咱們就感謝蔣支書的盛情款待,乾了!”說著,端起酒杯朝嘴裡一扔,那酒就像長了翅膀,從他的喉嚨裡“哧溜”一聲飛了進去。

“焦鎮長這酒喝得真是瀟灑!全鎮除了楊書記、田鎮長,恐怕冇有人能和你比呀!”蔣誌貴在一旁不遺餘力地恭維著,他拿起酒瓶給每個人的酒杯斟滿酒,然後又端起酒杯說:“為了對各位領導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我給大家每人敬三杯。從焦鎮長這兒開始敬吧。”說著就和焦大鵬碰杯,喝了之後又和其他人一一碰杯。

按照當地的習慣,主人向客人敬酒三杯後,大家纔開始動筷子夾菜。飯菜準備得很豐富,雖然是在偏僻的農村,但蔣誌貴先一天就到鎮上采購了,因而飯桌上不僅有肉有魚,讓鎮上乾部驚奇的,還有一般在縣城賓館餐桌上,纔可以見得到的大蝦。

大家說著、笑著、吃著,紛紛誇獎蔣誌貴媳婦的手藝。蔣誌貴把一隻肥嘟嘟的雞腿,給焦大鵬夾過去,又給其他人都夾了菜。

吃了一陣,蔣誌貴便提議讓焦大鵬“打關”。焦大鵬稍加謙讓,就捋起沾滿油星的袖子,依次和大家劃起拳來。

正劃著,一位村乾部悄悄從門縫裡擠進屋,爬在蔣誌貴耳朵邊說:“劉愛國已經休克了!”蔣誌貴大吃一驚,想馬上把這個訊息告訴焦大鵬,可是看見他劃拳正在興頭上,便冇有驚動他。蔣誌貴隻好悄聲對那位村乾部吩咐了幾句,那位村乾部便匆匆離去,蔣誌貴依然看著焦大鵬劃拳,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一樣。

焦大鵬酒量不大,但是十分貪杯,平時遇到這樣的場合,不到爛醉如泥不罷休,今天也如此。眼看快到晚上9點鐘了,有人說,焦鎮長散了吧。焦大鵬還不罷手,說誰溜號罰酒6杯,彆的人隻好硬著頭皮陪著。

蔣誌貴本來要給焦大鵬說劉愛國的情況,但是一直冇有機會插上嘴。後來實在憋不住要開口時,焦大鵬已經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根本聽不懂話了,可是嘴裡還在胡亂喊著:“我冇醉,該老王喝了。”

正在鬨騰時,忽然聽得外麵有人在哭,同時聽見有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好像出什麼事了。屋裡的人有點兒發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隻見大門被一群人撞開,幾個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屋來。蔣誌貴一看,領頭的是劉愛國的堂兄弟劉愛民,知道劉愛國的事嚴重了,不禁暗暗叫苦。

劉愛民袖子挽到胳膊彎上,一進門就大聲吼道:“你們還有良心冇有?人都死了,你們還在這裡大吃大喝!我讓你們這些狗日的抵命!”說著,就要撲上去打焦大鵬。蔣誌貴嚇得臉色灰白,連忙從後邊抱住劉愛民,哀求道:“彆、彆、彆動手,你看清楚,這可是鎮長啊!”

“鎮長怎麼了?鎮長就應該逼死人命?還讓不讓我們老百姓活了?”劉愛民對蔣誌貴吼道。他的胳膊死死地被蔣誌貴抓著,冇有辦法用上拳頭,於是情急之下,伸出腿在焦大鵬身上踢了幾腳,有一腳正好踢在褲襠裡。

焦大鵬“哎喲”叫了一聲,酒頓時醒了。劉愛民還要繼續打焦大鵬時,鎮上的乾部一齊湧上來,把劉愛民壓倒在地。劉愛民大聲叫罵著,看著焦大鵬被其他人保護著逃了出去。

從蔣誌貴家裡出來,冷風迎麵一吹,焦大鵬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腿襠裡鑽心的疼痛,讓他呲呀咧嘴,他隻覺得事情有些嚴重,因而讓他一刻也不敢再逗留。正好,蔣誌貴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輛農用三輪車,好像是剛拉過大糞的,一股屎尿的臭味直沖鼻孔,他也顧不上管這些了,便急急忙忙地爬上去。

焦大鵬從來冇有坐過這樣的車,三輪車上顛簸得十分厲害,他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顛簸出來。想罵司機幾句,忽然想到人家不是他直接管的人,便忍住心中的怒火冇有發作。快到鎮上的時候,他隻覺得胃像要離開胸膛似的,一陣天翻地覆,接著一股穢物直衝喉嚨。隻聽嘩地一聲,晚飯吃進去的東西,全部被吐了出來。

吐過之後,焦大鵬漸漸感到舒服了一些,腦子也清醒了許多,便開始想對策。他想到,絕不能承認劉愛國是由於收費而喝農藥的,那個責任他可是負不起啊,弄不好要丟烏紗帽的。腿襠裡的疼痛一時提醒了他。對!劉愛民抗拒繳稅,還毆打鎮上領導,這個基本事實要認定,絕不能便宜了那小子!焦大鵬恨得牙癢癢的,倒不是因為疼,而是擔心劉愛民那一腳,把他那寶貝東西踢壞了。在他咬牙切齒地忍著疼痛的時候,腦海裡還閃過蔣誌貴媳婦那俏麗的模樣。

到鎮zhengfu門口時,遠遠就聽見一陣嘈雜聲和哭聲。焦大鵬意識到發生了大事,忙叫車停在黑暗處。透過昏黃的路燈,他看到劉家的家門兄弟,把劉愛國屍體抬倒鎮zhengfu門口正鬨事呢。黑暗中,人們冇有注意到三輪車上是些什麼人,焦大鵬知道冇有他的好事,便叫三輪車掉頭開進旁邊的鎮衛生院。

衛生院章院長聽到三輪車的聲音,急忙從屋子裡跑出來,把焦大鵬迎進屋。

焦大鵬咧著嘴,吸溜著氣說:“快,把我那東西給看一看!”

章院長不知道內情,小心地問道:“啥東西?”

焦大鵬翻了一下白眼,冇好氣地說:“還能有啥東西?就是腿襠裡長的那東西!”

章院長這才明白,忙說:“哦,那就到裡邊檢查一下。”

章院長坐診的屋子,用白布隔成了兩半,裡邊有一張簡易床,是為病人作外科檢查用的。章院長扶著焦大鵬爬上去,等褪下褲子一看,那東西腫得像一隻豬尿泡,便詫異地問:“咋成了這樣子?”

焦大鵬呻吟著說:“唉,彆提了,叫那狗日的給踢了一腳。”他不願把劉愛國和被人踢的事,聯絡在一起說出來,免得傳出去後,讓人說劉愛國是他逼死的。

焦大鵬似有難言之隱,章院長便不好再問,用手撥拉了幾下,把眼睛湊到跟前觀察了一下說:“還看不出有冇有內傷,現在首要問題是消腫。”

於是喊來一個女護士,叫給焦大鵬處理包紮一下。那護士便端來放有紗布、紫藥水之類的盤子,一邊給焦大鵬敷藥、包紮,一邊猜想,該不是在哪裡搞女人,讓人家男的當場抓住給揍成這樣了?

處理好腿襠裡的問題,焦大鵬才向章院長問起劉愛國的事。

章院長說,人在半路上就死了,到醫院時已經冇有搶救的必要,於是家屬就把屍體抬到鎮zhengfu門口放下了。他喝的是一種叫“3911”的劇毒農藥,這種藥一到胃裡跟著血液一循環,不出10分鐘人就冇命了。

焦大鵬不甘心地說,報上曾經登過,有個農民喝了農藥,誰知那農藥是假的,這個喝藥的人竟冇有死,家裡人還給供銷社送旌旗呢!怎麼劉愛國喝的就會偏偏是真的?

章院長無法應對,隻好說,農藥的確假的多,但是有時候也得來點兒真的,要是全是假的誰還買,正好劉愛國喝的就是真的呀!

倆人正有鹽冇醋地說著,焦大鵬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打開一聽是楊彪的聲音。楊彪是在家裡聽到出了事,現在剛回到鎮上。“咋回事?你們這費是咋收的,怎麼讓人把農藥給喝了?”

焦大鵬心裡一咯噔,隻說自己被劉家的人打傷了,正在衛生院裡包紮傷口呢。楊彪說如果冇有大問題,就趕快回單位。焦大鵬連連應著,不敢怠慢,告彆了章院長,又爬上三輪車,讓司機往鎮zhengfu方向開。

到了鎮zhengfu門口,焦大鵬遠遠看見一夥人圍成一堆,正在和鎮上幾名乾部吵鬨,派出所裡的幾個人,在一旁維持著秩序。

焦大鵬不敢走正門,便讓司機又把車開到後院牆外,他讓隨行的幾個人把他從牆上弄過去。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勁,好不容易纔把他扶上牆。往下溜時,褲襠擦在了磚棱上,一股鑽心的疼痛電一般地傳遍全身。他“哎喲”了一聲,手一軟滑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等幾個人把焦大鵬架到會議室時,其他鎮上的領導全到齊了。楊彪瞪了一眼斜著身子坐在對麵的焦大鵬,焦急地說:“出了這樣大的事,讓人把鎮zhengfu給圍了。大家趕快出主意,看怎麼辦好。”

於是,在大門口一浪高過一浪的吵鬨聲中,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副書記杜世海說:“這些人真難纏,已經勸阻了幾小時了,就是不肯回去,再這樣鬨下去傳到縣上,咱們可就慘了。”

副鎮長高偉說:“劉家的人打傷了焦鎮長,這是暴力抗稅,應該把打人的人抓起來,殺雞給猴看,看他們還鬨不鬨!”

鎮人大主席老張年齡稍長,在鄉鎮工作經驗也豐富一些,他搖搖頭說:“千萬不能抓人,劉家已經死了一個人,再抓人就會激化矛盾,把事情鬨得更大。”

鎮長田有滿說:“張主席說得對,現在最要緊的是平息事態。領頭鬨事的是劉虎虎的三叔劉石頭,我的意見是把虎虎找來,讓他去作他三叔的工作。”

劉虎虎是鎮上的司法員,和劉愛國是堂兄弟。

楊彪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對,他劉虎虎要是不能把他三叔的工作做通,就彆想再在鎮上乾了。”其他人紛紛附和著兩位主要領導的意見。

老張補充說:“隻要不把事情捅到縣上,劉家提出的一般性要求,我看都可以答應。為了安撫劉家人,必要時就免了今年所有的稅費,另外給劉愛國撥3000元的喪葬費。”

楊彪想了想,點頭同意。於是委托田有滿當麵去給劉虎虎給交待任務,其他人繼續商量事件的處理問題。

田有滿從會議室出來,找到劉虎虎說:“劉愛國喝農藥死了,現在家裡人鬨事,你得出麵做些工作,讓他們不要鬨,提什麼要求鎮上都可以考慮。”田有滿簡單地說了說鎮上的可以答應的條件。

劉虎虎麵有難色:“我的話,他們不一定聽得進去。”

田有滿臉一沉:“關鍵時刻,看你能不能和鎮黨委保持一致,現在就是考驗你的時候了。”

劉虎虎咬了咬嘴唇,像下了決心似的說:“那我就去試試看。”

田有滿說:“不是試試看,而是一定要把工作做通。去吧,我在這裡等著。”

劉虎虎冇有辦法,隻好硬著頭皮去找他叔父劉石頭商量。劉石頭正站在鬨事的人群前麵,和鎮上守門的乾部吵嘴呢,聽到劉虎虎在旁邊小聲叫他,猜想他可能是替鎮上解圍來了。

於是他和劉虎虎走到僻靜處,掏出菸袋一邊抽菸,一邊聽劉虎虎講來意。劉虎虎說完後,劉石頭一個勁地唉聲歎氣,內心很痛苦。劉愛國是他的家門兄弟,為了交稅費的事喪了命,他覺得實在是死得冤枉,這個冤不伸,家門兄弟心裡氣難平。

但是,侄子在鎮上乾事,如果不給點麵子,再這樣鬨下去,他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以後的升遷就更冇有影了。對劉石頭來說,更重要的是,他以後還得仰仗這個侄子辦事呢!這樣一想,他有點動搖了。

劉虎虎一看叔父好半天不吭聲,知道他鬆懈了,便趁熱打鐵:“叔,咱們還是順台階下吧,人已經死了,再鬨也活不了,還是為以後的事想想好。侄子的命運,在領導手裡捏著呢,您老總不能眼看著侄子入不了黨、提不了乾吧?”

劉石頭抬起一隻腳,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長歎一口氣說:“唉,娃啊,咱們真是左難右難啊!”

於是,劉石頭又去找幾個有資格議事的家門兄弟商量。幾個人站在鎮zhengfu的圍牆下,腦袋湊到一起吵了半天,最後終於決定接受鎮上的處理意見,把死人拉回去辦喪事。

劉虎虎得到叔父傳達的資訊後,歡天喜地地找田有滿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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