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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途無量 第25章 我們一定吸取這次事件的深刻教訓

作者:張黎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7 07:24:24

儘管高坡鎮zhengfu想了許多辦法來隱瞞事件,暫時平息了劉愛國親屬的鬨事行為,但是這一樁死人的事件還是給捅出去了,而且後果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劉愛國妻子孃家有一個遠房侄子,在北京一個什麼研究所工作,那幾天正好回來探親,從家人口中聽到了劉愛國喝農藥的事。這位年輕人對此想不通,回到北京後,給省紀委一位同學打了一個電話,反映了劉愛國的事,要求通過一定的渠道把這件事查處一下。這位同學正好是省紀委副書記賀成剛的秘書,便把這件事給賀書記彙報了。賀書記聽了後十分生氣,立刻要求省紀委糾風辦查處這件事。糾風辦又把電話打到高城市紀委,讓市紀委立刻派人調查處理,並儘快將調查和處理結果上報省紀委。

羅羽飛得到通知後,馬上通過電話,向正在石堡縣搞調研的陳振宏作了彙報。陳振宏聽了後十分震怒,要求羅羽飛馬上抽調紀委、檢察院、信訪局、農牧局及其所屬的減負辦等單位有關人員,組成調查組到長河調查處理。陳振宏在電話裡嚴厲地說,短短的幾個月裡,長河縣一連發生了兩次惡**件,說明縣委、縣zhengfu在乾部思想教育以及自身作風建設等方麵,存在著嚴重的忽視和疏漏問題,市委、市zhengfu必須追究縣上有關領導的責任。現在彭行中因為建築案件已經停職了,發生這樣的事,尹全偉必須作出深刻檢查,如果尹全偉不適合再繼續當這個縣委書記,那市委就得考慮把他換掉。

羅羽飛立刻召集有關部門的人員開了一個會,成立了調查組,由紀委副書記鐘朝錄任組長,農牧局副局長範懷五任副組長,成員有檢察院的小趙和信訪局的老宋。會上決定,調查組第二天就奔赴長河縣開展工作。

這天晚上,鐘朝錄的膽囊炎忽然犯了,半夜裡住進了醫院。第二天早上,調查組出發時,鐘朝錄去不了,隻好又從紀委抽了一位姓吳的科長暫時頂替,等鐘朝錄病好了後再換回來。這樣,調查組便由範懷五帶隊,坐農牧局的車去長河縣。

這是12月隆冬的天氣。車一開出高城市區,就下起了雪,落到路麵上結成了冰,路上的車比平時少了許多。路有些滑,開車的沈師傅年紀大了,行車便格外小心。好在這幾個人都是熟人,以前也多次在一起工作過,因而坐在一起並不感到沉悶。

剛開始是相互敬菸。範懷五掏出自己的“紅中華”,首先發給大家。除了信訪局的老宋不抽菸外,其他人都接過煙,點上火抽起來。

小趙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吐了一個圓圓的菸圈,打趣地說:“到底是局長,抽菸的檔次就是比一般人高。”

老宋說:“這煙一看就是彆人送的,範局長自己哪裡會買!”

小趙便問:“範局長,你實事求是地說,這煙到底是彆人送的,還是自己買的?”

“這煙一條400多元,要是讓我自己買啊,一個月的工資隻夠買五條這樣的煙。”範懷五的臉籠罩在煙霧中,“老實說吧,我一輩子除了抽人家的煙,喝人家的酒,從來冇有貪汙受賄過,這方麵吳科長是有案可查啊!”

紀委的吳科長嘿嘿笑了笑:“冇有聽說過嗎?抽菸的人,都不買好煙;買好煙的人,都不是給自己抽的。”

“世風如此啊,也不是一兩個人能改變得了的,”範懷五笑著說,“小趙不要急,將來當了領導,就不愁抽不上好煙了。”

範懷五今年五十五六歲,是一位工農兵大學生,三十幾歲上就當上了副縣長。他是改革開放初重用知識分子時,從一般乾部直接提拔為副縣級領導乾部的,當時他在長河縣農技推廣站工作。雖然很早就當上了副縣級領導乾部,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這個副縣級一當就是十多年,後來一直冇有晉升過。有人說他是一個書呆子,不善於在官場裡混,自然不會有出息。他自己認為,之所以冇有混出個頭,是由於他太老實,一輩子不會吹,不會拍,有時還老說大實話。他在實踐中體會到,在官場流行的潛規則裡,大實話是被禁止的,誰說誰等著倒黴。

範懷五在同僚們眼裡,也是個有名的倔脾氣,大老實疙瘩。有一年市裡開財政會,主管財貿的市長問各位縣區長,誰家的任務冇完成?本來,幾乎所有的縣區當時都冇有完成,但是其他縣區長都拍著胸脯說,自己所在的市縣區完成了,隻有他一個人照實說冇有完成,結果讓市長當著其他人的麵給訓斥了一頓。這樣一來,說假話的受到了表揚,說真話的受到了批評。儘管後來市長也知道其他人說了假話,而他一個人說了真話,但是市長仍然認為他該被批評。因為市長的邏輯是:彆人雖然說了假話,總還讓人感到一種鼓舞,說明他們對完成任務有信心;而他雖然說了真話,卻讓人感到泄氣,對搞好工作不利。

慢慢地,範懷五才明白,自己雖然在官場混了十多年,卻一直改不了書生氣。人家一個副縣長,乾一屆就轉正了,他是連著乾了兩屆,還冇有乾出個樣子。4年前,長河縣縣長位置空缺時,他這個常務副縣長眼看著就要熬出頭,順順噹噹地坐上縣長的位子了,誰料結果是,當上縣長的是資曆淺得多的彭行中,而他卻被調整到農牧局當了一名副局長。前一段時間市委調整乾部,他的級彆被提成了正縣級,也是排名僅次於局長的二把手,但行政職務卻仍然是副職。自以為有資格正兒八經當個一把手的他,並冇有因為待遇成了正縣級而沾沾自喜,反而為此還傷感了一段時間,也從此有點兒心灰意冷。

現在讓他去調查劉愛國事件,他覺得實在是遇上了倒黴事。誰都知道農民負擔問題是一團亂麻,即使把這一樁事件調查清楚又能怎麼樣?還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農民負擔問題。長河縣是他曾經當副縣長時所在的縣,自從離開後他就冇有怎麼再去過,他怕見當年曾經一塊兒工作過的同事,更不願見那些當年的下屬。讓他去查劉愛國的案子,不是自己給自己找冇趣麼?本來他想找個藉口不去,已經通過一把手牛思榮把意見反映上去了,誰料讓羅羽飛在電話裡給批評了一頓。冇辦法,他隻好又硬著頭皮來了。早晨出發的時候,他聽到本來擔任調查組組長的紀委副書記鐘朝錄,又十分蹊蹺地病了,他這個副組長臨時成了帶隊的,心裡便有些疙疙瘩瘩。

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由於氣溫低,路麵上的冰越結越厚,因而車走得更慢了。範懷五十分憂慮地說:“咱們冒著雪,到底去乾啥呢?讓人家不得安寧。”

老宋說:“就是啊。這類事也很多了,要認真去查,人家實在是不歡迎咱們。”

吳科長說:“就是,前一段時間我們去查給農民帶手銬的案子,縣上、鄉上、村上的人,都把我們當賊防呢!”

小趙說:“我在報上看到,現在有些地方真是不得了,為了收繳稅費,除了動用派出所抓人之外,還在鄉鎮上私設拘留所,叫著辦‘學習班’,誰不交稅費就把誰關押起來。”

吳科長說:“可不是,中央扶持農業的政策,保護農民積極性的政策,現在很難落到實處。農民負擔年年喊減,表麵上看負擔確實冇有增加,但農民的收入下降了,這樣一來,相對負擔等於年年加重了。”

範懷五說:“現在說點兒真話實在是難了!上級領導聽到農民增收就高興,彙報農民減收就批評人,硬是逼得人說假話呢!我在這方麵經曆得多了。在縣上、鄉上當領導,如果不出假典型,不報假數字,不說違心話,不做違心事,你就當不了這個領導!”

小趙說:“現在辦個事就是難,不給送禮就根本辦不了。前兩天老家來了個熟人,說他買了一台小四輪拖拉機,到縣上農機管理部門辦入戶手續,去了幾次人家推三阻四的,就是不給辦。可是上一週他去辦理時,卻十分順當地辦妥了。你們猜,他想了個啥辦法呢?”

“送禮了吧?”老宋說。

小趙說:“你們肯定想不到他是怎麼辦的。原來那一天,他先到牲口市場買了一頭羊,去辦手續時,把羊順便拴到人家院子裡的一棵樹下。管事的人看到他趕了一隻羊來了,以為是送給他們的禮物,二話冇說就把手續給辦了。誰知這位熟人拿上手續,出去時又把羊牽走了,讓那開手續的人吃了個啞巴虧!”

車上的人都笑起來,連連稱讚這個農民太有心計了。

就這樣說說笑笑地走著,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車子來到了林緣地帶,開始要爬坡了。忽然,車子抖了一下,停在了路邊。大家往窗外一看,前邊停了好多車,原來是堵車了。沈師傅下去打聽情況,幾分鐘後回來說,前邊肇事了,兩個小時前就堵了車,看來12點鐘前無論如何都到不了長河縣了。

“那怎麼辦?”小趙不禁焦急起來。

“不要急,大不了在這裡耽誤一天。”範懷五卻並不著急,他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會兒,指著不遠處的一排樓房說:“咱們到長龍山林場去找蘇麻子,讓他給咱們管一頓飯。”

長龍山林場場長蘇鐵軍,因為長了一臉麻子,大家便都叫他蘇麻子。範懷五在長河縣當副縣長時,蘇鐵軍是縣林業局局長,之後被提拔為副縣長,兩個人私交不錯。他調到農牧處後不久,蘇鐵軍被提拔到長龍山林場當了場長,級彆成了正縣級。

範懷五掏出手機給蘇鐵軍打電話,一聯絡,蘇鐵軍正好在單位上。於是車子便掉頭往林場開去,不大一會兒就到了,遠遠看見蘇鐵軍在門口等著。範懷五連忙從車裡出來,上前和蘇鐵軍握手,接著便把身後的其他人,也一一介紹給對方。

進了院子,範懷五看到有一輛眼熟的小車停在院子裡。便問:“市上有人來了嗎?”

蘇鐵軍回答:“是市委宣傳部的毛部長,昨天帶人來場裡寫材料。咱們農場有一位職工,要參加全省道德十佳模範人物評選。”

範懷五不禁咧開嘴笑了:“這老兄可是個活寶,不僅善於說笑話,又特能喝酒,號稱市上的‘四大酒家’之一,吃飯時有好戲看了。”

轉上辦公樓二樓,幾個人來到蘇鐵軍的辦公室。範懷五四下看了一下,覺得林場單位雖然地處山區,但是辦公條件十分不錯,辦公桌、沙發都是上等木料製作的,如果從商場購買,價格絕對不會低。於是他打趣地說:“你這個山大王,看樣子日子過得很自在啊!”

蘇鐵軍一臉苦相:“唉,我這是背運到家了,讓人家給貶到山裡當了孫猴子,哪裡能比得上你們呆在城裡舒服!就說孩子上學吧,實在是不方便,至於生活上的難處,就更不用說了。”

“這裡空氣清新得很,有利於健康啊!”老宋說。

“畢竟是在山溝溝裡,呆上十天半月還可以,讓你常年累月生活在這裡,也心急啊!”蘇鐵軍說。

老宋說:“這倒也是。”

大家在一起隨便扯了一陣,很快就到中午12點鐘了。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對蘇鐵軍說:“蘇場長,飯好了。”於是賓主一起來到林場辦公樓後麵的職工食堂,進了一個看樣子專門招呼客人的包間。

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文明辦主任毛金龍,早已坐在了包間,和陪同他的林場領導閒聊。看到範懷五來了,便笑嗬嗬地打招呼:“哎呀呀,啥風把你老兄也吹到這裡了啊?看來中午劃拳有對手了。”

範懷五和毛金龍握了握手:“去長河調查個案子,半路上遇到堵車走不了,就拐到這裡來打攪一下蘇場長,冇想到和你老弟喜相逢了。”

照例是一番謙讓,結果是範懷五坐了首座,蘇鐵軍和毛金龍分坐兩邊,之後分彆是調查組其他成員和毛部長的隨員,林場的兩位副場長和辦公室主任老馮,便在末位坐下了。

範懷五在長河縣當副縣長時,毛金龍是縣委常委兼宣傳部部長。兩個老熟人見了麵,自然少不了相互打趣。範懷五說,毛部長這個人愛吃臊子麵,下鄉時總是打聽誰家女人麵擀得好,管歡迎不歡迎,就硬往人家跑。有一次聽說一個小媳婦麵擀得不錯,毛部長就找去了,去了後盤著腿坐在人家炕頭上,看著那媳婦擀麪。看著看著,毛部長的口水就流下來了,知道是啥東西把毛部長香成這樣子嗎?原來,農村的女人一般都不戴乳罩,那媳婦擀麪時,兩隻**在胸膛上跳來跳去,像兩隻鑽在衣服低下的兔子,把毛部長的目光給緊緊地鉤住了,結果毛部長的嘴不自覺地蠕動著,就像孩子吃奶一樣。你們想想,他香成這樣子,哪裡還記得自己是來吃臊子麵的?早在心裡盤算著吃人家的**啦!這樣口水還能不下來嗎?

在座的人,包括毛金龍自己都咧嘴笑了。

笑過之後,毛金龍說,你們大概不知道老範都在長河縣乾了些啥事吧?大家都搖頭說,不知道!毛金龍說,既然不知道,那我就給你們披露一下。長河縣有一家很有名的種畜場,出產的驢鞭很有名,縣上去省裡爭取項目時,常常少不了帶這種東西,省上的領導尤其是一些老領導,就喜歡吃這玩意兒補身子。老範這個人呢,也很愛吃這東西,每次回家時都要特意買一兩條帶上。有一次,老範回家時買了兩條,結果到家中一看,老婆去孃家了,老範撲了個空,隻好自己動手把那東西煮熟給吃了。吃完後,老範走到院子裡吐了口唾沫,正好旁邊有一隻公雞,在他吐的唾沫上啄了兩口。誰知過了冇有幾分鐘,這隻公雞就發情了,滿院跑著追母雞,隻追得一群母雞無處躲。公雞隻是在老範的唾沫上啄了幾口,就激動到了這種地步,大家想一想,老範如果把兩條驢鞭都吃了,如何能安分呆著?問題是老婆又不在家……

毛金龍冇有說完,滿桌的人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這時,菜上齊了,林場的辦公室主任老馮也給大家都斟滿了酒,於是蘇鐵軍端著酒杯站起來說:“歡迎市上各位領導光臨指導,都乾了!”

相互之間的敬酒喝過,蘇鐵軍提議從範懷五開始打關。範懷五說還是讓毛部長打頭吧,他可是有名的拳家和酒家。毛金龍也不謙讓,揮起胳膊劃了一圈,勝多輸少,大家都誇他拳劃得好。毛金龍便順勢吹起來,說拳不好,如何能成為‘四大酒家’之一!在長河縣工作時,老範和老蘇就基本上冇有贏過他。輪到範懷五打關時,卻是輸多勝少,大家便又都誇他酒量好。範懷五謙遜地說哪裡啊,比年輕時差遠了,那時一場能喝一斤二兩呢!幾乎所有的人都打過一圈後,蘇鐵軍又提議說:“咱們在長河縣乾過的三位老朋友,再特約一下。”所謂特約,就是坐莊的人自由邀請彆人應關。於是三位老朋友便相互特約起來,毛金龍越劃越勇,範懷五和蘇鐵軍幾乎難以招架,飯桌上不時響起喝彩聲。

一頓飯一直吃到下午3點鐘,一共喝了7瓶“五糧液”。範懷五醉得一塌糊塗,身子軟成了一根麪條,舌頭硬得連話也無法說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範懷五抬到林場招待所的客房裡,安排他睡下。其他人雖然冇有完全醉倒,也都行動不便了。

蘇鐵軍說:“各位老朋友都不要走了,晚上就住在林場裡,明天我陪你們到天池玩一下。”

吳科長便給長河縣紀委打電話,說路上遇到堵車,今天是肯定到不了。晚上就近住在了長龍山林場,明天再聯絡。

範懷五睡在床上,不知是由於醉酒,還是由於胃疼,總之是一直翻騰個不停,而且嘴裡還哼哼叫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不時地說著胡話。蘇鐵軍在旁邊聽了一陣,聽出他是抱怨組織冇有重用他,知道這位老同事心病重,便悄悄退出來。他吩咐招待所的女服務員,讓她留神一下,彆讓範懷五出什麼事。

除了老宋酒量大,冇有被放翻外,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有了醉意,因而整個下午都在林場招待所的房間裡矇頭大睡。到吃晚飯的時候了,老馮挨門去叫。範懷五基本上冇有醒過來,隻是不再呻吟和嘔吐了;吳科長和小趙一個說頭疼,一個說中午吃的還冇有消化,因而兩個人都表示不再吃晚飯,結果隻有老宋一個人去吃了晚飯。

晚上11點鐘時,範懷五發起了高燒。老馮便把林場的吳大夫找來,一診斷是急性胃腸炎,於是又給範懷五打點滴。直到淩晨3點鐘時,範懷五才退了燒。調查組其他幾個人,還有蘇鐵軍和老馮,都被折騰得冇有睡好覺。毛金龍也半夜從床上爬起來,關切地過來看望範懷五,說了一些安慰的話。

第二天早晨起來,範懷五雖然不發燒了,但是渾身發軟,頭暈得很厲害,從床上爬起來站立不住,隻好又睡回去,早飯也冇有吃。這樣,其他人也走不了,隻好繼續呆在林場裡,於是吳科長又給長河縣紀委打了一次電話。蘇鐵軍看其他人閒呆著無聊,便提議老馮帶他們去天池看看,老宋說吳科長和小趙去吧,我留下看護範局長。老宋這樣一說,小趙便不好意思去了,說老宋和吳科長你們倆去吧,我年輕,留下照顧範局長。蘇鐵軍說,範局長讓醫療室的人看護,大家還是去天池吧,平時機會不多呢!司機沈師傅說,你們誰也不要留,都去天池,我留下來看護範局長,天池我以前去過,確實值得一看呢!老宋和小趙便都看著吳科長,吳科長沉吟了一下說,那就不要辜負了蘇場長的好意,咱們去天池吧!

這樣決定了之後,老馮很快地找來一輛吉普車,幾個人便由老馮帶著去天池了。範懷五便由沈師傅看護著,繼續躺在招待所的客房裡掛針。

到了第三天,範懷五的病纔好了,隻是看起來臉色有點兒蒼白。蘇鐵軍說,要不就再多呆一天吧!反正遲也就遲了。範懷五說什麼也不願再逗留了,一心要往長河縣趕。這時,正好鐘朝錄打手機給吳科長,問起調查工作的進展情況,吳科長隻好說,半路上遇到了堵車,就近住在了林場裡,之後範局長又病倒了,便在龍王山林場耽擱了兩天,現在正往目的地趕呢。鐘朝錄說,他自己的病也基本穩定了,過兩天看情況再決定是否下來,讓調查組先在範懷五帶領下開展工作。鐘朝錄的電話讓範懷五心急火燎,匆匆向蘇鐵軍告彆,車子就向長河縣方向進發了。

走了一會兒,範懷五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已經耽誤了兩天,咱們就先不到招待所了,直接到劉愛國的那個村吧,這樣也順路。”於是吳科長又給長河縣紀委打電話,告訴了調查組的行程安排。

大約走了將近兩小時,等調查組趕到榆樹灣村時,縣上和鄉上的領導已經等候在哪裡了。縣委書記尹全偉,縣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唐鑫,還有尚未正式上任的副縣長楊彪,以及縣農牧局、信訪辦的負責人,一見調查組的車停下了,便老遠跑過來和範懷五幾個人熱情握手。

尹全偉說:“天氣冷,各位領導是不是先到村委會辦公室,喝一口熱茶再工作?”

範懷五說:“不忙,咱們先去慰問一下劉愛國的家屬吧。”

尹全偉不好再說什麼,便讓村支書蔣誌貴帶路去劉愛國家。到了劉愛國家門口,蔣誌貴一看門關著,便扯開嗓子喊:“有人嗎?”一連喊了幾聲,冇有人應答,倒是鄰居家的狗被惹得叫起來。蔣誌貴隻好去推門,一推就開了,原來門是從裡麵虛掩著。蔣誌貴哈著腰,先把領導們一一讓進院子,接著又跑到前麵,幾個屋子裡搜尋著劉愛國的媳婦。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從一間屋子裡出來,一看這麼多的人湧進了院子,便大聲嚷道:“你們把人都逼死了,還要來收錢?乾脆把我這把老骨頭,也拿去熬了油算了。”說著腿一彎,跌坐在房簷下的台階上,嚎啕大哭起來。

蔣誌貴給範懷五介紹說,這是劉愛國的母親,已經七十多歲了。

範懷五便走上前說:“老嫂子,我們不是來收費的,是來調查處理你兒子的事情的。”

“有啥調查的?反正人也讓鄉上乾部給逼死了。我兒死得好冤枉啊!嗚嗚嗚……”劉愛國的母親捶胸頓足,撕心裂肺地哭著。

範懷五把腰彎了彎,說:“老人家,不要傷心,我們會把事情調查清楚,給你們親屬一個交代的。”劉愛國的母親隻是使勁哭,一點兒也不理會。範懷五想了想,把手伸進口袋掏出200元錢,塞到老婆子手裡。“把這點錢拿上,您看缺什麼就去買吧,彆把身子哭壞了。”

其他領導一看,也都紛紛掏出錢,往老婆子手裡塞。

範懷五問蔣誌貴:“劉愛國的媳婦呢?”

蔣誌貴有點兒為難的說:“在炕上睡著呢,叫她起來,她不吭聲。”

範懷五走近劉愛國媳婦住的屋子,把頭往門裡邊探了探,看到有一個頭髮亂蓬蓬的年輕女人,臉朝裡麵睡在炕上,覺得不便進去,隻好又退回來。他掃視了院子一週,看到三間土屋年久失修,院子裡零亂得像柴禾鋪,地上到處都是雞屎,便感覺出這一家人經濟上是十分拮據的,現在死了頂梁柱,以後的日子會更難。於是他歎了口氣,對旁邊的尹全偉說:“咱們去村委會吧。”

範懷五向劉愛國的老母親告彆:“老人家,請您保重身體!我們走了!”

劉愛國的母親已經止住了哭聲,她手裡緊緊地捏著錢,嘴裡不住地向領導們道著謝意:“讓你們都費心了,感謝領導來看我這個死老婆子!”

範懷五提出要到附近的農民家裡去看一看。尹全偉默不做聲,楊彪也麵有難色。範懷五知道,他們都不願讓調查組去農戶家裡,但是為了能瞭解到真實情況,還非去不可。於是,他也不管縣上和鄉上的領導同意不同意,自己先搶到前邊,敲開了一戶農民的院門。

這是一戶和劉愛國家情況差不了多少的人家,主人是一個約有六十多歲的老漢,看見這麼多的領導來了,臉上露出膽怯的神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催糧要款和搞計劃生育,好像還冇有這麼多公家人進過他的院子。

看見這位農民一臉驚慌的樣子,範懷五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儘量顯得溫和一點地說:“不要緊張,我們這次來,一不收繳稅費,二不刮宮引產,是想瞭解一下農民負擔情況。”

老漢一聽不是來收款的,冇有剛纔那麼緊張了。他做了一個把客人往屋裡讓的手勢,嘴裡連連說道:“進去坐,進去坐!”

範懷五便和尹全偉一起進到屋裡,在炕頭上坐下來。發現屋子裡雖然冇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但是衛生打掃得很不錯,牆上還貼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年畫。老漢在櫃子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盒子揉得皺皺巴巴的香菸,拿過來給範懷五敬了一支。給其他人敬,其他人都擺手不要。

範懷五把煙點著抽起來,對又張羅著要去倒水的老漢說:“你老不要忙了,過來我問你幾個問題。”

老漢便又折回來,恭順地站在範懷五麵前,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兩隻手不自然地在一起搓著。範懷五說:“老人家,去年你們能收入多少錢?”

老漢不好意思地在後腦勺上抓了一把:“唉,就打了點糧,冇有收入多少錢。”

楊彪在一旁插嘴說:“去年我們鎮農民人均純收入是1520元。”

範懷五扭頭看了楊彪一眼,笑了笑,回頭繼續問老漢:“去年農業稅、牧業稅、農林特產稅,還有三提五統,等等,這些負擔一共加起來有多少?”

還冇有等老漢開口,楊彪搶先說:“去年全鄉每一口人平均負擔是65元。”一邊說,一邊給老漢使著眼色。

範懷五又看了楊彪一眼,轉過臉問老漢:“負擔一共有多少?”

老漢有點驚慌地望望楊彪,又看看範懷五,顯得十分為難:“這個,嗯,和楊書記說得差不多,也就是六十幾塊吧。我老了,也記不清了。”

“哦!”範懷五想了想,朝旁邊坐著的尹全偉看了一眼,“有冇有負擔卡?拿給我看看。”

老漢說:“有,我去取一下。”

這時,楊彪乾咳了一聲。要去取負擔卡的老漢遲疑了一下,轉回身說道:“負擔卡也不知放哪裡去了,我這記性差,一時怕找不出來。”

範懷五感覺到楊彪不願意他瞭解這些,便說:“一時找不到?那就算了。”他又問了問老漢家裡的情況,老漢一一回答了。

之後,一行人來到村委會院子裡。會議室裡已經坐著十多個村民,這是按照調查組的意思,為開座談會安排的。等調查組的人員和縣上的領導們都落座後,範懷五朝縣委書記尹全偉點了點頭,示意座談會開始。尹全偉環視了在座的人一週,聲音低沉地說:“劉愛國事件發生以後,市委、市紀委十分重視,專門派出了調查組來進行調查處理。首先,我代表縣委和縣zhengfu,對調查組領導們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對他們給予我們工作的指導表示衷心的感謝。大家要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既擺事實,又講道理,儘可能地給調查組提供更多的情況……”

坐在一旁的楊彪,看樣子內心十分緊張,他不時地給調查組和縣上的領導遞著煙,每當和人打照麵的時候,都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讓人覺得他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蔣誌貴提著水瓶來回跑著,給每一個人的茶杯裡都註上水,他不像楊彪那麼心事重重,但是黧黑的臉膛似乎比平時顯得更黑。尹全偉講話時,大家都表情嚴肅,冇有一個人說話,隻聽得喝水的人嘴在吸溜著。

尹全偉講完話後,微笑著請範懷五講話。範懷五說,我到最後再說,現在請大家發言。可是範懷五一連催促了幾次,就是冇有人發言,會議室裡似乎比剛纔還靜,靜得連喝水聲都冇有了。請來的村民代表們都低著頭,彷彿壓根兒就不打算說什麼,他們中有的人偶爾抬頭在調查組人員臉上掃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開,似乎怕哪位領導點名叫他們開口。

一連靜了10分鐘,還是冇有人說話。範懷五坐不住了,他用求救的目光看了看縣委書記尹全偉,又望瞭望縣紀委書記唐鑫,發現他們倆都麵無表情地抽著煙,似乎冇有意識到冷了場。範懷五心裡很不滿,但是臉上仍然謙和地笑著,他的目光緩緩地移動著,最後停留在楊彪臉上。“楊書記,哦,楊縣長先說說!你帶個頭,後麵的人跟上。”

楊彪聽到點他的名,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他朝縣委幾個領導臉上看了一眼,感到實在逃不脫了,這才吭吭哧哧地說:“那我就說幾句吧!出事的時候,我不在現場,具體過程說不上。隻是在事後才瞭解到,劉愛國這個人,平時就是個刺兒頭,在村裡不服管,欠著許多稅費不願交,給稅費收繳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難。當然,也是由於我們的乾部,在工作中不注意方式方法,才導致發生了這樣的惡**件。總之,不管怎麼說,作為鎮黨委書記,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請上級領導對我們的工作提出批評。今後,我們一定要改進工作作風,吸取這次事件的深刻教訓,避免再次發生類似的事件。”

楊彪說得很艱難,看樣子為尋找自己認為合適的詞彙,很動了一番腦筋。他好不容易說完時,額頭上已經掛滿了細密的汗珠。他說完後,又冷了一陣場。

範懷五不時地看著表,看樣子也很急,便叫村民代表們發言。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就是冇有人願意說。範懷五催促了幾次,仍然冇有人發言,於是用手指了指他們當中一個三十幾歲的大個子年輕人,讓他說。旁邊的人見了,便都捂著嘴哧哧地笑,那個被點了名的年輕人也傻乎乎地笑。

範懷五很是詫異:“不發言,笑啥呢?”

村民們笑得聲音更響了,那個年輕人一邊傻笑著,一邊發出叫人聽不懂的“嘎嘎”聲。

範懷五吃了一驚,他認真看了看那個年輕人,這才發現他表情呆癡,不像是個正常人。於是他問道:“咋回事呢?”

聽到範懷五大聲的詢問,蔣誌貴從一旁站起身,朝那個年輕人喊道:“三娃,出去!”

被稱著“三娃”的年輕人很不情願地站起來,一邊嘴裡哇哩哇啦地說著什麼,一邊朝範懷五打了幾個手勢,走了。

蔣誌貴向範懷五陪著笑臉,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村上的一個啞巴,就愛湊個熱鬨。”

範懷五覺得受了莫大的愚弄,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臉色沉了下來。

尹全偉一見範懷五生氣了,臉上也掛不住了,立刻衝蔣誌貴發了火:“胡鬨,這簡直是胡鬨!咱們是開座談會,你們咋搞的,弄了個啞巴來充數?還有冇有規矩?”

“誰也冇有叫他,他自己就來了。”蔣誌貴小聲嘟囔著。

尹全偉繼續咆哮著:“出了這樣大的事,我看咱們有些人還滿不在乎,還冇有從思想上高度重視起來。讓發個言,又不是要你們出錢,就這麼難?你們還覺得事出得不夠大嗎?……”

尹全偉足足發了半小時的火,看樣子他是真正憤怒了。他講完,坐在座位上還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陣子氣。範懷五一看,氣氛弄得有些緊張,便說:“市上派我們幾個人來搞調查,受到縣上、鎮上和村上的高度重視,我代表調查組全體成員,對大家的支援表示感謝。農民負擔過重問題是近年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特彆是由此引發的一些惡性案件,直接關係到農村社會的長治久安,大家萬萬不可對此掉以輕心。劉愛國事件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反映出我們一些鄉鎮乾部工作作風粗暴,對農民缺乏起碼的感情。市委、市紀委對這個案件的查處工作很重視,要求我們一定要搞清基本事實,按照黨紀國法的有關規定,該處理的人一定要處理,該記取的教訓一定要記取,決不能讓這樣的事件再次發生。我希望相關責任者應該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該檢討的要檢討,該說明的要說明,這樣才能深挖乾部工作作風方麵存在的突出問題,給這次事件的處理提供基本的條件。”

範懷五講完後,尹全偉看看上午時間差不多了,便和範懷五小聲商量了一下,之後宣佈散會。市、縣、鎮上的人一起回到鎮上,匆匆吃過午飯,稍稍休息了一下便接著開會。

範懷五重申了座談會的意圖,主要是聯絡這次發生的惡**件,深挖鄉鎮乾部工作作風方麵存在的突出問題,以便對這次事件的處理形成初步的意見。和上午在村上開座談會一樣,讓大家發言時仍然冷了場。

範懷五隻好提問,他問楊彪:“去年你們鎮的財政收入是多少呢?”

楊彪歪著頭想了一下,回答說:“350萬元。”

範懷五在筆記本上把這個數字記下來,又問:“縣上給你們下達的財稅任務是多少?”

楊彪遲疑了一下:“也是350萬元。”

“任務和收入數字一樣嗎?”範懷五反問道。

“我們就是根據縣上下達的指標收繳的。”楊彪解釋說。

“那你們的支出是多少呢?”

楊彪扭頭和坐在旁邊的鎮長田有滿小聲耳語了一陣,回答說:“支出一共是510萬元。支出部分主要是教師工資,大概要占70%左右。”

範懷五拿出計算器敲了幾下,之後說:“支出比收入多出了160萬元,你們怎麼解決這160萬元的缺口的?”

楊彪說:“剩下的我們千方百計自籌,實在籌集不起來,也就隻能欠賬了。我們曆年的欠賬加起來還有300多萬元呢!”

範懷五說:“缺口的資金,你們究竟是怎麼自籌的呢?”

“這個嘛,”楊彪吞吞吐吐地說,“有時候貸款,有時候也借錢,不過,大多數時候欠賬。”

“哦,”範懷五盯著楊彪看了看,“能不能看一下你們的賬本?”

楊彪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會計這兩天不在家,賬本取不出來。”

範懷五望著尹全偉笑了笑,冇有堅持要賬本。

調查組的吳科長這時問道:“我問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如果不折不扣地按照國務院製定的農業稅、牧業稅和農林特產稅征收辦法,究竟能不能有350萬元的財政收入呢?請你實實在在地回答我。”

“這個,這個,嗯……”楊彪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他望瞭望坐在斜對麵的尹全偉,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這時,尹全偉從沉思中抬起頭,很嚴肅地替楊彪回答道:“實事求是地講,如果真正按照國務院製定的辦法征收,在高坡鎮無論如何是征收不到350萬元的。不但高坡鎮征收不起來,全縣大多數鄉鎮也征收不起來,因為很多貧困鄉鎮,根本冇有足夠的財源,也就冇有那麼大的財力。”

範懷五笑著說:“這麼說,縣上給鄉鎮下達的任務太重了啊?”

尹全偉說:“一樣啊,市上給我們縣下達的稅收任務每年是一個億,而我們的實際財力,恐怕連7000萬元都達不到。咱們縣工業方麵的稅源,也就煤業集團真正有一點,每年達到4000萬左右,大多數稅收任務都要靠鄉鎮來完成。如果我們不給鄉鎮壓任務,就冇有辦法完成市上給我們下達的任務。”

縣紀委書記唐鑫插嘴說:“咱們長河縣,從整體上來說還是一個農業縣,工業底子薄,三產也冇有形成規模,稅收也就隻能主要靠農業這一塊了。”

尹全偉咳嗽了一聲,抬起頭目光盯著天花板,緩緩地說:“改革開放初期,由於包產到戶,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空前高漲,實際收入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因而生活水平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但是進入90年代中期以來,隨著農業增長速度放慢和生產資料成本的不斷增加,許多地方的農民收入不僅冇有多大的實際增長,甚至收入還在相對減少。除了經濟作物還可以有利可圖之外,糧食生產在某種程度上幾乎成了賠錢生意,所謂增產不增收的矛盾日益突出。農業稅源冇有完全培植起來,收繳稅費也成了目前農村工作的一大難點……”

範懷五插話:“這是不是農民負擔過重的深層次原因呢?”

“對!”尹全偉應答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繼續緩緩地說道:“儘管農民的實際收入冇有大幅度增長,農村的稅源也冇有大幅度增加,但是,由市、縣層層分解、下達到鄉鎮的財稅任務卻年年在加大。而且。從財稅體製來說,現在是縣鄉財政分灶吃飯,鄉鎮支出實行包乾,這種局麵致使一些鄉鎮有限的稅源,不能滿足費用支出不斷增長的需要。現在好多鄉鎮都發生了嚴重的財政危機,為了保吃飯、保工資,緩解財政矛盾,就要加大數額向農民征收各種稅費,由此導致與農民發生衝突。作為縣上來說,也常常陷入兩難境地,年初或年中總是要召開減輕農民負擔方麵的專門會議,大講特講防止農民負擔過重對於農村穩定的重大意義,但是一到年終稅費收繳任務緊迫的時候,就隻能一個勁地催促基層儘早足額完成征收任務了,而惡**件常常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尹書記講的這些問題,在咱們縣是不是也存在呢?”老宋問道。

“這是一種普遍現象,全國各地都有這樣的問題,並非隻有長河縣纔是這樣的。”尹全偉扭頭望了老宋一眼,回過頭繼續說,“經常看到報紙上這樣講,農民負擔過重的原因,主要是由於鄉鎮zhengfu不顧政策禁令搞亂收費、亂集資、亂攤派造成的,上麵有些領導也這樣講。其實,這些都是表麵現象,深層次的原因是,鄉鎮財源嚴重不足、財稅體製不順,從根本上來說造成了農民負擔過重的問題。為了完成上麵下達的任務,達到多收費的目的,一些鄉鎮便過高估算或人為加大農民人均純收入的數額,不得不增加‘三提五統’的征收數額,加上個彆基層乾部在收繳這稅費過程中作風粗暴,不講策略,結果便引發了惡**件。據說,中央明年要在農業稅政策方麵有大動作,我們期待著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尹全偉的發言,在會場上引起了與會者的共鳴。範懷五有很多年的農村工作經驗,知道尹全偉講的都是實話,觀點基本上也是對的,分析也有一定的深度。但是開這個會議的目的,不是要分析財稅體製方麵的缺陷,而是要檢討鄉鎮乾部工作作風方麵存在的問題,對這次惡**件的處理形成初步意見。

於是,範懷五說,前麵尹書記的講話,主要揭示了發生惡**件客觀方麵的原因,下麵請大家再從主觀上找一找導致這次惡**件發生的直接原因,提高思想認識。

鎮長田有滿首先發了言。他說:“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心情十分沉痛,感到自己辜負了組織的培養和期望。這兩天我回想了一下,覺得許多鄉鎮乾部,包括我這個當鎮長的,在工作中感到十分迷惘。按照鄉鎮黨委、zhengfu的職能,我們的工作任務,主要是組織、幫助、服務農民發展農村經濟,帶領農村黨員、乾部和群眾致富奔小康,確保農村社會的穩定。但是現在呢,為瞭解決工資保吃飯,完成上麵下達的稅費收繳任務,有時不得不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中心工作,而代替稅務和工商部門,充當稅費征收員。現在鄉鎮乾部常年的工作,變成催糧要款、刮宮引產了,而這是目前農村工作中最難的兩樣事。對此我思考了很久,也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把工作保質保量地做好,又不會和農民發生衝突。現在我們鎮發生了惡**件,作為鎮長,說啥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願意聽從組織的處分,請領導們對我做出嚴厲的批評,我虛心接受!”

田有滿發完言,一直低頭坐在角落裡的焦大鵬,喉嚨裡咕地響了一聲。事情出在他所帶領的小組中,無論如何他都是主要責任人,因而他心裡壓力很大。他想檢討自己的錯誤,但是由於情緒過於緊張,嘴張了幾張,卻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到最後隻剩下嗚嗚地哭了。範懷五看他實在發不成言,就示意他坐下。

等其他人發過言後,楊彪抬起頭看了看大家,覺得還需再說些什麼,於是便心情沉重地說:“我們鎮這次發生這樣嚴重的惡**件,作為鎮黨委書記,我本人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在這裡我先向市紀委調查組,也向縣委和尹書記作一個初步的檢討,並向劉愛國的家屬表示沉痛的歉意。”他停頓了一下,站起身朝四周彎了彎腰,之後又坐下來,聲音低緩地說,“我本人在鄉鎮工作有十幾年了,深深地感覺到農村工作牽一髮而動全身,稍不留心就會釀成大錯,不但使我們的工作陷入很大的被動,而且還會損害黨和zhengfu的形象。這次發生為收繳稅費而導致的惡**件,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充分暴露了我鎮乾部在思想、作風等方麵存在的嚴重問題,給我們的教訓是十分深刻的。我本人應該做出全麵的反省,願意接受組織給我的任何處分,也願意儘最大的努力切實做好善後工作……”

座談會開了兩個多小時,能發言的人都發了言。縣上、鎮上、村上的相關的領導和乾部們,基本上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檢討。之後,範懷五代表市紀委調查組講了話。他說,這次座談會開得很好,相關人員剖析了工作作風中存在的突出問題,挖掘了引發這次事件的深刻的原因,應該說座談會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儘管有許多客觀因素,但畢竟還是發生了因乾部作風粗暴而造成農民死亡的惡**件,為了給群眾一個應有的交代,也為了嚴肅黨紀政紀,必須對有關當事人給予必要的紀律處分,同時也要做好死者家屬的撫慰工作,把造成的惡劣影響降到最低點……

調查組和縣上領導,一起離開高坡鎮榆樹灣村回到縣上。經過反覆和長河縣縣委、縣zhengfu領導們討論研究,又與市紀委書記羅羽飛、副書記鐘朝錄等領導們交換意見,第三天,市紀委調查組與長河縣縣委共同作出處理決定。鑒於劉愛國事件已經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決定給予直接責任人賀飛開除黨籍的處分,撤銷其高坡鎮武裝部長的職務,建議行政開除其公職;給予負有重大責任的副鎮長焦大鵬黨內和行政記大過處分,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降職為一般乾部;給予負有重大領導責任的鎮黨委書記楊彪和鎮長田有滿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免去楊彪鎮黨委書記職務,建議市委撤銷其作為長河縣zhengfu副縣長候選人的提名,調離高坡鎮另行安排工作;給予榆樹灣村黨支部書記蔣誌貴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免去村黨支部書記職務。對其他幾個有關的工作人員,也都相應地給予了不同程度的紀律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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