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 Ⅳ、解脫協議（人性化設置）01

這一刻，尹莘猶如侵泡在潮濕、逼仄、昏暗的窨井中，隨著對麵謝頂、肥胖、麵色潮紅中年男人飽含乖張、怪僻、歇斯底裡喝斥下，感受著骯臟、混濁、散發著惡臭的汙水一波一波撲麵而來。

「你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弱智還是低能！」

「幾次三番說了不聽，不聽還要錯！做錯還不改！改了再犯！」

「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你的直繫上級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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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咆哮的「馬桶」在眼前具象化，16度的中央空調完全冇用，半禿的中年男看似壓抑著火氣，實際撕扯、揉碎下屬所剩無幾的自尊，再踩上一腳踐踏碾成糨粉。

「尹莘！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看清楚！我是總經理！」

「告訴我什麼叫總經理？公司經營由我負責！」

「其它人，尤其是什麼什麼其它總不需要你去舔！」

尹莘低著頭，視野裡是兩塊拚接地毯的縫隙，不注意幾乎看不出來，雙手垂下捏著一張A4紙邊緣，本不想太用力，但指甲已經把紙摳穿，眼睛被水氣矇住，不自覺的有些眩暈。

隔著兩米長紅木辦公桌後的「馬桶」惱怒的情緒持續迸發，裹挾著遷怒湧起的憤怒發泄，透過隔音門肆意嘶吼，類似貓科動物靠吼叫聲張自己的主權。

「能乾帶著腦子給我乾！不能乾給我滾！」

「外邊大把財務，什麼貨色冇有！」

「我最後說一遍！再犯一次！給我TMD滾蛋！」

下嘴唇被咬的先失去知覺，疼痛不自知，耳膜接收空曠辦公室產生「滾」的迴音嗡嗡作響，眼窩由潮濕到沁潤，一行鹹味的液體先滑下右邊臉頰。

畢竟還算是個女生，儘管這個女生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算醜也不漂亮，混入人群毫無特色，但也還是個女生，此刻被罵哭的女生。

謝頂中年男帶著厭惡的眼神瞟過垂淚的女生一眼，終於停止了輸出，帶著惡狠狠的語氣強調作為結束語。

「給我聽好了！尹莘！所有報銷單上隻要我簽了字的，必須給我打款！天王老子不同意都不行！我說的！重複一遍！」

女生抹了把臉上冷冰冰的眼淚，試著開口卻發現嗓子沙啞說不出話，勉強嚥下點口水潤濕，「……好……好的……李總……」

「我讓你重複！」肥胖的領導脅迫上前一步，「你給我說的什麼！」

「……所有……」尹莘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報銷單隻要是您簽了字……打款……天王老子不同意都……不行，您……說的……」

「出去吧！」被叫做李總的圓胖中年男抄起桌上茶杯，偏斜著冰冷的眼神告誡，「絕對不要再有下一次！出去！」

尹莘機械轉過身，腳底踩著棉花般，出去隻有短短幾米距離像是蔓延了上百米，幾次有昏厥的感覺咬著牙堅持走到門口，拉開門的一瞬，忽然想起臉上的淚痕，匆忙抹了一把。

果然辦公區內所有人的視線在這一刻匯集，十多道目光裝作不經意瞥一眼匆匆落向別處，其中大部分是幸災樂禍，每當痛苦降臨在他人頭上都可以充作自己樂趣的養料之一。

窘迫的女生望向自己的工位，需要穿過整個工區，不亞於插著生死牌當街遊行示眾，唯一可暫避的是隻需幾步拐角後的茶水間。

還好茶水間空無一人，延長台子上依次擺放著微波爐、咖啡機和廉價的下午茶點，除此以外是偶爾滴下水珠的洗手池。

猶如遇見「救星」尹莘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扭開水龍頭迫不及待往燙紅的臉上潑水，直到整張臉被冰涼的水浸透甚至流到衣領內，完全不在意，隻要不被看不出來是剛哭過。

「被罵了？」忽然耳邊傳來一聲甜膩男聲。

扭頭看是一張堆滿猥瑣笑意的中年男人臉，同樣是脫髮，眼前男人頭頂上是深深的「M」字型髮際線，三角眼下的皺紋如波浪般，油鼻頭，厚唇輕吐，「李總他是這樣的，逮著誰都喜歡罵兩句，冇關係的。」

帶著和煦的語氣安慰，同樣被襯衣撐成緊身裝肥膩的身體前傾，幾乎和在洗手池邊錯愕的女生不到一隻簽字筆的距離，「他和王總現在是針尖對麥芒，總得要拿手下人撒氣，我們見到都繞道走，要不……」

「要不……」雄脫的油膩男再靠近一分，「晚上找個好一點的飯館，吃了飯去看電影？晚一點也冇關係，還可以再去找家夜宵。」

直到這會兒尹莘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麼，另外一個走進來接水的同事見到眼前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一幅心照不宣的表情代表自己置身事外。

畢竟一箇中年離異男，一個號稱從未談過戀愛28歲財務女實習生總會有勾搭在一起的理由。

下一秒，母胎solo至今的實習生落荒而逃，胸口被憤懣、委屈、不敢置信雜糅在一起，剛一出茶水間立即迎上數道「不經意」的目光，夾雜著「我就知道」的自定義。

財務室是由雜物間辟出來的單間，裡邊擺放著四套桌椅，卻隻有其中一張上邊有辦公用具，夾在桌麵隔斷上的分別是「財務經理」、「會計」、「出納」、「助理」四個名牌，其中3/4蓄著積灰。

尹莘逃似的躲進自己的「助理」的工位後，桌麵上曾努力收拾整潔卻依舊被有意或者無意的「要求」搞的雜亂不堪，絕大多數是來自坐在大廳來自「同事」的刁難。

「尹莘，我的報銷提上去三個月了！為什麼還不給我報出來！」

「哎，那個誰！給我開張票，馬上就要！」

「靠！你特麼不會問下老闆！都超過半個月冇發工資了！要你們財務乾什麼吃的！」

「報表！報表！三天了！還冇給到我！做不出來加班啊！」

「……」

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器的卡盤上放著一隻翹著蓬鬆大尾巴的鬆鼠，懷裡捧著一顆碩大的鬆果作勢要送出去，看上去味道應該一定很好，可惜僅僅是個玩具，擬人的笑意太過於卡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