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半山莊園的鐵藝大門。
蘇芒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頸間一串南洋珍珠,髮髻高挽,露出纖細的脖頸。她扶了扶臉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是平光的,隻為遮掩眼神中過於銳利的光。
“柳夫人,到了。”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雲巔會果然名不虛傳。這座莊園始建於民國時期,原是一位軍閥的避暑彆墅,如今被改造成頂級私人會所。青磚灰瓦掩映在參天古木中,燈光從雕花窗欞透出,溫暖而隱秘。
穿旗袍的侍者引她穿過迴廊,一路無言。蘇芒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輕微洗牌聲、籌碼碰撞聲,以及刻意壓低的談笑聲。
終於,停在一扇雙開的紅木門前。
“柳夫人請。”侍者推開沉重的門。
牌室比想象中更大。正中一張深綠色絲絨牌桌,四周已坐了五人。牆邊侍立著兩名荷官和三名服務生,個個垂眸低首,訓練有素。
室內裝潢中西合璧:水晶吊燈下懸掛著中國水墨卷軸,歐式壁爐旁擺放著明式圈椅。香爐裡燃著淡淡的沉水香,與雪茄、香水味交織在一起。
“柳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主位上站起一位五十來歲的男子,穿著定製中山裝,戴一副圓框眼鏡,氣質儒雅如大學教授。
他就是雲巔會的主人,周慕雲。
蘇芒頷首致意,在空位落座。
“介紹一下,”周慕雲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這位是剛從南洋回來的柳如煙夫人,柳家在檳城有幾處橡膠園和錫礦。柳夫人好賭,手筆一向大方。”
其餘四人——兩男兩女,均朝她點頭微笑,眼中卻藏著審視。
光頭富商姓陳,做建材生意起家,手指粗短,戴一塊金勞,典型的暴發戶。
中年女士姓林,據說是某上市公司高管,妝容精緻但眼尾細紋難掩疲憊。
年輕男子自稱小杜,穿著潮牌,說是做虛擬貨幣投資,眼神卻遊移不定。
最後一位是個銀髮老者,姓胡,沉默寡言,隻說自己“退休了,玩玩而已”。
“今晚玩什麼?”蘇芒從手包中取出玳瑁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煙。
“德州撲克。”周慕雲親自為她點火,“不過加了些小趣味。底注五萬,無上限。每三局後,會換一種特殊玩法——由抽簽決定。”
他拍了拍手,荷官捧上一個紫檀木簽筒。
“簽上有各種玩法:‘暗牌加倍’、‘盲注輪轉’、‘生死輪盤’……甚至有一支‘莊家特權’,抽中者可指定任意規則。”周慕雲微笑,“增添些未知的樂趣,柳夫人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蘇芒吐出一口煙,煙霧中眼神平靜如水。
第一局開始。
荷官派牌,手法標準,無懈可擊。蘇芒的起手牌是紅桃K和黑桃10,不算好,也不算差。她不動聲色地觀察每個人的動作。
陳老闆看牌時習慣用拇指用力撚牌角,若牌好,撚的力度會稍大。
林女士總在發牌後先喝一口香檳,若牌差,吞嚥的速度會變快。
小杜最稚嫩,緊張時會摸耳垂。
胡老者……蘇芒多看了他一眼。老人看牌時手極穩,眼神毫無波瀾,甚至不看第二眼就將牌蓋在桌上。
下注開始。
陳老闆加註十萬,林女士跟注,小杜棄牌,胡老者跟注。
輪到蘇芒。她輕輕推出籌碼:“跟。”
翻牌圈:梅花K、方塊Q、紅桃9。
蘇芒有一對K。陳老闆的呼吸明顯加重——他有好牌。林女士眉頭微蹙。胡老者依舊平靜。
“二十萬。”陳老闆推出籌碼。
林女士猶豫片刻,棄牌。
胡老者跟注。
蘇芒也跟注。
轉牌:黑桃J。
牌麵出現順子可能。陳老闆的額角滲出細汗,下注的手有些抖:“五……五十萬。”
他在偷雞。蘇芒幾乎能確定。真正有大牌的人,不會在這個階段如此緊張。
胡老者沉吟片刻,跟注。
蘇芒突然加註:“一百萬。”
陳老闆臉色一變,死死盯著牌麵,最終咬牙棄牌。
胡老者看了蘇芒一眼,也棄牌。
“承讓。”蘇芒收下籌碼。
周慕雲在一旁輕笑:“柳夫人好魄力。”
蘇芒隻是微笑。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第二局,第三局,蘇芒有輸有贏,籌碼浮動不大。她像耐心的獵手,在觀察每個人的習慣、破綻、節奏。
三局結束,抽簽時刻。
荷官將簽筒捧到每人麵前。蘇芒隨手抽出一支。
竹簽上刻著三個小字:生死輪盤。
“哦?”周慕雲挑了挑眉,“柳夫人手氣特彆。解釋一下規則:下一局,每人隻發一張暗牌。然後荷官會連續翻出五張公共牌,但每次翻牌前,所有人都必須下注。每翻一張牌,底注翻倍。中途棄牌者,已下籌碼不退還。五張公共牌全翻後,用手中一張暗牌與五張公共牌任選兩張組合,比大小。”
小杜吹了聲口哨:“刺激。”
“那麼,”周慕雲示意荷官,“開始吧。”
一張暗牌滑到蘇芒麵前。她冇有立刻看牌——在這種規則下,過早看牌反而會影響判斷。她需要觀察彆人看牌時的微表情。
陳老闆看了牌,眼神一亮,隨即故作平靜。牌不錯。
林女士看完牌,手指微微發抖。牌很糟。
小杜看完咧嘴笑了。年少輕狂,藏不住事。
胡老者……依舊平靜如水。
蘇芒這才用指尖撚開牌角——一張紅桃A。
好牌,但不足以讓她放鬆。在這種玩法中,一張A可能成順,可能成同花,但也可能一無是處。
第一張公共牌翻開:紅桃K。
底注十萬開始。所有人跟注。
第二張公共牌:紅桃Q。
底注翻倍為二十萬。林女士棄牌,損失三十萬籌碼,臉色發白。
第三張公共牌:方塊10。
底注翻倍為四十萬。小杜猶豫再三,棄牌。
牌桌上隻剩蘇芒、陳老闆、胡老者三人。
第四張公共牌翻開前,蘇芒突然開口:“陳老闆,你左手小指一直在敲桌子。緊張?”
陳老闆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你管我!”
“我隻是想提醒你,”蘇芒微笑,“真正的賭徒,不會在牌桌上暴露情緒。”
第四張牌翻開:紅桃J。
牌麵上有四張紅桃,蘇芒的同花可能性極大。而如果她手中的暗牌是紅桃A,那將是同花A最大。
底注翻倍到八十萬。
陳老闆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的暗牌是紅桃10——也是紅桃,但比A小。如果第五張牌再來紅桃,他可能成同花,但會輸給同花A。如果來其他牌……
“跟。”他推出籌碼,手指顫抖。
胡老者也平靜地推出籌碼。
蘇芒注意到,從始至終,胡老者的左手一直平放在桌麵上,五指微張,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鷹爪。
第五張公共牌即將翻開。
荷官的手懸在牌疊上方。
這一刻,蘇芒的耳朵動了動。
她聽見了——極輕微的,幾乎被香爐裡劈啪聲掩蓋的,牌疊底部的摩擦聲。
是“底牌預留”!
這個荷官也在出千!
電光石火間,蘇芒的大腦飛速運轉。荷官是誰的人?周慕雲?還是牌桌上某位玩家?預留的牌會是什麼?會對誰有利?
她看向周慕雲。主人正悠閒地品茶,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第五張牌翻開——黑桃A。
陳老闆長舒一口氣,隨即狂喜——他的牌現在是紅桃10,公共牌有紅桃K、Q、J,加上黑桃A和方塊10。他可以用紅桃10、K、Q、J組成同花,或者用10、J、Q、K、A組成皇家同花順的雛形。
但他不知道蘇芒的暗牌是紅桃A。
“亮牌吧。”周慕雲說。
陳老闆迫不及待地翻出紅桃10:“我同花!紅桃10最大!”
蘇芒緩緩翻出紅桃A。
陳老闆的笑容僵在臉上。
“同花,A最大。”蘇芒平靜地說。
“等等!”陳老闆猛地站起,“我還有可能成順!我有10,公共牌有J、Q、K、A!我可以組成10、J、Q、K、A的皇家同花順!”
“但那需要五張連續的同花牌。”蘇芒指了指牌麵,“公共牌的紅桃是K、Q、J,你的暗牌是紅桃10,確實可以組成紅桃10、J、Q、K。但第五張紅桃A,”她指向自己的暗牌,“在我這裡。而第五張公共牌是黑桃A,不是紅桃。所以,你的同花隻有四張,缺一張紅桃9或紅桃A才能成同花順。”
陳老闆臉色煞白,跌坐回椅子。
胡老者這時才緩緩翻開自己的暗牌——方塊A。
“兩對,A和10。”他說。
蘇芒贏了這一局,籌碼幾乎翻倍。
但她心中冇有絲毫喜悅。剛纔荷官的出千手法,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第五張牌,原本可能不是黑桃A。是在翻牌瞬間,荷官用小指勾換的。
為什麼要換成黑桃A?為了讓陳老闆誤以為自己可能成皇家同花順,從而跟注到底?
這隻是為了讓賭局更刺激,還是另有深意?
“柳夫人今晚手氣真旺。”周慕雲親自為她斟茶,“休息片刻?下一輪會更精彩。”
蘇芒接過茶杯,指尖碰觸杯壁時,感到一絲異樣。
茶杯底座,貼著一張極小、極薄的紙條。
她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借擦拭嘴角時取下紙條,藏在掌心。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
小心胡
蘇芒心中一凜。抬頭時,正對上胡老者平靜的目光。
老人舉起茶杯,朝她微微示意,眼神深不可測。
牌室外的露台上,夜風微涼。
蘇芒倚著欄杆,看著山下城市的燈火。指間的煙燃了一半,菸灰將落未落。
“柳夫人不習慣裡麵的煙霧?”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慕雲走到她身旁,也點了一支菸。不同於室內的儒雅,此刻的他眼神銳利如刀。
“周先生這兒的玩法,確實別緻。”蘇芒淡淡道。
“生活需要調劑,賭局也是。”周慕雲吐出一口菸圈,“不過柳夫人似乎對‘調劑’之外的東西更感興趣。”
蘇芒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笑:“周先生何出此言?”
“你的手法。”周慕雲轉身麵對她,“第三局荷官翻第五張牌時,你的視線冇有盯著牌,而是盯著荷官的右手小指。一般人不會注意那裡。”
沉默。
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我隻是眼睛尖。”蘇芒終於說。
“不隻是眼睛尖。”周慕雲的聲音壓低了,“‘聽風辨位’,‘觀微知著’。江湖上會用這些的,都是頂尖老千。而且必須是……反賭的老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驚雷在蘇芒耳邊炸響。
“我不明白周先生在說什麼。”
“你明白。”周慕雲掐滅菸蒂,“你師父蘇七,當年也來過雲巔會。那時這會所還不叫雲巔,叫‘聽雨軒’。他坐的,就是你今晚的位子。”
蘇芒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也發現了荷官出千,也發現了牌局背後的勾當。”周慕雲的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他想掀桌子,結果……”
“結果被剁了雙手,扔進了海裡。”蘇芒接道,聲音冷如寒冰,“周先生當時在場?”
“我在。”周慕雲坦然承認,“但我救不了他。那時的我,還不是雲巔會的主人。”
他看向蘇芒:“我給你那張紙條,是想提醒你。胡老者不簡單。他可能是‘牧羊人’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勢力。但無論如何,他不是普通的賭客。”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和你師父一樣,”周慕雲的眼神在夜色中閃爍,“都不喜歡‘牧羊人’那套。他們把賭場變成屠宰場,把賭客當成待宰的羔羊。但我和你師父不同,我相信……要摧毀一個組織,最好的方法是從內部瓦解它。”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象牙令牌,遞給蘇芒。
“這是雲巔會的貴賓令。憑它可以自由出入,參與任何賭局。也可以……”他頓了頓,“調閱會所的部分記錄。包括十年前的那場賭局。”
蘇芒接過令牌。象牙溫潤,雕刻著雲紋,中間一個篆體的“雲”字。
“你想要什麼回報?”
“在你掀桌子的時候,”周慕雲微笑,“讓我在旁邊看場好戲。另外,如果可能,留幾條活口。有些人,隻是棋子。”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對了,下一輪抽簽,儘量抽到‘莊家特權’。那支簽被做了標記,稍重一些。用你師父教你的‘探雲手’,應該能摸出來。”
腳步聲遠去。
蘇芒站在露台上,握著那枚象牙令牌。
山風更冷了。
她掐滅菸蒂,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牌室。
牌桌如戰場,而她已無退路。
接下來的賭局,每一局都是生死。
但這一次,她不再孤獨。
至少今夜,這個叫周慕雲的男人,站在她這一邊——或者說,站在與她目標暫時一致的方向。
推開紅木門時,牌桌邊的眾人都抬起頭。
胡老者的目光與她在空中相撞,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洶湧。
荷官已經洗好了新的一副牌。
陳老闆灌下一大口威士忌,眼中有不甘的血絲。
林女士補了妝,重新振作。
小杜在玩手機,螢幕上是加密貨幣的走勢圖。
周慕雲在主位落座,恢複那副儒雅從容的模樣,彷彿露台上的對話從未發生。
“繼續?”他微笑問。
“繼續。”蘇芒在座位坐下,指尖劃過那副嶄新的撲克牌。
牌局再開。
而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