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海神號”最底層的壓載艙。
這裡幾乎冇有光,隻有牆壁上幾盞應急燈發出慘綠的光暈。空氣潮濕冰冷,混雜著鐵鏽和海水鹹腥的氣味。巨大的壓載水艙像沉默的巨獸,在船體深處均勻地呼吸。
蘇芒打著手電筒,沿著鏽蝕的扶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艙室裡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巨大的胸腔上。她想起老鬼的話——這個垂死的老海員,眼中最後的光,是指向這裡的。
扶梯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防水門,門鎖早已鏽死。蘇芒從工具袋裡取出液壓剪——這是從輪機艙工具間順來的。剪斷鎖栓時,金屬斷裂的尖嘯聲在封閉空間裡格外刺耳。
門開了。
裡麵不是她想象中的臟亂倉庫,而是一個經過改造的空間。牆壁貼滿了隔音棉,中央擺著一張手術檯般的不鏽鋼桌,周圍是各種電子儀器:監控螢幕、服務器機櫃、還有幾台她不認識的大型設備。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的白板,上麵貼滿了照片和紙條,用紅繩連接,構成一張複雜的關係網。蘇芒走近,手電光掃過那些麵孔——
有她認識的:胡老者、李維安、周慕雲。
也有她不認識的: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的學者模樣的女人、一個東南亞麵孔的僧人……
而在關係網的中心,貼著一張老照片。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上麵是七個年輕人的合影,背景是一艘舊式賭船。七個人都穿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服裝,笑容燦爛。
蘇芒的目光落在最左邊那個人臉上時,呼吸停滯了。
那是年輕時的師父,蘇七。他那時不過二十出頭,頭髮濃密,眼神清澈,還冇有後來那種醉醺醺的頹唐。
照片下方有一行鋼筆字:
“牧羊七子”,1983,公海初盟
牧羊七子。
原來“牧羊人”最初不是一個人,是七個人。師父是創始人之一。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砸在蘇芒心上。她一直以為師父是反抗者,是受害者。但真相是,他曾是那個組織的締造者之一。
為什麼?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繼續檢視白板上的資料。一張泛黃的報紙剪貼吸引了她的注意:
“1998年公海賭船慘案:疑因分贓不均,賭船‘金公主號’發生爆炸,船上157人遇難,僅7人生還。”
剪報旁貼著一張名單,標題是“倖存者”。七個名字,其中就有蘇七。而另外六個名字……
蘇芒一個個看過去:羅三眼(已故)、陳四海(已故)、周慕雲、李維安、胡三通、還有一個名字被塗黑了,隻能看到最後一個字是“安”。
周慕雲、李維安、胡三通——這三個她見過的人,都是當年的倖存者,都是“牧羊七子”的成員。
那麼師父的死,就不是簡單的出千被捉。很可能是……內部清洗。
蘇芒感到一陣眩暈。她扶著桌子,手電光掃過桌麵,那裡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航行日誌。她翻開,最新的一頁記錄著:
“壬寅年七月十五,海神號第47次航行。實驗體編號:S-7至S-12。植入深度:三級。觀察期:72小時。目前存活:4/6。”
實驗體?植入?
她快速往前翻,看到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記錄:
“實驗體K-3出現排異反應,神經係統崩潰,第18小時終止。”
“實驗體M-9成功植入‘服從模塊’,通過初級指令測試。”
“目標:開發可通過賭局操控人類決策的神經植入技術。應用場景:商業談判、政治博弈、軍事行動。”
這不是賭術比賽。這是人體實驗。
“牧羊人”的真正目的,是研發控製人心的技術。賭局隻是測試場,賭客是實驗品,而像她這樣的選手……可能是升級版的實驗體。
腳步聲。
從艙室外傳來,很輕,但在這死寂中清晰可辨。
蘇芒迅速關掉手電,躲到一台服務器機櫃後麵。防水門被推開,一束強光掃進來。
“檢查完畢,無人。”一個男人的聲音。
“繼續監控。明天決賽,實驗體S-13的表現很關鍵。”另一個聲音,蘇芒認出來——是李維安。
“S-13就是那個柳如煙?她真能承受四級植入嗎?”
“她的神經反應數據是所有實驗體中最優秀的。”李維安的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蘇七的基因,果然不同凡響。二十年前他逃過了實驗,現在他女兒來補上了。”
女兒?
蘇芒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但胡老那邊……”
“胡三通老了,心軟了。”李維安冷笑,“他當年就反對對蘇七下手,現在還想保護他女兒。不過沒關係,決賽之後,胡三通也該退休了。”
腳步聲遠去,門重新關上。
蘇芒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顫抖。她不是偶然捲入的,她從出生起就被盯上了。師父不是被“牧羊人”殺害的普通老千,而是叛逃的創始人。而她,是繼承了他特殊基因的“實驗體”。
所有的一切——從她在小賭場當發牌員被髮現,到雲巔會,到這場爭霸賽——都是安排好的。她像實驗室裡的小白鼠,在迷宮裡奔跑,以為自己在尋找出口,其實每一步都被觀察、記錄、分析。
憤怒從心底湧起,滾燙如岩漿。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憤怒會讓人犯錯,而她現在不能錯。
她重新打開手電,在艙室裡尋找更多證據。在一個上鎖的鐵櫃裡,她找到了幾份檔案,還有一個小型硬盤。她將硬盤裝進口袋,然後繼續翻找。
在最底層的抽屜裡,她發現了一個相冊。翻開,裡麵全是她的照片:童年時在孤兒院、少年時在賭場外徘徊、成年後第一次出千被抓……
還有一張照片讓她渾身冰涼: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一棟老房子前。女人有和她相似的眼睛和嘴角。
照片背麵寫著:“蘇七與妻女,1999年春。攝於撤退前。”
母親。她從未見過的母親。
照片中的母親笑得溫柔,而繈褓中的嬰兒就是她。師父站在一旁,手搭在妻子肩上,眼中滿是愛意。
這樣的一家人,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翻到相冊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致我的女兒蘇芒”。
是師父的筆跡。
她的手顫抖著拆開信:
“芒兒,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最深處。對不起,爸爸騙了你。我不是普通的老千,我是‘牧羊人’的創始人之一。”
“當年我們七個人,懷著改變世界的野心,想用千術的智慧創造一個更公平的秩序。但我們錯了。權力腐蝕人心,有些人開始用這種力量作惡。我想退出,但他們不允許。”
“你母親因此而死。他們用她威脅我,我妥協了,參與了‘神經植入’項目的前期研究。但當他們想將這種技術用於控製政要、操縱經濟時,我拒絕了。”
“代價是你的安全。我把你送進孤兒院,改掉你的名字,希望你能遠離這一切。但我低估了他們的執念。他們一直在找你,因為你的基因是實驗的關鍵。”
“芒兒,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要為我報仇,那不是你的責任。我要你做一件事:去澳門大三巴後的老教堂,找一位姓莫的神父。他會給你最後一把鑰匙。”
“四把鑰匙集齊後,去公海東經118度、北緯22度的位置。那裡沉著一艘船,船上有‘牧羊人’所有的罪證。把它公之於世,然後……徹底消失。”
“永遠不要相信組織裡的任何人,包括莫三手。每個人都有價碼,每個人都會背叛。”
“最後,記住:你是蘇芒,不是實驗體S-13。你的命運,隻能由你自己決定。”
“愛你的爸爸”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淚水還是什麼。
蘇芒將信緊緊貼在胸口,淚水無聲滑落。二十年來的疑問、孤獨、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但那答案如此沉重,幾乎要將她壓垮。
她不是棋子,她是鑰匙。從一開始就是。
將相冊和信件小心收好,蘇芒準備離開。但就在她轉身時,手電光掃過牆角,那裡有一個被帆布蓋著的物體。
她走過去,掀開帆布。
是六個玻璃艙,像科幻電影裡的休眠艙。每個艙裡都躺著一個人,身上連著各種管線。其中四個艙的指示燈是綠色——還活著。兩個是紅色——已終止。
蘇芒走近,看清最近那個艙裡的人臉時,胃裡一陣翻湧。
是那個胖子。他閉著眼,表情平靜,但太陽穴貼著電極片,胸口有規律地起伏。
他還活著,但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另外三個艙裡,分彆是她在預賽中見過的選手:一個總玩手機的女孩,一個戴眼鏡的數學老師,還有一個是……
林家兄弟中的小武。
大武不在,可能已經“終止”了。
所以淘汰不是送回家,是送到這裡,成為實驗體。
蘇芒感到一陣噁心。她扶住玻璃艙,強迫自己深呼吸。現在不能崩潰,必須想辦法救他們。
她檢查控製檯,螢幕顯示著複雜的神經數據流。其中一個選項是“喚醒程式”,但需要管理員密碼。
她試了幾個可能的組合:牧羊人、S-13、蘇七……都錯了。
時間緊迫,她必須離開。李維安隨時可能回來。
蘇芒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玻璃艙,心中默默承諾:我會回來救你們。
她原路返回,爬上扶梯,回到輪機艙區域。經過工具間時,她停下腳步——胖子還被關在裡麵嗎?
輕輕敲門,冇有迴應。她推開門,裡麵空無一人。
隻有地上有一灘新鮮的血跡,還有胖子那件外套的碎片。
他被帶走了,可能也成了實驗體。
蘇芒咬緊牙關,繼續前進。在通往上層甲板的通道口,她遇到了白露。
“你去哪了?”白露盯著她,眼神警惕,“我到處找你。”
“透氣。”蘇芒簡短回答,“下麵太悶。”
“透氣需要帶液壓剪?”白露看向她手中的工具。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你知道了什麼,對嗎?”白露緩緩說,“關於這艘船,關於這個比賽。”
蘇芒冇有否認:“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賭局。”白露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父親曾是‘牧羊人’的外圍成員,負責古董走私。他死前告訴我,組織在做一個可怕的實驗,用賭局篩選合適的人選。”
她從旗袍高開叉處取出一枚微型相機:“我上船就是為了收集證據。但相機存儲卡快滿了,我需要備份。”
蘇芒看著她手中的相機,腦中快速權衡。如果白露說的是真的,那她是盟友。但師父的信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可以幫你。”蘇芒最終說,“但我需要先確認一些事。”
“比如?”
“比如你父親的名字,還有他是怎麼死的。”
白露報出一個名字,然後說:“三年前,他在澳門一家賭場出千被抓。‘牧羊人’的人把他帶走,三天後,他的屍體出現在珠海海邊。法醫說是溺水,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蘇芒聽出了壓抑的顫抖。
“好,我信你。”蘇芒拿出從壓載艙偷的硬盤,“這裡可能有你要的證據。但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檢視。”
“去我房間。林薇在睡覺,我們可以小聲看。”
兩人悄悄回到白露的房間。林薇確實在熟睡,呼吸均勻。
白露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硬盤。檔案需要密碼,蘇芒輸入在壓載艙看到的一個實驗編號:S-13。
錯誤。
她又試了“牧羊七子”的拚音。
成功。
硬盤裡是海量的數據:實驗記錄、資金流向、合作者名單、甚至還有幾段視頻。
其中一段視頻讓蘇芒屏住呼吸:畫麵中,一個被矇住眼睛的男人坐在牌桌前,對麵是李維安。李維安說:“放棄你的公司控股權。”男人機械地重複:“放棄我的公司控股權。”然後在一份檔案上簽了字。
神經控製。他們已經在用這個技術了。
另一段視頻更可怕:一個年輕女人被植入某種裝置後,連續在賭桌上輸掉全部家產,最後精神崩潰,跳樓自殺。視頻標註:“實驗體M-5,情緒崩潰測試,成功。”
“這群畜生。”白露低聲咒罵。
蘇芒繼續翻找,終於找到了她最想看到的——師父蘇七的實驗記錄。
“實驗體Z-1(蘇七),基因異常者,神經可塑性超常,抗植入性極強。1983-1998年觀察期,表現穩定。1998年叛逃,清除行動失敗。2003年重新定位,2012年終結。”
終結。如此冰冷的詞。
記錄附有一份醫學報告:蘇七的大腦結構異於常人,某種神經遞質分泌量是普通人的三倍。這解釋了他為什麼能練成“心意控骰”這樣的絕技——那不是魔術,是某種超常的神經能力。
而這種基因,遺傳給了她。
“你是蘇七的女兒。”白露看完報告,抬頭看蘇芒,眼中冇有驚訝,隻有瞭然,“所以李維安對你這麼感興趣。”
“你也知道了?”
“猜的。”白露關掉視頻,“從你在雲巔會揭穿胡三通的手法,我就覺得眼熟。我父親提起過蘇七,說他是百年一遇的千術天才,也是‘牧羊人’最大的叛徒。”
她握住蘇芒的手:“我們必須合作。單打獨鬥,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決賽在明天。”蘇芒說,“我猜,那纔是真正的實驗——他們會在我身上嘗試‘四級植入’。”
“那我們就在決賽中反擊。”白露眼神堅定,“我有一個計劃,但需要林薇幫忙。”
“她?”
“林薇比看起來堅強。”白露看向熟睡的女孩,“而且她父親真的在等錢救命。如果我們答應幫她,她會站在我們這邊。”
蘇芒沉思。她需要盟友,但也要做好被背叛的準備。
“明天決賽是什麼形式?”她問。
“通常是一對一的終極賭局,贏家獲得‘千王’稱號,以及進入組織核心的資格。”白露說,“但今年可能不同。胡老者、李維安、周慕雲都在,他們之間明顯有矛盾。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胡老者……”蘇芒想起在壓載艙聽到的對話,胡三通反對對她下手。為什麼?愧疚?還是彆的?
“胡三通是你父親當年的好友。”白露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七個人中,他和蘇七關係最好。你父親叛逃後,胡三通一直暗中保護你。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你能平安長這麼大?”
又一個真相。蘇芒感到疲憊。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句話都有兩層意思。
“先休息吧。”白露關掉電腦,“明天有一場硬仗。”
蘇芒回到自己房間時,天已經微亮。海平麵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也是這艘船上的最後一天。
她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師父的信在懷中發燙,像一顆活著的心臟。
“你是蘇芒,不是實驗體S-13。你的命運,隻能由你自己決定。”
她閉上眼睛,在腦中覆盤所有學過的千術,所有見過的賭局,所有認識的人。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命運是一副牌,她不要摸到什麼就打什麼。
她要洗牌。
天完全亮了。廣播響起,船長的聲音帶著一種不祥的愉悅:
“各位選手,恭喜你們進入最終決賽。今天,我們將見證新千王的誕生。請於一小時後,到頂層觀景廳集合。”
決賽時刻,到了。
而蘇芒知道,這不僅是賭術的決賽。
也是生死的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