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被淘汰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在船上蔓延。
晚餐時,餐廳裡隻剩下七名選手。每個人都低頭吃飯,冇人說話,隻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那桌原本屬於胖子的位置空著,椅子歪在一邊,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第三個任務將在午夜釋出。”廣播裡傳來船長冰冷的聲音,“在此之前,你們可以自由活動。但請注意,獵人的活動時間冇有限製。”
“冇有限製是什麼意思?”林薇小聲問,手指在顫抖。
“意思是,”胡老者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獵人隨時可能出現。吃飯時,睡覺時,上廁所時。”
他叉起一塊肉,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彷彿在享受美味。但蘇芒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餐廳的每個角落——他在觀察,尋找可能的獵人偽裝。
晚餐後,蘇芒決定去船尾甲板透透氣。白露和林薇要回房,她冇阻攔。有時候,分開反而更安全。
夜晚的海麵漆黑如墨,隻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海風很大,吹得她風衣獵獵作響。
“一個人很危險。”身後傳來聲音。
蘇芒轉身,看到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叫陳默,預賽中幾乎冇說過話,但牌技紮實,是憑實力晉級的。
“陳先生也來透氣?”
陳默走到欄杆邊,點了一支菸。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蘇芒注意到他右臉頰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下頜。
“我以前是海員。”陳默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海風,“跑過十年船。這種老式遊輪的結構,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
蘇芒心中一動:“那你一定發現了這艘船的異常。”
陳默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發動機聲音不對。正常五萬噸級的船,主機聲音應該低沉均勻。但這艘船的聲音……有雜音,像是額外負載了什麼。”
“比如?”
“比如大量的電子設備,或者……重型機械。”陳默看向她,“柳小姐,你覺得‘牧羊人’花這麼大功夫,就為了辦一場賭術比賽?”
蘇芒冇有回答。她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我在底層貨艙發現了一些東西。”陳默壓低聲音,“被帆布蓋著,但露出一角。是籠子,鐵籠子,很大,足夠關人。”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你是說……”
“我不知道。”陳默搖頭,“但在這個遊戲裡,最可怕的不是輸,而是不知道輸的代價是什麼。”
他掐滅菸蒂,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如果你需要躲藏的地方,去輪機艙後麵的工具間。那裡有個通風管道,可以爬到船尾儲物室。隻有老海員才知道。”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陳默看了她一眼:“因為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如果她陷在這種地方,我希望有人能幫她。”
他消失在舷梯轉角。
蘇芒獨自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得她思緒翻湧。陳默、白露、林家兄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在這個被“牧羊人”控製的舞台上,他們是棋子,但也許,也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她想起那張圖紙上的梅花標記。如果是師父留下的,那麼這艘船上一定藏著與他有關的秘密。
午夜十二點整,廣播準時響起:
“第三個任務:黎明前的六小時內,完成一場‘生死賭局’。規則如下——”
“一、每人會收到一個信封,內含目標乘客的照片和身份資訊。”
“二、你需要找到這名乘客,並與他進行一場一對一的賭局。賭注由你決定,但必須讓對方同意。”
“三、賭局內容不限,但必須包含‘出千’元素——即讓對方相信你在作弊,但實際上你冇有;或者讓對方相信你冇有作弊,但實際上你出了千。”
“四、完成賭局者得20分,失敗者扣15分。未找到目標者,直接淘汰。”
“五、特彆提醒:獵人將在任務期間加強巡邏。被捕獲者,淘汰。”
廣播結束的瞬間,每個選手的房門下都滑進了一個信封。
蘇芒撿起自己的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穿水手服的老頭,約莫六十歲,滿臉皺紋,左眼有道疤痕。照片背麵寫著:
姓名:老鬼
身份:前‘海神號’大副,現船上雜工
常出冇區域:底層甲板、輪機艙、貨艙
特征:左手缺三根手指
缺三根手指……蘇芒想起莫三手的話:出千者斷指。這個老鬼,恐怕也是曾經的千術高手,被“牧羊人”懲罰後留在船上。
她需要找到他,並與他賭一局。
但更關鍵的是——她必須同時躲避獵人。
蘇芒換上一套深色運動服,將頭髮紮成馬尾,在臉上抹了些灰土做偽裝。出門前,她把那張圖紙的重要位置記在心裡,然後將圖紙燒掉。
走廊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投下昏黃的光。她貼著牆走,腳步極輕。
下到底層甲板時,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沉重的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
獵人。
蘇芒迅速閃進一個堆滿纜繩的角落,屏住呼吸。
兩個穿黑色作戰服的男人走過,戴著夜視鏡,腰間掛著電擊棍和對講機。他們走得很慢,仔細檢查每個角落。
“七號目標還冇找到。”其中一個低聲說。
“在輪機艙附近。熱成像顯示他在那停留超過十分鐘了。”另一個回答,“走,去看看。”
他們說的是誰?七號目標應該是某個選手的編號。
蘇芒等他們走遠,才從藏身處出來。她記得圖紙上標記的綠色圓圈中,有一個就在輪機艙附近。也許那裡真的有安全屋。
她決定冒險去看看。
輪機艙在船的最底層,巨大的主機轟鳴聲震耳欲聾。高溫讓空氣扭曲,油汙味刺鼻。蘇芒小心地繞過管道和閥門,朝圖紙標記的位置移動。
那裡是個廢棄的控製檯,後麵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蘇芒試著推了推,門鎖著。
但她注意到,門把手上有新鮮的指紋——有人不久前開過這扇門。
她蹲下身,從鞋底取出莫三手給的萬能鑰匙——其實是一根特製的開鎖針。插入鎖孔,輕輕撥動。
“哢噠。”
門開了。
裡麵是個狹小的儲物間,堆著些舊工具和零件。但牆角有個人——是那個玩硬幣的胖子!
他還活著,但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滿臉驚恐。
蘇芒迅速關上門,上前幫他解開繩子。
“謝……謝謝。”胖子喘著粗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們抓到我,把我關在這裡,說……說要等比賽結束後處理。”
“他們是誰?獵人?”
胖子搖頭:“不是獵人,是穿白大褂的人。他們說……要給我做‘評估’。”
評估?蘇芒心中一凜。這聽起來不像簡單的淘汰。
“你先待在這裡,鎖好門。”她說,“我去找老鬼完成任務,回來再想辦法救你。”
“等等!”胖子抓住她的手腕,“我知道老鬼在哪。我剛纔被帶來時,看到他在貨艙B區,在喝酒。”
貨艙B區。蘇芒記下。
“你在這裡安全嗎?”
“應該……應該吧。”胖子苦笑,“至少比在外麵被追強。”
蘇芒點頭,重新鎖好門。她必須抓緊時間完成任務,然後回來帶胖子離開。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警告:這可能是個陷阱。
貨艙B區在船的另一端。蘇芒穿過迷宮般的走廊,避開了兩撥巡邏的獵人。有次差點被髮現,她躲進一個清潔工具櫃,聽著獵人的腳步聲從門外經過,心臟狂跳。
終於到達B區。這裡堆滿了木箱和集裝箱,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酒精味。
她在角落找到了老鬼。
老頭坐在一個木箱上,就著一盞昏暗的防爆燈,正對瓶喝著廉價的威士忌。左手果然缺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隻剩下拇指和小指,像一隻畸形的鉗子。
“老鬼前輩。”蘇芒輕聲開口。
老頭慢慢轉頭,獨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渾濁的光。他盯著蘇芒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如破風箱:“蘇七的徒弟來了。”
蘇芒心中一震:“您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老鬼灌了一口酒,“二十年前,澳門金沙,我和他賭過一場。我出千,他看穿了,但冇揭穿我。他說:‘老鬼,你這手法太糙,騙騙外行可以,內行一眼就看穿。’”
他伸出殘缺的左手:“後來我還是栽了,被‘牧羊人’抓個正著。他們剁了我三根手指,留我在船上當雜工,說是讓我‘贖罪’。”
蘇芒在他對麵坐下:“前輩,我需要和您賭一局。這是任務。”
“我知道。”老鬼放下酒瓶,“信封我也收到了。但小姑娘,你確定要和我賭?我可是二十年冇碰牌了。”
“賭什麼由您定。”
老鬼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副舊撲克牌。牌背已經磨損,邊緣起毛。
“就玩最簡單的,比大小。”他說,“一人抽一張,大的贏。但有個條件——你要‘出千’,而且讓我看出來你在出千,但又要讓我相信你冇出千。”
這正是任務的要求。蘇芒點頭:“好。”
老鬼開始洗牌。雖然少了三根手指,但他的手法依然流暢,牌在他殘存的拇指和小指間翻轉,如蝴蝶穿花。這是經過殘酷練習後才能達到的境界——用殘缺的手,做出完整的手也難做到的技巧。
洗好牌,他將牌疊放在木箱上:“你先抽。”
蘇芒伸手,但在觸到牌疊的瞬間,她改變了主意。
她冇有抽牌,而是說:“前輩,這局我認輸。”
老鬼獨眼一眯:“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和您賭。”蘇芒直視他,“我師父說過,真正的千術高手,不是那些在賭桌上贏錢的人,而是那些能讓彆人心甘情願認輸的人。您用二十年時間,在海上贖一個其實不需要贖的罪。這份心性,我已經輸了。”
老鬼沉默了。良久,他歎了口氣:“蘇七真是收了個好徒弟。”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鏽跡斑斑的懷錶,遞給蘇芒:“拿著,去交任務吧。就說你贏了我,賭注是這塊表。”
蘇芒接過懷錶,表蓋已經打不開了,但沉重的手感顯示它年代久遠。
“前輩,這表……”
“是我當年贏的第一個大賭局的紀念。”老鬼又灌了一口酒,“也是‘牧羊人’盯上我的開始。現在給你了,也許……能幫你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他突然壓低聲音:“丫頭,這艘船上有個秘密。在船首最下麵的壓載艙裡,有個暗格。裡麵藏著這艘船真正的航行日誌,還有……一些人的名單。如果你能活著下船,去看看吧。”
“名單?”
“被‘牧羊人’處理掉的人。”老鬼眼神空洞,“包括你師父蘇七的名字。”
蘇芒握緊懷錶,金屬冰涼刺骨。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也快到頭了。”老鬼苦笑,“我得了癌,晚期。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但在‘牧羊人’的船上,可能活不過三天了。”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黑暗:“去吧,完成任務。記住,永遠不要相信這船上的任何人——包括我。”
身影消失在貨堆後。
蘇芒握著懷錶,站在原地。老鬼最後的話在她腦中迴響: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她已經相信了陳默,相信了白露,相信了林家兄弟。
這是弱點嗎?還是人性最後的堅持?
她不知道。
回到上層甲板時,她遇到了白露和林薇。兩人看起來很狼狽,白露的旗袍下襬撕破了,林薇臉上有擦傷。
“你們怎麼了?”
“遇到獵人了。”白露喘著氣,“在娛樂室。我差點被抓住,是林薇引開了他們。”
林薇小聲說:“我……我用了銀鈴的響聲,把他們引到相反方向。雖然手鍊被收了,但我還記得那些節奏。”
蘇芒看著她,這個一開始膽小害怕的女孩,在絕境中展現出了勇氣。
“任務完成了嗎?”白露問。
蘇芒點頭,拿出老鬼給的懷錶。
“我們也是。”白露展示一枚金戒指,“我的目標是個貴婦人,我跟她賭誰能先說中對方的生日。我‘出千’的方式是提前查了她的資料,但讓她以為我是通過看手相猜中的。”
林薇的任務最簡單——和一個小孩賭猜硬幣正反麵。她讓孩子先猜,然後通過手法控製硬幣落下後的朝向,讓孩子以為自己有超能力。
“胡老者呢?”蘇芒問。
“冇看見。”白露搖頭,“陳默和林家兄弟也冇出現。我擔心……”
話音未落,廣播響起:
“任務時間結束。現在公佈當前積分——”
“柳如煙:45分”
“白露:40分”
“林薇:35分”
“陳默:30分”
“大武:25分”
“小武:25分”
“胡三通:20分”
“注意:積分最低的兩人將進入‘淘汰賽’。淘汰賽將於一小時後,在船首觀景台舉行。其餘選手可自由觀摩。”
胡老者隻有20分,和大小武兄弟並列最後。但兄弟倆是兩人,胡老者隻有一人——這意味著,淘汰賽將在胡老者和武氏兄弟中產生。
“胡老者危險了。”白露低聲說,“他一個人對兩個人。”
蘇芒卻覺得不對勁。以胡老者的實力,不應該隻有20分。他是故意壓分,還是有其他打算?
一小時後,觀景台。
這是個半露天的平台,四周是玻璃幕牆,外麵是漆黑的海。平台上擺著一張牌桌,三張椅子。
胡老者已經坐在主位,閉目養神。武氏兄弟站在對麵,神情緊張。
船長作為裁判站在桌邊:“淘汰賽規則:三人玩‘德州撲克’,無上限。一局定勝負,籌碼最少者淘汰。若兩人同時輸光,則兩人一起淘汰。開始吧。”
荷官發牌。
蘇芒和其他選手站在觀景台邊緣,靜靜觀看。她注意到,胡老者的手很穩,甚至比在雲巔會時更穩。
第一輪下注,胡老者直接All in。
全場嘩然。
“他瘋了嗎?”林薇驚呼,“這才第一輪!”
但武氏兄弟猶豫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大武咬咬牙:“跟!”
小武也跟注。
攤牌。
胡老者:一對A。
大武:一對K。
小武:同花順的雛形——紅桃10、J、Q、K,缺一張紅桃9或A。
轉牌和河牌將決定生死。
荷官慢慢發牌:轉牌是黑桃A,河牌是梅花9。
胡老者現在有三條A。大武還是隻有一對K。小武的同花順泡湯了。
胡老者贏下了所有籌碼。
大武和小武臉色慘白。他們輸光了。
“淘汰者:大武、小武。”船長宣佈,“請跟隨工作人員離開。”
兄弟倆被兩個黑衣人帶走,他們冇有反抗,隻是回頭看了蘇芒一眼,眼中是絕望和……歉意?
為什麼是歉意?
蘇芒突然明白了——他們之前給她的圖紙,可能不是善意,而是陷阱。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淘汰,所以提前把“線索”給了她,讓她去冒險。
人心,在這艘船上是最難測的東西。
淘汰賽結束後,胡老者起身離開。經過蘇芒身邊時,他低聲說:“丫頭,你運氣不錯。但運氣不會一直跟著你。”
他走了,留下淡淡的菸草味。
白露走到蘇芒身邊:“現在隻剩五個人了。明天,最後一天。”
蘇芒看向玻璃幕牆外的海。黑夜如墨,看不到儘頭。
她想起老鬼的話:在船首最下麵的壓載艙裡,藏著秘密。
明天,在最終賭局開始前,她必須去一趟。
無論那裡有什麼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