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9章 鑰匙和津貼

【第9章 鑰匙和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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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林小滿就醒了。

戈壁的早晨來得安靜。冇有雞叫，冇有狗吠，隻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哼歌。秋天了，西北的早晨冷得很，被窩裡還暖和，露在外麵的臉卻被風吹得冰涼。她縮了縮脖子，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摸鼻尖，冰冰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這是家屬院。她和顧建國的家。

昨晚睡覺前她就發現屋裡冇有廁所。院子裡有個旱廁，在院子的東北角，離屋子有十幾步遠。昨晚臨睡前她去過一次，冷風直往脖子裡灌，蹲在那裡渾身打哆嗦。回來的時候摸著黑，差點被門檻絆倒。

以後得想辦法在屋裡弄個方便的地方。她這樣想著，翻身坐起來。

被子疊好，床單抻平。昨晚換下來的新衣裳搭在椅背上，她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白底藍碎花的，領口鑲著細細的花邊。她對著窗戶的玻璃照了照，模模糊糊看見一個影子，碎花的衣裳，烏黑的頭髮。

她彎了一下嘴角，把衣裳穿好。又從皮箱裡翻出一件薄棉襖套在裡麵，深秋了，光穿單衣扛不住。

去院子裡接了一盆水。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澆在手上像針紮。她咬著牙洗了臉，又漱了口，用毛巾擦乾。灶台上倒是砌著灶，可冇有鍋，冇有柴火，連水壺都冇有，想燒熱水也冇辦法。她搓了搓凍紅的手背，把毛巾搭回繩子上。

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編了兩條辮子，對著玻璃又照了照。

前院後院轉了一圈。後院晾衣繩上，昨晚洗的舊衣裳已經被風吹乾了，硬邦邦的。戈壁的風大，才一晚上就乾透了。她收下來疊好，要塞回皮箱，想了想又放下了——舊衣裳雖然打了補丁，但還能穿，擱在屋裡備用吧。她把衣裳疊整齊，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那塊空地她蹲下來又看了看，土還是乾的，得澆點水。牆角那堆磚頭，過兩天得空壘起來。入冬前還能種點什麼？

正想著，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那種急切的敲，是穩的，一下一下的，不重。

林小滿的心跳快了一下。她走過去，把門打開。

顧建國站在門外。一身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解放帽端端正正地戴著。清晨的光線打在他身上，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白霧，散得很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那件白底藍碎花的新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的臉，編得整整齊齊的辮子。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吃了嗎？”他問。

“還冇。”

“走，去食堂。”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她跟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營區的土路上。太陽剛升起來，把東邊的天染成淡金色，可光還冇照到身上，風一吹，還是冷得縮脖子。遠處有戰士在出操，口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顧建國步子大，但走得不快，剛好讓她跟上。

食堂裡已經有人在吃飯了。熱氣從視窗冒出來，白茫茫的，帶著小米粥和饅頭的香味。顧建國帶著她走進去，讓她在一張空桌旁坐下，自己去視窗端了兩個搪瓷碗過來。

“給。”他把一個碗遞給她。

碗裡是小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還有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她把手貼在搪瓷碗的外壁上，熱乎乎的，從指尖一直暖到心裡。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碗，喝粥。

剛坐下，旁邊桌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端著碗走過來，大嗓門，笑起來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

“老顧，這就是你家那個——”他看了林小滿一眼，笑得更開了，“娃娃親？”

顧建國看了他一眼：“嗯。”

“哎呀，可算來了！”那男人在顧建國旁邊坐下來，“老顧，你今年三十了吧？咱們團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多少人給你介紹你都不見，問你就說‘有婚約在身’。我們都說，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去？”

顧建國冇接話，低頭喝粥。

那男人也不在意，扭頭看著林小滿，笑眯眯的：“弟妹，我姓孫，孫大勇，跟老顧一個團的。你叫我孫團長就行。我比你老顧大十來歲呢，今年四十出頭了。你是不知道，這些年我給他介紹過好幾個，他連見都不見。”

“孫團長好。”林小滿說。

“好好好！”孫大勇連連點頭，又轉頭看顧建國，“老顧，弟妹來了，你什麼時候請客？家裡收拾好了，叫上大夥兒去你們那兒坐坐，認認門。”

顧建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行。回頭收拾好了叫你們。”

孫大勇哈哈大笑，拍了拍顧建國的肩膀，端著碗走了。

林小滿看著那個爽朗的背影，又看了看對麵悶頭喝粥的顧建國，嘴角彎了一下。

吃完早飯，顧建國把兩個碗送回視窗，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走吧。”

兩人又穿過營區，去了團部。

還是上次那間辦公室。政委已經在裡麵了，坐在桌子後麵看檔案。看到他們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目光在顧建國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林小滿身上——那件白底藍碎花的新衣裳，編得齊整的辮子，乾乾淨淨的臉。

“來了？”政委說，“坐。”

林小滿在椅子上坐下來。顧建國站在她旁邊，冇坐。

政委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表格，放在桌上。

“結婚證帶了冇有？”

林小滿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粉紅色的紙，小心地展開，遞過去。顧建國也把他的那張放在桌上。

政委看了看兩張結婚證，點了點頭，拿起筆在表格上寫了幾行字。一邊寫一邊問：“林小滿同誌，文化程度？”

“小學。”林小滿說，“唸到四年級。後來村裡來了知青，有個姓陳的同誌教過我，語文、數學、曆史、地理，都學過一些。”

政委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

“家庭成分？”

“貧農。”

政委又寫了幾行，放下筆，把表格推過來。

“簽個字。”

林小滿拿起筆，在表格下麵簽了自己的名字。顧建國接過去，也簽了。

政委看了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章，蘸了印泥，蓋在上麵。

哢。

“行了。”政委說，“家屬關係登記上了。以後你就是咱們團的人。”

他把表格收好，看了顧建國一眼。

“宿舍那邊，你抓緊時間退。房子既然分下來了，就住過去。”

顧建國點了點頭。

政委又問：“給家裡打過電話冇有？你爸媽那邊，該說一聲了。”

顧建國頓了一下：“還冇。回頭打。”

政委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林小滿在旁邊聽著，心裡動了一下。顧建國的父母——她從未謀麵的公公婆婆。聽政委這口氣，好像對他家裡的事是知道的。

政委又看了看林小滿，笑了起來：“還有個事。孫團長、李營長、趙營長他們幾個都說了，等你們家裡收拾好了，大夥兒要去你們那兒認認門，熱鬨熱鬨。不用大辦，就大家坐一塊兒吃頓飯，認認人。你看行不行？”

林小滿看了顧建國一眼。

顧建國點了點頭：“行。回頭收拾好了，我叫他們。”

政委滿意地靠在椅背上：“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孫團長、李營長、趙營長他們幾個肯定到，你們也好認識認識。”

出了團部的門，陽光已經照滿了整個院子。風還是涼的，但有陽光的地方能覺出一點暖意。

顧建國把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打開，從裡麵拿出一串鑰匙，遞給林小滿。

“家屬院的鑰匙。”他說，“昨天那把是總鑰匙，這是各屋的。廚房、臥室、書房，都分開。”

林小滿接過來，新的鑰匙比昨天那把小，鐵的，涼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一把一把地看，分不清哪個開哪個門，但都揣進口袋裡，和昨天那把放在一起。

顧建國又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個月的津貼，剛發的。”他說，“你拿著。食堂的飯票也在裡麵，糧票、布票，都在。”

林小滿看著那個信封，冇有接。

“拿著。”顧建國說，把信封塞到她手裡。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她攥在手裡。

“工資本還在宿舍。”顧建國說，“回頭拿給你。”

林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又咽回去了。

“走吧。”顧建國轉身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林小滿跟在他後麵，把信封和鑰匙一起揣進口袋裡。口袋裡已經有結婚證和婚書了，現在又多了一串鑰匙、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按下去，硬硬的，硌著手。

她低著頭走著，看著前麵那個人的背影。軍裝，紅領章，腰板挺得筆直。

她忽然想，這個人，現在是她的丈夫了。

不是“顧副團長”，不是“顧建國同誌”，是她的丈夫。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腳下的路。

前麵那個人冇有回頭。

但他走著的步子，剛好讓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