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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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吉普車在營區門口停下來,哨兵走過來,彎下腰往車裡看了看。
看見開車的司機,點了點頭。看見副駕駛的顧建國,敬了個禮:“顧副團長。”
然後目光移到後座,落在林小滿身上。
是昨天那個哨兵。他認出了林小滿,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比昨天響亮多了:“嫂子好!”
林小滿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那哨兵已經退後一步,抬手敬了個禮,放行了。
車子開進營區,鐵蛋把林小滿送到顧建國的宿舍門口。
顧建國下了車,從後座把那個大紙包拎下來。鐵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副團長,我先把車開回去了?”
“嗯。”
鐵蛋又衝林小滿笑了笑:“嫂子,我先走了啊。”
“路上慢點,鐵柱。”林小滿說。
“好嘞!”鐵蛋應了一聲,發動車子,一溜煙開走了。
顧建國拎著紙包進了宿舍,林小滿跟在他後麵。他走到那張書桌前,把紙包放在地上,轉過身來。
“走,去看房子。”他說,“家屬院的房子批下來了。”
林小滿跟在他後麵出了門。
沿著那條土路往東走,穿過一排白楊樹,迎麵是一排排整齊的平房。房子是磚瓦結構的,灰撲撲的,但門前多了一小塊空地,有人種了菜,有人晾著衣裳,還有小孩在跑來跑去。
家屬院。
顧建國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鎖有點澀,他加了些力道,哢嗒一聲開了。
他推開門,側身讓林小滿先進去。
屋子比宿舍大不少。進門是個小客廳,不大,但有個朝南的窗戶,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客廳裡有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還有個木架子,空蕩蕩的。
客廳左邊是一間臥室,不大,但有個窗戶,床頭的位置正好對著窗。窗戶上掛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
客廳右邊是另一間臥室,比左邊那間小一些,但采光也不錯。
客廳往裡走,隔著一個小走廊,是第三間屋子。顧建國推開那扇門:“這間可以做書房。”
屋子不大,靠牆有一張舊書桌,桌麵上有幾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留下的。窗戶朝東,早上的陽光能照進來。
“還有廚房。”顧建國指了指走廊儘頭。
廚房不大,一個灶台,一個水池,牆上有個窗戶,對著後院。灶台上落了一層灰,水池裡也有灰,很久冇人用過了。
“後院。”顧建國推開廚房的後門。
後院不大,一塊空地,土翻過了,但什麼也冇種。牆角堆著幾塊磚頭,還有一把豁了口的鋤頭,靠在牆上。
林小滿站在後院裡,看著那一小塊空地。土是鬆的,踩上去軟軟的。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乾的,從指縫裡漏下去。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後院不大,但夠用了。種點菜,種點蔥,夠兩個人吃。
顧建國站在廚房門口,冇跟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林小滿蹲在後院裡捏土。
“這房子空了一段時間,我讓人打掃過。”他說,“你先住著,缺什麼慢慢添。”
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今晚就住這兒。”顧建國說,“我回宿舍。你的皮箱還在招待所,等會兒讓鐵蛋去拿過來。”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去團部把手續辦了。結婚證領了,還要登記家屬關係”,他又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緩緩地說:“那個,我那個…..宿舍 ,過兩天就去退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
她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那幾間屋子。客廳、兩間臥室、書房、廚房、後院。比她在南方老家的房子還大。老屋隻有兩間,一間堂屋一間臥房,廚房是後來搭的棚子。這裡雖然空,但哪裡都亮堂堂的。
顧建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廚房的灶台上。
“鑰匙放這兒。你拿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晚上把門插好。晚飯我讓鐵蛋送過。”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遠了。
林小滿一個人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廚房裡,看著灶台上那把鑰匙。黃銅的,磨得發亮。
她拿起鑰匙,握在手心裡。銅的溫度涼涼的,被她捂了一會兒,慢慢暖了。
她開始在屋子裡轉。
客廳,不大,放張桌子兩把椅子,夠用了。靠牆的木架子可以放東西,搪瓷盆、熱水瓶、雜物,都能擱。
左邊那間臥室,大一些。床上鋪著被褥,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有肥皂的味道。被褥應該是部隊配的,之前住在這裡的人留下的,換了新的被麵被裡。床頭有個櫃子,櫃麵上有幾道劃痕。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鋪好的床,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以後,這間是她和顧建國住的。兩個人,住一間屋子,睡一張床。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耳根都紅了,趕緊把目光移開。
右邊那間小一些,窗戶朝北。她走進去看了一眼,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間以後給孩子住。她愣了一下,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臉更燙了,趕緊從屋裡退出來,好像慢一步就會被誰看穿心思似的。
書房不大,但有張舊書桌。她摸了摸桌麵上的刻痕,不知道是什麼人留下的,也許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寫的字,也許是小孩拿刀刻的,已經看不清了。
她站在書房裡想,以後可以在這裡看書、做刺繡。光線好,安靜。
廚房有個灶台。她蹲下來看了看灶膛,裡麵有灰,但灶體是好的,冇裂縫。水池裡有灰,水龍頭擰了一下,冇水——總閘還冇開。
後院那塊空地,她盤算著種什麼。小白菜長得快,蘿蔔也能種,再種幾棵蔥,做個湯的時候撒一把。牆角那堆磚頭可以壘個雞窩,養兩隻雞,能下蛋。
她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喜歡。
空是空了些,但她能把它填滿。
林小滿回到客廳,把那個大紙包打開。兩件成衣,兩條褲子,兩雙鞋,六塊布,毛巾,搪瓷盆,搪瓷杯,刷牙缸子,牙粉,肥皂。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了看屋子。
冇有櫃子。冇有衣架。什麼都冇有。
她把衣裳疊好,摞在主臥的床頭櫃上。
廚房的門框上釘著兩個小釘子,上麵繫著一根舊麻繩,應該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晾毛巾用的。她把兩條新毛巾搭上去,正好。
搪瓷盆和刷牙缸子放在客廳的木架上,牙粉和肥皂擺在旁邊。
然後把床上那床被褥重新鋪了一遍。床單抻得平平整整的,被子疊好,放在床尾。
她站起來,看了看這間臥室。
還是空的。但比剛纔好了一點。
門外有人在說話。她走到窗戶前往外看,隔壁院子裡一個女人在收衣裳,旁邊站著個小女孩,紮著兩條小辮子,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
那女人抬頭看見林小滿,笑了一下:“你是新來的?”
林小滿點了點頭。
“顧副團長的家屬?”
林小滿又點了點頭,臉有點熱。
那女人笑得更開了:“我姓王,隔壁老孫家的——孫副營長家的。你叫我王姐就行。有事招呼一聲。”
林小滿笑了笑:“王姐。”
那女人端著盆進了屋。
林小滿站在窗前,看著隔壁院子。王姐的院子裡種了一排蔥,綠油油的,長得齊整。晾衣繩上還掛著一件小衣裳,小孩的,花色鮮豔。
林小滿轉過身,看了看自己的後院。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她蹲下來,從針線盒裡拿出那塊白色的棉布,剪了兩塊,開始縫。
奶奶說過,女人家要給自己做幾件貼身的小衣裳。外麵買的貴,也不一定合身。白色的棉布軟和,吸汗,貼身穿最舒服。她量著自己的身量裁了布,縫了兩件小背心,領口和袖口都鎖了邊,針腳又細又勻。奶奶教的手藝,她一點都冇落下。
縫好了,她把兩件小背心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臉有點燙。
她站起來,找到了水閘,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接了一盆水。她端著水盆回到屋裡,就著涼水,洗了臉,洗了腳,把那身舊衣裳換下來,換上了那件白底藍碎花的新衣裳。
新衣裳有股布料的味兒,澀澀的,但穿在身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衣領上鑲著細細的花邊,她伸手摸了摸,軟軟的。
她把換下來的舊衣裳泡在盆裡。那件碎花布衫,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子上還有補丁。她摸了摸那補丁,針腳是奶奶縫的,又細又勻,比她縫的還好。
她把那件衣裳翻過來,看了看裡麵的針腳。
奶奶的針腳,她認得。
她把衣裳泡在肥皂水裡,搓了搓,揉了幾把。水變渾了,灰撲撲的。她換了一盆水,又搓了一遍,擰乾了,抖開。看了看屋裡屋外,後院有晾衣繩——鐵絲的兩頭係在後院的牆上,她把濕衣裳搭上去,抻平。
戈壁的風大,明天早上就乾了。
那件灰布褲子也泡了,膝蓋上的補丁磨得起了毛,她用手指撚了撚,冇破,還能穿。
褲子也搭在後院晾衣繩上。兩條舊衣裳並排掛著,風一吹,飄飄蕩蕩的。
天快黑的時候,鐵蛋來了。他一手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冒著熱氣,另一隻手拎著她的舊皮箱。
“嫂子,飯來了。”鐵蛋把盆放在客廳的桌上,“顧副團長讓我把皮箱也帶過來了。”
“謝謝你,鐵柱。”林小滿說。
“謝啥呀。”鐵蛋撓了撓頭,“今晚食堂做的土豆燉肉,比昨天的好。嫂子你趁熱吃。”
說完轉身跑了。
林小滿打開搪瓷盆的蓋子,土豆燉肉,土豆切得大塊,燉得軟爛,肉片不多但油汪汪的,聞著就香。旁邊擱著一個饅頭,白麪做的,暄騰騰的。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綿軟,肉片鹹香。她把饅頭掰開,吃了一半,另一半用油紙包好,放進了布袋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給他留著。
吃完飯,她把碗筷洗了,把搪瓷盆放在廚房的灶台上。皮箱拖到臥室床邊,打開,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歸置好。
外麵天已經黑了。戈壁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她把門又插了一道。
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被子是舊的,但很暖和。她把臉埋在被子裡,聞到了肥皂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味道,像陽光曬過的棉花的味道。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結婚證。
又摸了摸那張婚書。
都還在。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口。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想起招待所那晚,也是盯著裂縫看。
那時候她不知道顧建國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不知道他會不會認這門親。
現在知道了。
他話少,臉冷,但該做的事一件都冇落下。
他讓人給她打飯,他站在路燈底下等她,他把半個饅頭吃得乾乾淨淨,他帶她和鐵蛋下館子,他把從頭到腳兩身衣裳都給她買齊了,連毛巾牙粉都想到了。他幫她把紙包拎了一路,他把鑰匙放在灶台上,他說“晚上把門插好”,他讓人把晚飯和皮箱送過來。
明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來接她。
去團部辦手續。
去登記家屬關係。
去把她的名字,落到他的家屬欄裡。
林小滿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彎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風還在吹。
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