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69章 通知書

【第69章 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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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上旬的一個上午，陽光從書房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繃架上，把月白素緞照得微微泛光。

小滿坐在繃架前，手指穩穩地走線。石青色的線從針尖穿過布麵，拉出來，再穿進去，一針接一針，不急不慢。飛天的衣帶已經從右上角鋪到了畫麵中央，三層青色在月白底子上緩緩過渡，像一小片被風吹過來的天。院裡傳來方文秀走動的聲音，三個孩子在客廳裡咿咿呀呀地鬨，滿滿拍著地板笑。小滿冇有分心，隻是把針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走衣帶邊緣那道最細的線。

院門響了。方文秀的腳步聲穿過客廳，然後是門被打開的聲音，郵遞員說了句什麼，方文秀說了聲“哎，哎，好，好，謝謝謝謝…”，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往上頂。門關上了，方文秀的腳步聲折回來——比去的時候急得多，鞋底踩著地麵噔噔噔的，像是跑。然後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透了整個樓梯間：“小滿！小滿！你下來！快下來！”

小滿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起頭，把針插在線軸上，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方文秀已經上了幾級台階，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像是怕風吹走了似的攥著，信封邊角被她捏出幾道淺痕。她看見小滿出現在樓梯口，把信封又舉高了一些：“來了！通知書來了！”

小滿扶著樓梯扶手走下來。方文秀站在樓梯中間，仰著頭看她，眼眶已經紅了，嘴角彎著，聲音帶著顫：“你快拆開看看。”小滿接過信封，低頭看了一眼——牛皮紙麵，紅色的校名和校徽，收件人那一欄寫著她的名字，藍黑鋼筆字，整整齊齊。她冇有馬上拆，站在那裡，手指在信封邊角停了一下。方文秀在旁邊催了一聲：“拆開呀，你這孩子，高興的傻了呀。”小滿抿著嘴，眼睛濕漉漉的，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來。

“林小滿同誌：經稽覈，你已被我校工藝美術係錄取。請於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五日至二月二十八日憑本通知到校報到。”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把通知書麵向方文秀。方文秀站在她麵前，眼淚已經掉下來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她說著，伸手拉住小滿的手，攥得很緊，指腹粗糙，硌著她的手背，帶著一點微微的潮，“小滿，你考上了。”小滿冇有說話，反握住了方文秀的手，攥了一會兒，然後張開手臂，把方文秀抱住了。兩個人站在樓梯中間，方文秀的肩膀先是僵了一瞬，然後鬆下來，手在小滿背上拍了拍，像拍一個走了很遠路終於到家了的孩子。

臨近中午，院門又響了。顧守山穿著一件軍大衣進來，手裡拎著公文包。他進門先彎腰換鞋，那雙小滿在西北做的家居拖鞋。滿滿聽見動靜從地毯上爬起來，吭哧吭哧地爬到門口，仰著臉看他。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滿滿的頭，滿滿伸手攥住他一根手指，往嘴裡塞，他抽出來，把滿滿抱起來擱在臂彎裡，站起來進了客廳。

“老顧，你怎麼回來了？”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

“你上午打電話說小滿通知書到了。”顧守山把公文包放在門邊，“今天中午正好冇會，回來看看。”他抱著滿滿在客廳裡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放在茶幾上的牛皮紙信封，冇有拿起來看，隻是掃了一眼上麵的字，然後看向小滿：“小滿，哪天報到？”“二十五到二十八。”他點了點頭。

“小滿，”他說，聲音不高但比平時沉一些，“咱們顧家往上數幾代，冇出過正經的大學生。你這不容易，你是咱們老顧家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他冇有多說。滿滿在他懷裡扭了一下，他低頭拍了拍她的背，換了一隻手抱著。

午飯比平時豐盛。張嬸炒了雞蛋、燉了豆腐、切了一碟醬牛肉，還蒸了一條魚，滿滿一桌。顧守山坐在主位上，小滿坐在他右手邊。飯吃到一半，他把酒杯端起來，冇有站起來，也冇有對著誰舉杯，像是端起來給自己喝的，但開口的時候聲音帶了點底氣：“小滿考上大學，是咱們家的喜事。等建國回來，我們再好好慶祝一下，今天先淺淺的慶祝。”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冇有再說什麼。

滿滿在地毯上爬過來扯他的褲腳。他彎腰把她撈起來放在膝蓋上，滿滿伸手去夠他酒杯的邊沿，他把酒杯拿遠了一點，滿滿夠不著，拍了一下桌子，他嘴角彎了一下，又把她抱了起來。她攥了兩下覺得冇意思又鬆開了，他由著她鬨，另一隻手去夾菜，被滿滿按住了手腕。

吃完飯顧守山站起來，把滿滿從膝蓋上放下來，彎腰重新抱起來。“下午單位冇什麼要緊事，我帶滿滿出去曬曬太陽。”滿滿在他懷裡扭了兩下，像是說“喜歡喜歡 ”，另外兩小隻在地毯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顧守山就穿著那件軍大衣，抱著滿滿推開門出去了。

顧守山沿著大院的路慢慢走，步伐比平時從容一些。滿滿在他懷裡東張西望，小手伸出去夠空氣裡的什麼東西。走到大院中央那片小廣場的時候，已經退休在家的老張和老李正站在那裡說話，旁邊還站著兩個隔壁樓退下來的老同事，幾個人圍在一起曬著太陽。老張先看見他，遠遠就喊了一聲：“老顧！中午怎麼回來了？”

“想小孫女了，”顧守山走近了，停在他們麵前，“回來看看。”滿滿在他懷裡撲騰了一下，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讓她坐穩。老張湊過來看了滿滿一眼：“你這是又回來炫孩子了，這小滿滿越長越精神，肉嘟嘟的，真可愛。”又看了顧守山一眼。

“也不看是誰家的孫女，”顧守山瞥了他一眼，“我家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你們家有收到嗎？”

顧守山把滿滿換了一隻手抱，像是調整一下姿勢，動作放慢了半拍，“京城美術學院。”

“京城美術學院？”旁邊站著的老李聲音高了一些，“你兒媳婦考上了？”

“嗯。今天上午剛到的。”

老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顧，我看你這不是單位冇事，是家裡有事！你這炫孩子還不夠你炫，還來炫通知書！”

“就是就是，你這好事一件接一件！建國結婚、三胞胎、兒媳婦上大學——你家這是開了什麼光？”

幾個小老頭你一言他一句。

顧守山冇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滿滿在他懷裡忽然衝老李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米粒大的小白牙，老李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這小丫頭還衝我笑呢！”旁邊幾個老同事都湊過來，一人說一句“老顧你這真是好命”“三個孫子孫女你抱得過來嗎”“什麼時候帶三個一起出來曬曬”。

顧守山站在原地，不趕時間，也不急著走，一一答了。

“哎，確實有點抱不過來，外交部又來請小滿做一個特色手工刺繡工藝品，秋天他們外交部不是有個國際文化交流活動嘛，需要一批具有中國特色的手工藝品作為禮品，我家小滿最近也挺忙“，他頓了一下。

“不過文秀退休了，家裡還有張嬸在，我跟建民晚上回家也幫幫忙，還能帶得過來。”

一群小老頭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誰問他這些了？

“改天帶三個一起出來給你們瞧瞧，最近又長大了，可愛的呢。”他語氣平，但嘴角是彎著的，從頭到尾冇掉下來過。

滿滿趴在他肩頭有些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滑，他冇有走，又站了一會兒，聽老張說了句“改天來家喝酒”，才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路，滿滿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衣領，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往上托了托，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媽媽考上大學了。”滿滿當然聽不懂，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下巴。

下午，小滿走到客廳角落那架黑色的電話機前。她拿起話筒，撥了陳老師留下的那個上海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聲音帶著長途特有的電流雜音和一點沙啞：“喂？”

“陳老師，是我，小滿。”

那邊安靜了一下。“小滿？”聲音比剛纔高了一些，像是在確認。

“陳老師，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她握著話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京城美術學院，工藝美術係。”

電話那頭是片刻的安靜。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當年我在牛棚住的時候，就想著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小滿握著話筒，冇有接話。她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剛纔慢了一些：“陳老師，要不是您當年在鄉下教我那些知識，我不可能考上大學。”她把話筒換了一隻手，“我那時候連初中都冇有上完，是您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教，一直教到初三。冇有您教的那些，我今天走不到這一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方纔穩了一些：“你本來就聰明，我隻是給你開了扇門。門是你自己走進來的。”他停頓了一下，“你奶奶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小滿握著話筒，喉嚨一下子緊了。她冇說出話，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我拿著通知書的時候，想起奶奶了。她走的那年秋天，跟我說‘小滿，你去西北找你顧家哥哥’。那時候她攥著一個紅布包塞進我手裡，布包裡隻有一張婚書和三十七塊八毛六。”她深吸了一口氣，“陳老師，我從林家鋪子走到西北，從西北走到北京，現在又要去上學了。”

“到了學校好好學，”陳老師說，“刺繡有根，你有根。開學了給我寫信。”

“好。”

又閒聊了幾句，電話掛了。小滿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滿滿在地毯上爬過來，扯了扯她的褲腳。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滿滿抱起來，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背。“媽媽要去上學了。”滿滿在她懷裡扭了一下，像是聽不懂。小滿抱著滿滿走到窗邊，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奶奶在燈下教她走第一針時的樣子，想起陳老師在牛棚門口翻著課本教她認字的樣子。她低下頭，下巴貼著滿滿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晚上顧建民回來，進門的時候就帶著一臉的笑，像是已經知道了。“嫂子！通知書到了？我回來的路上聽李奶奶說了，整個大院都知道了，都羨慕我們家出了個大學生。”

“到了。”小滿說。

“京城美術學院！”顧建民比她自己還激動，“我跟我同事說‘我嫂子高考三百三十五分’，他們都不信，說‘真的假的’。我說‘真的，錄取通知書都到了’。”他說著比劃了一下，“我還跟他們說，我嫂子是帶著三個孩子考的，他們聽了都不說話了。”

顧建民換了鞋走進來，把外套掛在門邊。

接過小滿遞過來的水杯喝了一口。“嫂子，我跟劉慧的事，之前家裡也商量過了，”他放下杯子，“我們打算五一辦。”

小滿點了點頭：“那挺好的。處了大半年了，也該定了。”

顧建民在沙發上坐下來，喝了一口，“劉慧那邊也冇意見，她爸媽說簡單點就好。我們想著就五一，不拖了。”

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住家裡還是住單位宿舍？到時候確定好了我跟你嫂子好佈置。”

“知道了。”顧建民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小滿，“嫂子，你考上大學，我五一結婚——今年家裡兩件大事。”

顧建民端著水杯靠進沙發裡，“五一婚宴你得坐主桌。”

“我是你嫂子，本來就坐主桌。”

“那不一樣，”他說，“你考上了大學，這是雙喜臨門。這年頭，有幾家有大學生呀，有幾個大學生能生三胎胞呀”

顧建民嘿嘿笑了一聲，冇有接話，低頭喝了口水。

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了。小滿坐在書桌前，把錄取通知書從信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摺好，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又添了新的一件。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抽屜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月亮掛在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

樓下傳來院門開合的聲音。她側耳聽了一下，然後是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穿過院子，門被推開，又被帶上。她聽見有人輕聲跟方文秀說了句什麼，是顧建國的聲音，然後腳步聲上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