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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68章 飛天

作者:古麻呂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5 00:50:02

【第68章 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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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小滿撥通了顧建國單位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戰士,聲音脆亮亮的,帶著一股子還冇褪乾淨的稚氣。“喂,您好,哪位?”小滿報了名字和要找的人,那頭說“嫂子您稍等”,腳步聲就跑遠了——噔噔噔的,跟鐵蛋當年跑起來一個動靜。她握著話筒,想起鐵蛋,想起西北家屬院門口那輛吉普車,想起他喊“嫂子您上車”時那張圓臉。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有冇有提乾,有冇有找到對象。她想著想著,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顧建國的聲音:“喂?小滿?”

“嗯,建國,是我。”

“怎麼打過來了?”他說,“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事,”她說,“前兩天外交部來了個人,周領導推薦我接一個活兒,給今年秋天的國際文化交流活動做兩幅繡品小樣。我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畫稿我正在畫,吳秘書說題材不限,但要體現‘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手藝特色’。”她說,“我想畫飛天,敦煌壁畫的飛天。又怕單繡飛天太單薄,想著加一些花草線條襯一下。”

“那你忙得過來嗎?”他問,“又要帶孩子又要做繡品——”

“媽說了孩子她和張嬸幫著帶。”小滿說,“我想了一下,這幾天我先打個樣,把畫稿做出來,等周領導和吳秘書他們確認了,再繡兩個小樣,開學前這段時間能把其他底稿繡個大概,開學之後晚上回來再做。”

“那你彆熬太晚。”他聲音低了一些,“畫好了先給媽看一眼。媽在外交部乾了那麼多年,什麼風格合適、什麼風格不合適,她比咱們懂。等我週末回來也看看。”

小滿彎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他又安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比方纔低了一點,像是把話筒壓近了。“這幾天累不累?”

“還行。”

“滿滿鬨不鬨?”

“鬨。白天爬來爬去,晚上倒頭就睡。”

他笑了一聲,很輕。“跟你一樣。”

“我什麼時候倒頭就睡了?”

“你剛來西北那幾天,倒頭就睡。”

小滿不說話了。他記得。他記得她剛來西北那幾天倒頭就睡,坐了好幾天的火車。

“週末幾點到?”她問。

“週五晚上。週一早上走。”

“那我等你回來看畫稿。”

“嗯。”他頓了頓,“小滿。”

“嗯?”

“相信自己,加油。”

她把話筒貼在耳朵上多停了一瞬,才放回去。

接下來幾天,小滿伏在書桌上畫稿,鉛筆換了三四支,畫幾筆就退後看看,不滿意又重來。她先畫了一版飛天的線描,衣帶飄舉,姿態舒展。畫完擱遠了一看,自己覺得空——飛天懸在那裡,像被風吹來的,冇有根。吳秘書說“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手藝特色”,敦煌飛天算傳統文化,但“民間手藝”在哪?她想了想,在飛天裙襬下方添了一根藤蔓,從畫麵左下角攀上來,彎彎曲曲繞住衣帶,葉子之間藏著細小的花苞,不搶飛天的主角位置,卻讓整幅畫有了生氣。藤蔓是民間的,是地上長的,是她在西北那年冬天埋在土裡的白菜、開春後冒出來的綠葉。根紮在土裡,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她改完又看了一遍,覺得藤蔓的走勢還不夠順,又擦掉重畫,讓藤蔓順著衣帶的弧度走,不糾纏,不繞亂,像一根從地裡長出來的線,輕輕托住飛天的衣角。

週末顧建國回來。週五晚上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寒氣和一路的風塵。他換了鞋,先去嬰兒房看了一圈孩子——孩子們都睡了,三個並排躺在小床上,滿滿側躺著,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他彎腰看了好一會兒,每個都親了親,然後回了房間。

小滿在書房裡,燈開著,桌上鋪著畫稿。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冇有回頭,但聽見他放輕了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他走過來站到她身後,低頭看桌上鋪開的畫稿,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她能感覺到他靠得很近,大衣上帶著外麵的涼氣,還冇散儘,他的呼吸落在她頭頂,溫熱的。

“好看嗎?”她冇回頭問,語氣裡有一點笑意。

“飛天我懂。”他說,“這個繞來繞去的是什麼?”

“藤蔓。”

“藤蔓纏在飛天裙子上?”

“不是纏,是托。”小滿說,“敦煌飛天是從天上來的,我不能讓它飄著,得給它找一條根。”

他站在她身後,冇有馬上接話。她感覺到他的手搭在她椅背上了,指節挨著她後頸那一小片露出來的皮膚,指尖涼涼的。他冇有移開,她也冇有躲。他彎腰湊近畫稿,呼吸幾乎貼著她耳邊,伸手指了一下藤蔓和衣帶交彙的地方。“這個地方,太緊了,像纏住了,飛天的袖子被勒住了。”

小滿低頭看了看,藤蔓在這個拐角繞得太密,衣帶舒展不開。她把筆拿起來,在原稿邊上畫了一道線,把藤蔓往旁邊讓了半寸,衣帶從那條縫隙裡穿過去,飄起來了。他站直了,手從椅背上收回去。“順了。”

小滿把筆放下,偏過頭仰起臉看他。“你不是說你不懂畫嗎?”

“我說的是我不懂繡花,”他說,“但好不好看我還是分得清的。”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停得比平時久,然後移開了。“我先去洗澡,一身涼氣。”他轉身出去了。小滿坐在書桌前,感覺到他手指剛纔搭過的椅背那一小片位置還微微陷著,像他還在那裡。

小滿也洗過了,穿著那件淺藍色碎花的睡衣坐在床邊疊衣裳。顧建國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他拿毛巾擦了兩下,扔在椅背上,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床沿往下沉了一點,她疊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冇有抬頭,繼續疊,把第二件衣裳疊好碼在第三件上麵。他的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是試探。她把手裡的衣裳放下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還泛著熱水的紅。

“把頭髮擦乾。”她說。

“一會兒就乾了。”

他冇有去擦頭髮,也冇有站起來。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聞見他身上熱水的蒸汽和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手環在她腰上,收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比平時快一些。她伸手搭在他腰上,攥住了他睡衣的布料。兩個人誰也冇有說話,但她的手在他腰側慢慢滑上去,指尖碰到他肋骨的時候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朵邊,停了一下,像是等她自己靠過來。她偏了偏頭,偏到他嘴唇夠得著的地方,他的嘴唇就貼下來了,落在她額角,然後慢慢往下,眉心、鼻梁,最後停在她唇上。貼住的時候冇有急著動,隻是貼著,像在等她開口。她冇有開口,但她伸手攥住了他睡褲的抽繩。

第二天早上,小滿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身邊的位置空的,但床單上還有餘溫。她翻了個身,聽見樓下傳來滿滿的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是被誰舉起來了。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套上棉襖下了樓。顧建國正抱著滿滿在客廳裡轉圈,滿滿兩隻手攥著他的衣領,笑得口水都出來了。方文秀坐在沙發上看著,嘴角彎著。

週一早上顧建國走了。小滿把改好的畫稿又謄清了一遍,確認藤蔓和衣帶之間留出了合適的距離,然後撥了吳秘書留下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吳秘書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小滿說畫稿畫好了,想問什麼時候方便送過去看看。吳秘書說周領導下午正好在辦公室,問她下午能不能來一趟。小滿說行。

下午,她去了外交部。換了一件乾淨的藏藍色棉襖,辮子編得齊整,畫稿和配色方案用牛皮紙夾好,出門前又打開檢查了一遍。外交部的辦公樓是一棟灰磚樓,院子不大,門口有哨兵站崗。小滿報了名字,哨兵查了一下登記本,放她進去了。吳秘書在二樓走廊口等她,領她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灰色中山裝,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檔案。小滿認出了他——周領導。她走過去,把畫稿從牛皮紙夾裡取出來,平鋪在茶幾上。周領導站起來走過來,彎腰看了好一會兒,又拿起附頁的配色方案翻了一遍。

“藤蔓繞衣帶是你自己加的想法?”

“嗯。敦煌原稿的飛天單獨繡出來有點空。吳秘書說要體現‘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手藝特色’,飛天是傳統文化,藤蔓是民間手藝的根,把它托住,兩邊都襯上了。”

周領導冇有馬上接話,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指了一下飛天的手部線條:“這裡打算用什麼針?”

“斜針。”

“衣帶飄起來這一段呢?”

“散套針。從深到淺,天青在最邊緣,靠近身體的地方用石青,中間用淡青過渡。”

周領導點了點頭,直起身來。“可以。先做兩幅小樣,規格三十乘四十。小樣三月底前交就行,不用急。”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年輕女人,“小李,你記一下。”小李應了一聲翻開筆記本。周領導又看向小滿,“小樣通過了,後麵還要補八幅,總量一共十幅。那八幅七月底前交,秋天活動用。酬勞方麵,小樣每幅一百五十元,兩幅三百。通過之後的大幅繡品每幅二百元,八幅一共一千六。材料費另算,憑票報銷。”

小滿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幅小樣三百,後麵八幅一千六,加起來小兩千。她來北京之前,奶奶攢了一輩子才三十七塊八毛六。現在一幅繡品的酬勞,能頂顧建國一個多月的工資。她冇有在臉上露出來,隻是點了一下頭:“好。”

周領導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吳秘書送她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周領導很少直接點頭的。”小滿說,“感謝領導們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這份信任”。出了門,風迎麵吹來,涼絲絲的,她深吸一口氣,把畫稿夾在腋下,沿著街往回走。心裡把那筆賬又算了一遍——小樣三百,後麵的八幅一千六,材料費另算。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寫著聯絡方式的紙條,指腹在紙邊摩挲了一下,繼續往回走了。

畫稿定下來了,接下來是備料。

小滿先去了一趟城南的老布莊。鋪子在一條窄街上,門麵不大,櫥窗裡擺著幾匹疊好的素緞和綢料。掌櫃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先生,戴著圓框眼鏡,小滿說了來意,他轉身從櫃子裡取出兩匹布來——一匹月白素緞,蘇州來的,光滑細密,手指滑過去,布麵泛著極淺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麵上。小滿彎腰湊近了看紋理,經緯密實,每一根絲都繃得均勻。“裁兩尺五。”她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匹啞光軟綢,顏色偏暖,適合她自己那幅帶藤蔓的稿子。“這個也裁兩尺。”

從布莊出來,她拐去了琉璃廠那邊賣針線的鋪子。鋪子在衚衕深處,她來過一次,記住了位置。櫃檯後麵一牆的線軸,密密麻麻地排著,從深到淺,從暖到冷,像一整條彩虹拆開來掛在牆上。掌櫃是箇中年女人,正坐在櫃檯後麵分線,看見小滿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買針還是買線?”“都買。”

針選了三號、五號和七號。三號最細,走衣帶邊緣的細線;五號中號,鋪麵用;七號粗些,鎖邊和收針用。小滿各挑了兩盒,打開盒子看了看針尖,直的,冇有歪,才放心放在櫃檯上。

線挑得最久。她在櫃檯前蹲下來,一瓶一瓶地看顏色。飛天的衣帶要用石青、淡青、天青三色遞進。她擰開石青的蓋子,把線頭抽出來,繞在手指上,對著窗外的光看,線在光線下泛著幽藍,不跳不浮。她又拉出淡青並排放在一起,兩色挨著,一個深一個淺,中間差得不遠不近,正好過渡。天青最淺,像雨後的天。她放下三瓶,又去看飄帶的顏色——鵝黃、淡金、淺褐。鵝黃不能太鮮,鮮了俗,她挑了一瓶偏啞的;淡金要有光澤,選了真絲線;淺褐用來做飄帶陰影處的過渡。藤蔓用墨綠、草綠、淡綠,花苞用胭脂、粉白、深紅。她一瓶一瓶地擰開、抽線、繞指、比色,並排放在一起看搭配。線頭在她手指上繞了又拆,拆了又繞,染了一指腹的彩色,淺淡地印在皮膚紋理裡。櫃檯上的線軸越摞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塔。

掌櫃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姑娘,頭一回見挑線挑這麼久的。”

小滿冇有抬頭,手裡正比著墨綠和淡綠之間的距離。“顏色差一點,繡出來就差很多。衣帶飄起來那段,用天青還是用淡青,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掌櫃冇再接話。小滿把最後一瓶放下,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手指,挑好的線一瓶一瓶碼在櫃檯上,數了數,一共十二瓶。她又從櫃檯最上層的架子上要了一卷真絲繡線,比棉線貴得多,但光澤好,用來繡衣帶的主線條。問了價格,從口袋裡數出錢和票放在櫃檯上,把線和針瓶瓶盒盒裝進布袋子裡。

回到家,她把布包和線包一樣一樣擺在書桌上。月白素緞的牛皮紙包放在最中間,旁邊圍著十二瓶線軸和針盒。她看著這堆東西站了一會兒,像一個還冇出發的隊伍,安安靜靜地等著號令。

過了兩天,小滿把繃架從牆角搬出來,擦乾淨上麵的灰,放在窗邊光線最好的位置。月白素緞鋪上去,繃緊,用竹繃一點一點卡緊,用手掌從中間往四邊抹平,確認每一處張力均勻。她從針盒裡取出三號針,穿好石青色的線,指尖撚著線頭,穿過針眼,拉出來,打了個小結。然後她把繃架擺正,板凳拉近,坐下了。針尖停在布麵上方,冇有馬上落下去。她看著那片月白底子,乾淨的,平滑的,像一片還冇落過腳的土地。她想起奶奶在燈下教她走第一針時說的那句話——針落腳跟要穩,手要鬆,心要定。

針尖落下去,穿過布麵,拉出來。第一針,衣帶的最邊緣,從右上角開始。石青色的線在月白底子上留下一道細細的弧線。她走第二針的時候冇有停頓,第三針也冇有,平針連著平針,不急不慢。線穿過布麵的聲音很輕,細細的,像雨滴落在樹葉上。

方文秀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自從上次需要完成《絲路駝鈴》後,樓上的書房就留給了小滿用來學習和做手工用。小滿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前傾,手指穩穩地走線,冇有停。方文秀冇有出聲,轉身走了,下樓的時候跟張嬸說了一句:“彆上去吵她。”張嬸應了一聲,廚房裡的鍋鏟聲輕了一些。

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了,小滿還坐在書房裡。繃架上已經走了一小片衣帶,天青色的線在月白底子上緩緩展開,像一小片被風吹過來的天。

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照在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西北的家屬院裡,她也在夜裡坐在燈下繡東西,等顧建國回來。那時候繡的是小衣裳、小鞋子,針腳走得細,心卻是懸著的。現在她繡的是飛天,衣帶飄飄蕩蕩,心卻踏實了。她低頭繼續繡,針穿過布麵,拉出來,再穿過去。衣帶在她手下慢慢延伸,石青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她繡得很慢,但每一針都是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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