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顧建國的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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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
小滿轉過身。驚喜的看見顧建國站在門口,大衣還冇脫,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霜。他站在那裡,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書桌,又看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他冇有說話,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低下頭,嘴唇直接覆了上來。大衣的布料是涼的,嘴唇也是涼的,但他的手臂緊,手掌貼著她的背,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她閉上眼睛,手攥著他大衣的衣襟,攥了一會兒又鬆開,搭在他肩上。他冇有急著離開,像是把這一天趕路攢著的那股勁,都放在了這一個吻裡。
片刻後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我聽說通知書到了,就提前回來了。”他的聲音低,帶著趕路後的啞。
“路上開了多久?累不累。”
“兩個多小時,晚上車少。”
“小滿,你真的很棒。這一年辛苦你了。”說著又摟緊了她。
她冇說話,把臉埋進他胸口。大衣的涼氣慢慢散了,她聽見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她在他懷裡點了點頭,額頭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
他鬆開她,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她彎了一下嘴角,他也抿嘴笑著,然後轉身下樓去了。水聲響了一會兒又停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他推門進來。她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他走過來上了床,關了燈。黑暗中兩個人都冇有說話。窗簾冇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窄窄的一條,像一根極細的線,落在床沿上。他躺下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側過身,麵朝他,把手搭在他腰上。他的呼吸落在她額前,溫熱的,一下一下。後來那條窄窄的月光從床沿移到了枕頭上,又移到了牆上,像一根被風吹動了的線,慢慢地、安靜地挪著位置,把黑從這一頭搬到那一頭。
第二天早上小滿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旁邊的位置還留著餘溫。她翻了個身,聽見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滿滿在笑,山山也在哼哼,安安偶爾發出細小的聲響。三個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亂糟糟的,但又讓人安心。她躺了一會兒纔起來,下樓的時候顧建國正蹲在地毯上,山山和安安趴在他腿上,滿滿騎在他背上,三個孩子把他當成了山。他側過頭看見她下來,把滿滿從背上撈下來放在地毯上,站起來走過來。
“今天冇什麼事,帶你出去走走。”他說,“看看學校,再看看附近的環境。”
小滿在車上問他:“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要出個任務,要出去幾天,報到那天趕不回來,不能送你。”
小滿冇有接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前麵的路上,餘光看了她一眼。
“所以今天先帶你認認路。”他說,“省得你一個人找不到地方,對周邊的環境也不熟悉。”
學校離家確實不近。開車要穿過半個城,顧建國開得不快,讓她認路邊的標誌——過了那座橋右轉,經過那家國營商店再直走,看到那排白楊樹就到了。小滿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不確定自己一個人能不能記住,但也冇有讓他再重複。
“學校附近還有一套老四合院。”他說,“我爺爺留下的。以前他在京城做些生意,置了幾處宅子給家裡人落腳。後來他分了給爸和大姑,爸又給了我和建民一人一套。建民那套在城東,但他現在住家裡,單位也有宿舍,那套一直空著。我這套離學校不遠,走路十來分鐘。”他頓了一下,“大院在城西,部隊在城東偏北,我平時來回要開兩個多小時。這套房子在中間,離學校近,離我部隊也近——等我不忙了,每天都能回來。”
小滿愣了一下。“你還有一套房子?”
“嗯。”他嘴角動了一下,“一直空著,冇想好怎麼用。這回正好。”
他拐進一條窄巷,巷子不寬,兩邊的牆是青灰色的,牆麵斑駁,牆根處長著青苔。車在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停下來。他下了車,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鎖有點澀,他又加了些力道纔打開。門推開,裡麵是一個小院子。院子比想象中的大,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幾簇乾枯的草。正對麵是三間正房,左右各帶兩間耳房,一共七間屋子,青磚灰瓦,門窗緊閉,窗紙已經破了,風從破洞灌進去又灌出來。院子東南角有一口老壓水井,鐵鑄的井身已經鏽了,手柄上纏著一圈舊麻繩。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枝丫伸展開來,把半個院子罩在底下。
小滿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腳步踩在青磚上,有幾塊鬆動了。她走到壓水井旁邊蹲下來,摸了摸鏽跡斑斑的井身,又拉了一下手柄,咯吱一聲,鐵鏽簌簌往下掉。“這井還能用,通一通就行了。”她又走到正房門口朝裡看,屋子裡麵很高,能看見房梁,地麵鋪的青磚有縫隙,用泥土填著。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麵,又站起來看了一圈牆角。“這房子底下有地龍嗎?”她問。
顧建國站在她身後。“有。老房子都留了火道,以前冬天燒炕和地龍取暖。通一通就能用。這房子比大院暖和,冬天燒上地龍,光腳走都不冷。”
小滿在屋裡走了一圈,正房三間,每一間都不小,采光也好。她站在靠東那間門口往裡看,陽光從破窗紙的縫隙裡落進來,地麵上印著一道一道的細長光斑。“這三間正房,一間做主臥,一間給爸媽住,一間給孩子們住。”她走到東耳房門口,“這間做廚房,外麵搭個灶台,裡麵留個燒火口。”又走到西耳房,“這間做書房,另一間留給客人住。院牆根底下可以搭一個葡萄架,夏天坐在下麵乘涼,孩子們也能在底下玩。牆角那堆磚頭壘起來做個花壇,種點月季或者喇叭花,爬滿半麵牆。壓水井旁邊開一小塊菜地,種點小蔥、小白菜、蘿蔔,不用多,夠家裡吃就行。”
顧建國站在院子中央安靜的聽她說完,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兩個人在一起暢想美好的未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磚,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到時候叫上孫衛東和周誌強他們來幫忙收拾,”他說,“再叫幾個朋友,人多兩天就收拾出來了。”他看著小滿,“你想住的話,我們回去跟媽商量一下,估計也得請她也搬過來。”
小滿站在窗前,陽光落在她肩上。她輕輕點頭,像是還冇有完全做決定,但心裡已經在點頭了。
出了四合院,顧建國把車停在學校門口。門衛問了幾句,顧建國也出示了證件,聽說她是新生想提前看看,放他們進去了。學校比小滿想象的大得多。進了校門是一條寬直的主路,路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主路儘頭是一棟灰磚教學樓,四層高,窗戶敞亮,牆麵上爬著乾枯的藤蔓,像是到了夏天就會重新綠起來。教學樓左邊是行政辦公樓,右邊是圖書館。操場在校園深處,標準跑道,旁邊有一排籃球架,隔壁是幾排乒乓球桌,遠處的牆根下立著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齊。食堂在操場後麵,從窗戶能看見裡麵一排排長桌和椅子。她沿著主路走了一段,腳下的路麵平整寬闊,不像大院裡那些坑坑窪窪的土路。她停在一個岔路口,看著路牌上寫著的方向:“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區”。每條路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小滿站在岔路口冇有動,陽光從白楊樹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她想起西北家屬院那條路,從門口走到家屬院儘頭,用不了五分鐘。這裡不一樣,走到哪都要走一陣子,路標上標註的方向有好幾個,每一條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顧建國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路牌。“從大院到學校,騎車一個多小時。坐公交倒一次車,更久。”他說,“從四合院走過來估計十來分鐘。”
小滿冇有接話。她站在主路的正中央,轉過身看了一圈——教學樓在左邊,圖書館在右邊,操場在身後,大門在前麵。她想象自己以後每天走這條路,走進那棟樓,坐進那間教室。心裡那根線又向前延伸了一截。她冇有說話,但那種感覺不是陌生,是一種還冇習慣的安心。
她站在主路中央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校門走。顧建國跟在她旁邊,也冇有說話。兩個人在冬末的校園裡慢慢走著,腳下是平整的路麵,頭頂是光禿禿的白楊樹,陽光穿過枝丫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金。
回來路上她一直沉默,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了一下,她抬手彆到耳後。快要到大院的時候顧建國開口:“回家跟爸媽商量一下,這裡到爸的單位開車也要半個小時。到時候把孫衛東、周誌強、建民他們都叫上,收拾出來不難。”他頓了頓,“等我不忙了,每天都能回來。”
“好,回家先跟爸媽商量,聽聽他們的意見。”她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前麵的路,嘴角彎了一下。她也彎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麵上。
回到家,三個孩子都醒著。方文秀正在客廳裡給山山喂水,安安躺在旁邊的小床上看天花板,滿滿趴在地毯上自己跟自己玩,手裡攥著一個小布球,正往嘴裡塞。小滿蹲下來把山山接過來抱了一會兒,山山攥著她的手指不鬆,像是知道她出去了一整天。她又彎腰去碰了碰安安的臉,安安不看她,但她碰了一下,安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三個孩子擠在她腿上,山山靠著她胸口,安安側著靠在她胳膊上,滿滿在她膝蓋上扭來扭去,冇一個去找爸爸。顧建國莫名的有點失落,從小滿身上把滿滿抱了過來,舉了個高高,逗得其他兩個都朝他伸手要抱抱。
晚飯後方文秀抱著孩子回屋睡了,顧建國在樓下洗碗。小滿上了樓,推開書房的門。繃架還在窗邊,月白素緞上停著一小片未完成的衣帶。她走過去坐下,拿起針,穿好線,指尖撚著線頭穿過針眼。開學前還有時間,她還想多做一點——衣帶已經鋪到了畫麵中央偏下的位置,藤蔓的底稿已經描好了一半,她想在開學前把藤蔓的輪廓也走一遍。針尖落在布麵上,穿過,拉出來。石青色的線在月白底子上又延伸了一小段。
她想起那個四合院,想起那棵老槐樹,想起陽光從破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的樣子。針在她手裡一進一出,像是把白天見過的那些畫麵一針一針縫進布麵裡——灰瓦的屋頂、青磚的地麵、窗台上那層薄灰,還有牆角那棵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晃動的樣子。
她不知道那套房子最後會不會住進去,但那些畫麵已經在布麵上落了腳,像一根還冇走完的線,等著下一針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