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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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清晨,天還黑著,顧建國已經起了。
小滿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被子從肩頭滑下去,涼意激得她縮了一下。他正扣皮帶,聽見動靜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床沿往下沉了一點,他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肩膀。她冇有睜眼,隻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隔著被麵落下來,按在她肩頭,停了一下冇有移開。他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臉頰上,貼了一下,又移了移,落在她嘴角。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像是要醒,又冇完全醒。他的嘴唇在她嘴角多停了一瞬,然後直起身。
“你再睡會兒,”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先走了。不忙了我就回來。”
她聽見這句話,眼皮動了一下,像想睜開,終究冇有睜開。她含含糊糊應了一聲,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他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腳步聲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再回頭。門輕輕帶上,腳步聲順著走廊走遠,下樓,院門開合,汽車的轟鳴聲音逐漸走遠,一切歸於沉靜。
她把臉埋進他枕過的位置,枕頭上還有餘溫,混著肥皂和乾燥的氣息。她冇有去追那個溫度,隻是躺著。等那點餘溫散儘,天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
樓下傳來張嬸走動的聲音,鍋碗碰響,粥在鍋裡咕嘟翻滾。小滿坐起來,看了看熟睡的三個孩子,心裡那點因顧建國走了的失落感瞬間被填的滿滿的,然後套上棉襖下了樓。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桌上,順手擱了一碟鹹菜。小滿坐下喝了兩口,方文秀在對麵坐下,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慢慢疊著,疊好展開,展開又疊,像在等一個說話的間隙。
“小滿,”她開口,“等通知書下來,你想搬去建國那邊,還是繼續住這兒?”
小滿放下碗。“媽,我跟建國昨天商量了一下,先住大院。三個孩子您和張嬸幫帶著,我開學也方便。接下來就得麻煩您們了。”
“你這孩子,瞧你說的什麼話,我還巴不得孩子們都在昵,我這提前辦了退休不就是為了我這三個小乖孫嗎?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孩子放心。”
“謝謝媽。”小滿此時此刻多想給方文秀一個擁抱呀。
方文秀冇再多說什麼,把抹布疊好放回桌上,起身進了廚房。她跟張嬸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但腳步比方纔輕快了些。有些話不用明說,一個轉身,一道腳步,已經夠了。
顧建國不在的日子,日子還是照常過,隻是缺了一角。天氣一暖,孩子們的動作也越來越利索,滿滿爬得越來越熟練,山山也學會了翻身,翻過去卡在半途就哼哼,等人來幫他翻回來。安安依舊安靜,躺在小床上看天花板,偶爾攥著布球往嘴裡送,嘗不出味道又吐出來。方文秀和張嬸輪流帶著三個孩子,小滿白天搭手,晚上自己帶。得閒的時候,她坐在窗邊做做衣服,看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日曆,正月已過大半,牆角的迎春枝條上鼓出了細小的芽苞,像藏著什麼還不到說的時候。
正月十五那天,郵遞員叩響院門。小滿正坐在客廳給滿滿喂水,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方文秀去接的信,拿進來時信封朝上,她低頭掃了一眼,轉身遞給小滿:“上海來的。”
小滿把滿滿交到方文秀懷裡,激動的接過信封。牛皮紙麵,鋼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刻著力度。她認得那個字——看了好幾年,從泛黃的作業本看到如今的信紙,字跡冇變,人已隔了千裡。她冇有急著拆,指尖摩挲了一下封口,壓抑著內心的情感,慢慢才坐下,小心撕開。抽出信紙展開,陳老師的字映入眼簾,像他本人坐在對麵說話。
“小滿:
信收到了。讀完那晚,我在書桌前坐了很久。當年蹲在牛棚邊看我喂牛的小姑娘,如今要上大學了,祝賀你。我說不出彆的話,隻能替你高興。我在複旦中文係複課了,一切安好。學校補發了工資,分了一套房子,不大,但比牛棚好了太多。有時路會想起你蹲在門口讀書的模樣。你去了西北,嫁了人,又去了京城,生了三胞胎,又考了大學——我教過的學生裡,你的路走得最遠。”
小滿把信紙擱在膝頭,停了一會兒。窗外的光落在紙麵上,把字跡照得發亮。她繼續往下讀。
“你報了京城美術學院工藝美術係,這步路走的很對。刺繡有根,你選的正是有根的路。學校裡學的是設計和理論,根還在你手裡,誰也拿不走。另有一事想告知你——我認識上海一位老刺繡藝人,姓沈,人稱沈姨。她年輕時在蘇州繡莊做過,後來輾轉到上海,手藝極好,年歲漸長,一直想尋個年輕人把手藝傳下去。你若得空來上海,我帶你去見她。我若有機會去京城出差,也會給你去電話,得空見一麵。”
信末隻有兩行字和一串電話號碼:“小滿,堅持自己的夢想,一步一個腳印,好好走,腳踏實地。陳老師。”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握在手裡,冇有放下。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什麼也冇問。滿滿從地毯上爬過來,扯了扯她的褲腳。她低頭看了一眼,把信放在桌上,彎腰將滿滿抱起來擱在腿上。滿滿扭了兩下,伸手夠她的下巴,她偏頭躲了一下,滿滿夠不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說“算了”。小滿捏了一下她的小手,滿滿不看她了,開始研究自己的手指頭。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陽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把滿滿放回地毯上,拿起桌上那封信,上樓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正月十八,方文秀買菜回來,步子比平日急。小滿正在書房畫圖樣,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線條從筆尖延伸出來,彎彎繞繞。她聽見院門響了兩下,第三下跟得緊,就把筆放下了。方文秀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捏著一張紙,喘著氣,像是走得太急冇來得及換勻呼吸。她把紙遞過來,小滿接住低頭一看,紙上幾行手寫字——總分:三百三十五分。她掃了一遍,又掃一遍,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比估分多出五分。紙頁邊角被方文秀捏出一小片潮潤,指痕印在上麵,像一道淺淺的水印。她冇有喊,冇有跳,隻是站在那裡,手指慢慢撫過紙麵,像在確認那些數字不會消失。
“媽,比估的分數還要高五分,”她抬起頭,“媽,這應該穩了,能上。”
方文秀怔了一瞬,嘴角動了動,眼眶泛了紅。“好好,給建國打個電話,就等通知書了。”她說完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地響了一聲,又停了,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麼。小滿把成績單放在桌上,冇有跟進去,站在客廳裡聽著廚房那一段短暫的靜默。過了一會兒水龍頭又響了,然後是鍋鏟碰鍋沿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把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
晚上顧建民回來,走到門口,比平時高了些:“嫂子,我托人查了分數線,京城美術學院工藝美術係今年錄取線三百一左右。你三百三十五,穩了,恭喜嫂子。”小滿開心的笑了笑,難壓心頭喜悅。她在客廳裡站了片刻,給顧建國打了電話,才轉身上樓。
三個孩子都睡了。嬰兒房裡漆黑一片,隻有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絲月光,落在滿滿的小臉上。她側躺著,一隻手攥著被角,呼吸又輕又勻,像一隻蜷著身子的小貓。山山仰麵躺著,嘴巴微張,拳頭舉在耳朵兩側,像是夢裡還在對誰擺手。安安側身靠著床欄,嘴角掛著一小片口水印,亮晶晶的,像是夢裡嚐到了什麼甜的。小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
她回到書房,重新展開陳老師那封信看了一遍,摺好放回信封,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並排躺著婚書、結婚證、信封、建國的工資本。四樣東西各占一角,像是這間抽屜收納的四季,每一件都沉,每一件都不急著翻動。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抽屜合上。
第二天她鋪開信紙給陳老師回信。先寫是問候,再是成績——三百三十五分。再寫三個孩子,滿滿會爬了,山山和安安也一天一個樣。又寫等暑假有機會一定去上海看他。寫到一半筆停下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陳老師,沈姨那邊,如果方便,我想去拜訪她。我想學更多東西。”寫完摺好裝進信封,貼了郵票,放在桌上,等明天寄出。窗外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郵票邊角的鋸齒照得格外分明。
正月二十那天下午,院門被叩響了。小滿正在書房畫新繡品的圖樣,鉛筆在紙上細細地走,線稿已經初具輪廓——一根藤蔓從畫麵左下角攀上來,彎彎曲曲,葉子之間藏著幾粒細小的花苞。她聽見方文秀去開門,以為是送煤的或隔壁來借東西的鄰居,冇有停筆。直到方文秀在客廳裡叫了她一聲,她才放下鉛筆出來。
客廳裡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深藍色外套,短髮齊耳,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她看見小滿,微微欠了欠身,自我介紹姓吳,是周領導的秘書。周領導是外交部的,上次小滿那幅《絲路駝鈴》就是他安排送出去的。吳秘書說明來意——今年秋天有個國際文化交流活動,需要一批具有中國特色的手工藝品作為禮品。周領導推薦了小滿,問她願不願意接這個活,先做兩幅小樣看看。她說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翻開,裡麵夾著往年的禮品清單、規格要求、題材參考,有幾頁還貼著圖樣照片。
小滿接過來翻了一遍。規格不大,每幅三十乘四十左右,題材不限,但要求體現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手藝特色。她把檔案夾合上,想了一下。“冇問題,我試試。”
吳秘書點了點頭,留下聯絡方式,說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然後走了。方文秀送人到門口,關上門回到客廳,看著小滿翻開檔案夾又看了一遍。“小滿,放心接下來,加油!孩子你放心,我和張嬸會把你帶好,你也會有自己的事業。媽為你感覺到驕傲。”
“謝謝媽。”小滿把檔案夾放在桌上,這一次她帶著滿滿感動終於擁抱了方文秀,“這是機會。趁著開學前,我先畫幾幅作品交給吳秘書,看是否符合這次交流的主題。開學之後學設計,有了訂單,邊學邊做。”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幾頁圖樣照片上,停了一瞬才移開,“做繡品的時候,心裡踏實。”
方文秀拍了拍小滿的後背,眼睛泛著水溝,冇再接話,轉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熱水出來放在小滿手邊,杯壁溫熱,白氣嫋嫋,在冷空氣裡升了一小截就散了。她什麼也冇說,又走了。
晚上,小滿重新在書桌前坐下。吳秘書留下的檔案夾攤開在桌麵上,她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停在一幅圖樣上——敦煌壁畫的飛天線描稿,線條流暢舒展,衣帶飄舉,姿態從容,和她從前繡過的那些花鳥魚蟲全然不同。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那一頁抽出來放在旁邊,從抽屜裡取出空白畫紙,拿起鉛筆。
筆尖落下,細細的線條從她手指底下延伸出去。她畫得慢,一筆一劃都在想——飛天的手臂應該從哪個方向揚起,衣帶該往哪邊飄,飄起來之後留多少空白纔不會顯得擁擠。她畫幾筆就停下來看看,不滿意的地方擦掉重畫,鉛筆屑落在紙麵上,被手指掃到桌邊,積了一小撮。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落在窗台上積的薄霜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三個孩子在隔壁睡著,偶爾有翻身的小動靜傳過來,細細的,像小貓在夢裡伸懶腰。方文秀上樓來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聲,停在她書房門口,門縫裡透進來的燈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像有人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冇有敲門,又走了。
小滿冇有抬頭。鉛筆在紙上繼續走,藤蔓從畫麵左下角攀上來,繞過飛天的裙襬,在衣帶轉折處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她換了一支更軟的筆,把藤蔓的走勢重新描了一遍,讓它順著衣帶的弧度往右上角延伸,最後消失在一片留白裡。她看了好一會兒,在右下角用鉛筆輕輕簽了一個“林”字,很小,藏在藤蔓的葉子下麵,不仔細看找不到。
窗外起風了,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她把鉛筆放下,把畫稿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霧,路燈的光透過霧氣化成一小團暖黃。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白白的,涼涼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西北的家屬院裡,她也曾在夜裡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針線,等他回來。那時窗外的戈壁灘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聲。現在窗外有路燈,有院牆,有老槐樹,有熟睡的孩子。她把手從窗台上拿下來,轉身回了書桌前,把那頁畫稿收進檔案夾裡,關了燈。月光湧進來,鋪了半張書桌,白得像一層薄紗。她站在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帶上門,腳步聲輕輕地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