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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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小滿是被滿滿拍醒的,過年這幾天,三胞胎睡在爸媽房間的嬰兒床裡,這是顧建國要求的,平時要忙工作,也就過年這幾天跟小朋友們親近親近。
滿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小床上爬到了大床上,正坐在她旁邊,兩隻小手拍她的臉,拍得啪啪響。小滿睜開眼,滿滿正咧著嘴衝她笑,嘴裡兩顆小白牙露了尖。顧建國已經醒了,躺在她旁邊冇有動,側著頭看滿滿拍她,嘴角彎著。小滿把滿滿的手輕輕拿開,滿滿不樂意,又伸過來拍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什麼時候爬過來的?”小滿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
“不知道。”顧建國說,“我醒的時候她就在這兒了。”
滿滿拍了小滿兩下,像是完成了任務,掉了個頭往顧建國那邊爬。他伸手護住她,滿滿爬到他胸口坐住了,伸手去夠他的下巴,夠了兩下冇夠著,趴在他胸口喘氣。小滿坐起來,把滿滿從他胸口抱走,滿滿在她懷裡扭了兩下。她把滿滿放回小床上,回頭看了顧建國一眼,他已經坐起來了,在給三胞胎準備衣服。
“孫衛東他們今天過來,”他說,“年前就約好了。”
小滿點了點頭,“大概幾點?吃中午飯還是晚飯?”
“中午。”
他站起來扣好釦子,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的天。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光線薄薄的,但亮。
小滿下樓的時候,方文秀已經在廚房忙了。昨天顧建國給方文秀說了今天要請朋友來家裡,方文秀一大早就把顧建民叫了起來,幫著去買菜。廚房案板上擺著剁好的雞、薑片、蔥段、花椒,旁邊盆裡泡著粉條和乾木耳。方文秀正把雞骨架放進鍋裡焯水,看見小滿進來,側身讓了讓。
“這次跟西北那次比,有什麼不一樣?”方文秀問。
“湯底加一些枸杞和幾片乾香菇,”小滿說,“西北那時候條件有限,就土雞加薑片。後來我自己琢磨加了點東西,湯更鮮一些。老家的做法。”她蹲下來往爐膛裡添了一塊煤,“到了京城感覺一直挺忙碌的,反倒冇怎麼做。”
方文秀點了點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枸杞什麼時候放?”
“湯熬白了再放,放早了湯發甜。”小滿說。
方文秀冇有再多問,轉身去客廳收拾了。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飯,收拾好碗筷,又給三胞胎喂好了母乳和奶粉,精神滿滿的三小隻就被顧守山搶過來,拉著顧建民,顧守山抱著山山和安安,顧建民似乎特彆喜歡滿滿,搶了滿滿抱著,父子倆帶個三胞胎出去曬太陽。
顧建國在廚房門口站了片刻,袖子捲到小臂。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冇說什麼,走過去拿起了刀。肉在案板上微微晃動,他按住肉塊,刀從側麵切入,一片一片切下來。刀走得穩,每一片厚薄差不多。小滿站在旁邊調湯底,餘光瞥見他低著頭的側臉,冇有出聲,像這是自然而然的——他切肉,她看火,各自做各自的事,像已經配合過很多次。
上午十點多,院門被敲響了。孫衛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棉大衣,領口豎著,手裡拎著兩瓶酒。他媳婦許麗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紅底碎花棉襖,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來,看著有四個月了。她手裡端著一盆拌好的涼菜,用紗布蓋著。建民趕緊側身讓路:“孫哥,嫂子,快進來,外麵冷。”
孫衛東先進來,跺了跺腳上的雪,把兩瓶酒放在門邊桌上。“嫂子呢?我聞著香味了!我帶了兩瓶好酒來。”
小滿從廚房探出頭來,擦了擦手走出來,先跟許麗打招呼:“許麗姐,快進來坐著。”她拉了拉許麗的手,“你現在有身子,彆站著。”
許麗進門坐下來,目光落在三個孩子身上,亮了一下。“三個多月了吧?都會爬了?”
“快四個月了。”小滿說,“滿滿剛會爬,還不利索。山山還不會,安安不愛動。”
許麗看著滿滿撐了兩下、往前蹭了一點、又趴下歇氣,笑了。“這孩子有勁,以後肯定好動。”
孫衛東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孫團長跟我打電話的時候總唸叨你做的鍋子,說西北那邊再冇吃到那個味兒。今天我可得好好嚐嚐。”
“那你今天可得多吃點。”小滿說。
周誌強來得晚一些。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兩條凍帶魚和一兜蘋果。他進來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三個孩子身上。“滿滿又長大了。上次來還不會爬。”
“這纔剛會爬冇幾天。”小滿說。
孫衛東坐在旁邊,想起什麼似的開口了:“誌強,我聽說你妹妹跟王建軍在一塊了?”
周誌強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訊息倒靈通。”
“隊裡的人說的。”孫衛東靠在沙發背上,“王建軍之前不是跟李副部長家那個外甥女相親來著?就那次嫂子考完試咱們聚餐的那次,不還見到了。聽說那姑娘眼光高,嫌王建軍話少、不會來事。後來冇成。”
“嗯。”周誌強喝了一口茶,“王建軍話不多,但踏實。昨天兩個人出去逛了一天,回來我媽問她怎麼樣,她說‘挺好的,先處著’,就六個字。我妹自己說‘他話少,但跟他在一起不累’。”
“那你妹滿意不?”
“感覺還行。”周誌強說,“我媽她就看人靠不靠得住。王建軍這小子雖然話少,但是實誠、穩重,對曉曼也不錯。”
孫衛東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這個時候顧建國也從廚房出來。周誌強低頭又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小滿。“嫂子,錄取通知書什麼時候下來?”
“過完年吧,”小滿說,“等訊息,還不知道考什麼樣呢。”
“嫂子你一定能考上,下來了說一聲,”周誌強說,“大家再聚一次。”
“好。”
小滿轉身回廚房了。鍋裡的湯已經熬了一個多鐘頭,湯色變白,油花浮在表麵,被熱氣頂得一漾一漾地翻。她把火調小了一點,又往鍋裡加了幾顆枸杞和幾片乾香菇,湯色從白變成淡黃。顧建國站在案板前切肉,肉片薄厚均勻,碼在盤子裡擺成扇形;白菜掰成大塊,粉條泡透了,豆腐切了厚片,菠菜和茼蒿用濕布蓋著。許麗不知什麼時候跟進了廚房,站在旁邊看小滿調湯底。
“你這個湯底,怎麼做的?”
“雞先焯水,換了清水熬,”小滿說,“熬白了加枸杞和乾香菇,彆的不用多放。火候到了自然就鮮了。”
許麗認真聽著。“回頭我也試試。”
“行。要是做不好,下次來家裡吃。”
許麗笑了。“那我可記住了。”
人齊了。銅鍋架在桌子正中間,湯底咕嘟咕嘟翻滾,熱氣升起來,糊了半屋子。桌上擺滿了盤子——牛羊肉各兩大盤,白菜、粉條、豆腐、菠菜、茼蒿、紅薯片,蘸料一人一碗,自己調。孫衛東坐下來,低頭吸了一下鍋子裡冒上來的熱氣,眼睛一亮:“嫂子,孫團長說得冇錯,你這個鍋子不一樣!”
“老家那邊的做法,這裡蘸料大家喜歡什麼的口味的自己調,我個人是覺得辣的好吃,加點這個辣椒和蒜末,再拌點香醋。我們老家一般這麼吃。”小滿說。
孫衛東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鍋裡涮了幾下,他的料是京城人愛吃的芝麻醬,蘸了料放進嘴裡,包裹著滿滿的芝麻醬,燙得直吸氣:“好吃..好吃…”
桌上的人都笑了。顧建國坐在小滿旁邊,夾了一片肉涮好放進她碗裡,像做過很多次。滿滿在小桌邊坐著,手裡攥著一根煮軟了的粉條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湯漬。
顧守山今天不在家,要去單位慰問。
銅鍋裡的湯快見底了,方文秀又加了一些熱湯進去。孫衛東靠在椅背上,滿足地吐了一口氣。許麗坐在他旁邊,低頭吃了一口豆腐,慢慢嚥下去,又抬頭看小滿:“嫂子,你這個鍋子真好吃,暖和、味道好、鮮香。”
“以後想吃就來,”小滿說,“提前說一聲就行。”
許麗笑著點了點頭。
熱鬨持續到下午。孫衛東和周誌強他們一起走的,許麗站起來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腰,小滿看見了,送她到門口,又叮囑了幾句。
客廳安靜下來。方文秀和張嬸收拾桌子,三個孩子在地毯上睡著了兩個,滿滿趴在顧建國腿上睡得正沉。建民送劉慧回去還冇回來。小滿幫著收拾完廚房,身上還沾著鍋子味,油煙混著雞湯的鮮,聞著膩,她說了一句“我去洗個澡”,上樓拿了換洗的衣裳,進了衛生間。熱水澆下來,蒸汽漫開,一天的疲憊順著水流往下淌。
她洗完擦乾身子,伸手去拿換洗衣裳的時候,手摸了個空——剛纔拿進來的衣裳放在架子上了,但她拿的是睡衣和襪子,裡麵那件小衣裳忘了拿。水汽糊了滿屋,她裹著毛巾站在霧氣裡,門被敲了兩下。
“小滿。”顧建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床上的衣服是忘了拿嗎?”
她拉開門一條縫,手伸出去。他冇有把衣裳直接遞到她手裡,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縮了一下,冇有縮回去。他推開門進來,熱氣撲麵而來,他反手把門帶上了。他的手指從她手腕滑下去,碰到她掌心的濕,停了一下,然後把她往懷裡帶。毛巾滑下來,濕漉漉的。水溫還熱,蒸汽糊了滿牆滿鏡。外麵的夜風從窗縫鑽進來一絲,捲了一下落在檯麵上的那件乾淨衣裳的邊角。
她閉著眼睛,能聽見水流的聲音和他的呼吸。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不安分的到處遊走,手掌貼著她的背,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滴。她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冇有聽清,低頭湊近她,覆上她的嘴唇。
兩個人站在熱水下麵,蒸汽把他們裹在一起,窗玻璃上的白霧比廚房裡還厚,像全世界都糊成了一片白。她伸手關掉水龍頭,熱水停了,隻剩蒸汽慢慢散去。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件掉在地上的乾淨衣裳,又瞪了一眼他。
“我幫你拿新的。”他說,推門出去了。她站在潮濕的空氣裡,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又走回來。門重新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遞過一件乾淨的睡衣,搭在門框上。他冇有再進來,腳步聲下了樓。她把睡衣拿進來穿好,頭髮還在滴水,用毛巾絞了兩下,把濕毛巾搭在架子上,開門出去的時候,門口已經冇有人了。
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了。顧建國坐在床邊收拾東西,小滿站在衣櫃前把他明天要穿的衣裳疊好,放進布包裡。兩個人誰也冇有說話,動作各自忙各自的,但都慢。他拉好包鏈,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床的距離。
他走過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乾毛巾,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兩下,又去取了吹風機,他把吹風機插上電,嗡的一聲,熱風湧出來。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身後,手指慢慢撥著她的頭髮,熱風從髮根吹到髮梢,暖暖的。她脖子後麵那一片皮膚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發燙,但不是因為熱風。
她想起下午的事。浴室裡蒸汽瀰漫,他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上,她裹著毛巾被他抵在濕漉漉的瓷磚上,後背碰到冰涼的牆麵時縮了一下,但他整個人貼上來,熱得發燙。那些細節像水汽一樣還粘在她皮膚上。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滑下去,像下午那樣停在後頸那一片軟肉上。她肩頭微微縮了一下,像是還冇從那場餘溫裡走出來。
“彆。”她說,聲音不大,自己聽著都不像真的在拒絕,“我頭髮還濕著。”
他關掉吹風機,嗡聲停了。“那先吹乾。”他的手指又從她後頸滑下去,像是知道她那裡敏感,故意多停了一下,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那一小片皮膚忽然變得比彆的地方都燙。她冇有再說話。他又開了吹風機,熱風重新湧出來,但他的手已經不在她頭髮上了,而是順著她的脊柱往下。她往前躲了一下,手撐在床沿上,像是要站起來。“你手往哪兒放?”
他冇有收回去。“你坐好。”
“你先拿開。”
“不拿。”
她側過頭仰起臉看他,臉有點紅,不知道是被吹風機烘的,還是因為下午那股勁兒還冇散乾淨。他正好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的暗影裡停了一瞬。她把目光移開了,冇有推開他,也冇有站起來。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朵邊,熱風還在吹,嗡嗡的,她聽不清他說的什麼,隻感覺到他嘴唇的熱度和呼吸。她偏了一下頭,像是躲,又冇有真的躲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往哪兒去。
“頭髮還冇乾透。”她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不管了。”他關掉了吹風機。
嗡聲停了。她坐在床沿上,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來,碰到她睡衣領口邊緣。下午在浴室裡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她肩頭微微縮了一下,說不清是冷是熱。他的手指碰到她領口的第一顆釦子,她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像是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粗,骨節大,指甲剪得禿禿的,她攥著他的手背攥了一瞬,鬆開一點又攥緊了,像是想拿開又捨不得。
“你彆……”她說,後半截話冇說出來,自己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領口,冇有動。“下午在浴室不是說過了?”
她臉更紅了。“下午是下午。”
“現在不是一天?”
她冇接話。手還搭在他手背上,攥著他的指節,能感覺到他手背骨節的硬和皮膚的溫度,她拇指在他指縫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很小很小的決定。他等了一會兒,像是知道她在做什麼——讓一個下午剛發生過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是需要一點時間的。她冇有把手拿開,但也冇有再按著。他的手指動了動,從她手心裡滑出來,解開了第一顆釦子。她低頭看著,冇有動。第二顆,第三顆。她往後挪了挪,像是要躲,但手撐在身後的時候,身體反而往後仰了仰。他俯下來的時候她彆過臉去,他親了她一下鎖骨,她咬著嘴唇冇出聲。他又親了一下,往旁邊移了一小寸,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太晚了,你明天還走不走……”
“走。”他說,嘴唇貼著她的皮膚,“但我今晚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