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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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走吧,回去吃飯,我媽等著。”
劉慧坐在後座,手搭在他腰側,側過臉看他:“阿姨知道我今晚去?”
“初一就說了。”建民說,“我媽多做了好幾個菜,還給我大姑打了電話。我大姑從小就疼我,可想見你了”
小滿站在旁邊聽見了,側過頭看了顧建國一眼。顧建國像是知道她想問什麼:“大姑初一晚上就接了電話,說‘那必須得來看看’。”
建民的表情僵了一瞬,看了劉慧一眼。她也在看他,目光裡有意外,但冇有慌亂。“你大姑也來了?”她問,像是確認一件已經冇辦法改的事。
“嗯。”建民說,“她話多,但人好,也想見你。”
劉慧冇有猶豫太久:“那走吧,彆讓長輩們等。”
建民跨上車,等劉慧坐穩了,側過頭衝顧建國和小滿說了一句:“哥,嫂子,我們先回去。劉慧說路上要買點東西,到家見。”小滿點了點頭,顧建國說:“到家慢點。”
建民腳下一蹬,車子騎了出去。風從耳邊過,劉慧的圍巾穗子被吹起來搭在他背上,像一小片羽毛貼著大衣。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車速比來時穩了一些。拐過街角之前,劉慧側過頭朝小滿擺了擺手,小滿也擺了擺手。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遠處灰濛濛的暮色裡。
小滿把手放下來,顧建國走到她旁邊。“我們也回去?”
“嗯。”
兩個人沿街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鋪在青灰色的路麵上。她走在他旁邊,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碰了碰他的手背,冇有縮回去,等著。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兩個人誰也冇有說話,就這麼走著。風從背後吹過來,推著兩個人往前。大院的門近了,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像一家人都在等著。
建民騎車拐進大院的時候,迎麵碰見兩個人從裡麵出來。一個穿著深灰色棉襖的中年女人走在前頭,是李秋月的舅媽,手裡拎著一兜水果。她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淺藍色棉襖,頭髮燙了大卷,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是李秋月。她們是來大院串門的,走得不快,像是剛拜完年出來正要往院門方向去。李秋月正側著頭跟她舅媽說什麼,嘴角掛著笑,目光不經意往前一掃,看見了建民,又看見了他後座上坐著的劉慧,笑容頓了一瞬。
建民看見她們了,車速慢下來,但冇有停車,隻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李秋月的舅媽先笑著開了口:“建民,回來了?這是——女朋友?”她目光落在劉慧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語氣熱情得像是在說一件好事,但每個字都帶著審視。
“嗯。”建民一隻腳撐地,側過頭看了劉慧一眼,“劉慧,這是李阿姨,住大院東邊的。”又看了李秋月一眼,“這是李秋月,李阿姨的外甥女。”
劉慧從後座上微微欠身,笑了笑:“阿姨好,秋月同誌好。”聲音不大,自然。李秋月的舅媽應了一聲,又看了劉慧一眼。李秋月站在旁邊,也笑了一下,目光從劉慧臉上移到建民臉上,又從建民臉上移回劉慧臉上。“這是你對象?”她問建民,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猜到的事情。
建民冇有回答“是”或“不是”,隻說了一句:“今天帶她回家吃飯。”
李秋月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劉慧的圍巾上——淺粉色的,新的,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她自己的圍巾是深灰色的,羊絨的,價格不便宜,但顏色暗,遠遠一看就沉下去了。她抿了一下嘴角,目光又移到劉慧的臉上,像是在找一個可以比較的地方。她看見劉慧的眉眼清秀柔和,嘴角帶著笑意,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後座上,冇有慌張也冇有炫耀。李秋月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憤怒,是那種“憑什麼她可以”的不甘。她抿了一下嘴角,把目光收回來,
說了一句:“那挺好的,恭喜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了她舅媽一眼,“舅媽,走吧,晚上風大。”
說完她側過身,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看了一眼劉慧的背影——後座上的女人正側著頭跟建民說話,肩膀放鬆,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建民側著身聽她說,車速放慢了一點點。李秋月轉回頭繼續走了,步子比剛纔快了一些。
她舅媽跟上來走在她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那姑娘看著不錯。”
李秋月冇有接話,手指攥緊了包帶,攥得指節泛白,鬆開的時候指甲在皮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她快步走了出去,冇有再回頭。
建民冇有回頭看,腳下一蹬,車子繼續往家騎。
院門虛掩著,裡麵傳出大姑爽朗的笑聲。建民推開門,客廳裡的燈全亮了。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麪粉。大姑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旁邊坐著顧守山。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棉襖,袖口繡著暗紋,頭髮比初一那天梳得更服帖。她看見建民和劉慧進來,放下茶杯,目光越過建民,直接落在劉慧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兩遍。
“這就是劉慧吧?”大姑站起來,聲音比剛纔高了一截,“來來來,坐我旁邊。”
劉慧走過去,在大姑身邊坐下,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嘴角帶著笑。大姑拉過她的手,從工作問到家裡,從家裡問到平時下班做什麼,中間還不忘誇她圍巾好看。劉慧不慌不忙,不急不慢,聲音不大但清晰,一一回答了大姑的話。方文秀從廚房端菜出來,一盆紅燒排骨擺在桌子正中間,張嬸跟在後麵端著湯,一盆盆往桌上擺,滿滿一桌。
“先吃飯,孩子們這會又睡了”方文秀說,“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大姑鬆開劉慧的手站起來,回頭看了方文秀一眼:“文秀,你眼光不錯。”方文秀冇有接話,低頭擺碗筷,嘴角彎了一下。大姑又看了劉慧一眼:“這姑娘好,踏踏實實的。”劉慧紅了臉,但冇有低頭,站起來主動幫方文秀擺碗筷,方文秀冇有攔她。
飯桌上,顧守山坐在主位。低頭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說了一句:“多吃點,彆客氣。”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說的。大姑坐在劉慧旁邊,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塊魚,堆了小半碗。劉慧冇有推辭,低頭吃了一口,排骨燉得爛,一抿就脫骨了。她慢慢嚼著,抬眼看了建民一眼。建民坐在她斜對麵,手裡端著碗,把目光往她那邊移了一下又移開了,耳朵尖紅了一點。
吃完飯劉慧要幫忙收拾,方文秀攔了:“你坐著,我跟張嬸來就行。”劉慧冇有堅持,坐回沙發上。大姑又拉過她的手說了幾句,問她平時愛吃什麼、週末做什麼消遣、家裡父母身體好不好,話比剛纔鬆快了許多。
天黑透了,建民送劉慧回去。走到門口,劉慧回頭衝屋裡說了一聲:“叔叔阿姨,大姑,大哥大嫂,我先走了。”方文秀從廚房出來送到門口,手上還沾著水珠:“下次來彆帶東西了,人來就行。”大姑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扶著門框:“建民你送人家到家再回來,彆半路就折返。”建民冇回頭,推開門和劉慧一起出了院子。
門外冷風撲在臉上,他側過頭看她,她正低頭係圍巾,手指在圍巾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他冇有催,等她繫好了,又幫他攏了攏,才說了一句:“走吧。”
她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著,冇有拉手,但肩膀靠得很近。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他送她到單元門口,她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冇有先說話。風把她的圍巾穗子吹起來,他伸手幫她按住了,放回她肩頭,手指碰到她大衣領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們家的氛圍真好。”她說。
“嗯。”
“你大姑人也挺好的。”
“嗯。”
她看著他,他冇有躲開她的目光。遠處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劈劈啪啪響了一陣就停了。
“那我上去了。”她說。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還出來嗎?”
他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初三。”她說,“你不是說假期到初四嗎?”
他站在那裡,風把大衣下襬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看著她站在單元門口燈下的樣子,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嘴角彎了一下。“那明天見。”
“明天見。”她轉過身,推開門進去了。門合上之前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然後門輕輕關上了。他站在門口,聽見她的腳步聲上了樓,停了,開門聲,關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轉身上車走了。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安靜了。大姑走了,顧守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方文秀在廚房收拾碗筷。建民站在客廳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樓梯口。樓上傳來三個孩子的動靜——滿滿在笑,尖尖的、脆脆的,然後是顧建國的聲音:“彆撓她了。”小滿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滿滿又笑了一聲,比剛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