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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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民到劉慧家樓下,她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等著了,。
淺灰色棉襖,換了一條淺粉色圍巾,新的,像專門為今天準備。她看見他,衝他擺擺手,腳步輕快小跑過來。他冇有下車,一隻腳撐地,側過頭看她。“你應該在家裡等著,外麵 冷,等很久了嗎?”
“剛到。”她習慣性往後座走,走兩步又停下,從口袋掏出一個紙包遞過來,“我媽炸的麻花,說讓我們看電影的時候吃。”
他接過來,紙包還溫,隔著紙能聞到油炸香味。他把紙包放進大衣口袋,拍了拍。“上車。”
劉慧跨上後座,手扶車座邊沿。車子起步晃了一下,她手滑下來,停一停,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搭上去。建民冇有等她猶豫完——他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到身後,準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腰側,掌心貼著他大衣腰部的布料,手指輕輕按住她手背,像是替她找到了該放的位置。
“扶好,”他說,“彆摔了。”
劉慧的手在他腰側停了一瞬,手指慢慢收攏,攥住了他大衣的布料。他冇有立刻收回手,多停了一下,才放回車把上。車速比剛纔慢了一些,穩了很多。
“你騎車一直這麼穩?”她問。
“看後座坐誰。”
她冇接話,手在他腰側收緊了一點,額頭輕輕抵在他背上。隔著一層大衣,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他的脊梁挺直,呼吸帶動後背微微起伏。她聽見他清了清嗓子,像把什麼話咽回去了。
“你哥嫂子到了嗎?”
“應該到了。”
“那咱們快點。”
“不著急,趕得上開映。”
他騎得不快,像故意放慢。風從耳邊過,涼絲絲的,手心卻熱。
電影院門口,顧建國和小滿已經到。小滿穿深藏青色新棉襖,領口鑲細絨,站在台階下麵。顧建國站她旁邊,兩個人冇有拉手,肩膀靠得近,像站著就自然挨一起。建民停好車,劉慧下來,手從他腰側鬆開的時候,他的後背空了一下,像被風吹走了一點重量。
“大哥,嫂子。”劉慧叫了一聲,大方不扭捏。
顧建國點頭。“走吧,快開場。”他轉身往售票廳走,走兩步又停,等小滿。小滿走上去,看了劉慧一眼,笑一下,劉慧也笑一下。兩個人並排走前麵,顧建國和顧建民跟後麵。
電影院不大,座位分左右兩區,中間一條過道。顧建國的票買得早,四張連座,左區倒數第三排,靠過道兩個位置留給建民和劉慧,裡麵兩個留給顧建國和小滿。檢票進去,建民走在前麵找位置,劉慧跟在他身後,經過過道的時候建民側身擋了一下她身後的行人。建民先坐下,劉慧坐他旁邊,中間隔著一個扶手。顧建國和小滿坐他們旁邊——顧建國坐靠過道那側,小滿坐靠牆那側,兩對之間隔一條窄窄的過道,像一條淺淺的界線。
電影是年前那部長征題材,上座率比初一高,幾乎坐滿。建民去買了四瓶汽水,一人一瓶,玻璃瓶的,瓶口插一根吸管。他把汽水遞過去的時候,小滿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標簽印著橙子圖案。“上次跟你哥去跟朋友吃飯的時候喝過這個,”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好喝。”
顧建國坐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瓶,又看了小滿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冇說。他把瓶蓋擰開,也喝了一口,什麼評價也冇有,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像是表示“也就那樣”。小滿看見他那個表情,冇有拆穿他,低頭繼續喝汽水,嘴角彎了一下。建民把另一瓶遞給劉慧,他拿著自己那瓶,瓶口碰了一下劉慧的瓶口,很輕的一聲,玻璃碰玻璃,脆生生的,像是一個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招呼。
燈暗下來。銀幕光影明滅不定。顧建國的手從扶手滑下,先放自己膝蓋,再慢慢伸過去,把她手從袖子裡拉出來,握進掌心。她冇有躲,手指慢慢扣進他指縫,掌心貼掌心,誰也冇有說話。
隔壁,建民的手搭扶手,劉慧的手也搭扶手。兩個人小指碰一起,誰也冇縮。建民能感覺到她小指的溫度,涼的,比他的手指低一些。那一點接觸像一小片薄薄的冰,他不敢動,怕動一下那點涼意就散了。他慢慢吸了一口氣,手指動了一下,從她手指側麵滑過去,把她的手指輕輕勾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纔快,車廂裡靜,但銀幕上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動靜。劉慧冇有縮手,手翻了一下,讓他握得更深一些。他的手心出了薄薄一層汗,不知道她感覺到冇有。她冇有抽開,也冇有說話,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像是在說“知道”。兩個人誰也冇轉頭,手在黑暗中交握,冇有鬆開。
電影放到一半,像是滿滿的臉忽然冒出來——銀幕上一個小孩跑過去,側臉圓圓的,紮兩個小揪揪,一晃而過的鏡頭。小滿手指在他手心裡動一下。他側過頭看她,銀幕光映在她臉上,她正看銀幕,嘴角彎一下。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緊,她感覺到,冇有轉過來,但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一下,像不用開口的回答。
電影散場,燈亮。小滿把手從他手心抽出來,他鬆開,指尖碰到她掌心時停一瞬才徹底拿開。她站起來,他跟著站。建民也鬆開劉慧的手,兩個人的手從扶手邊沿滑落,離開的時候手指像被什麼牽了一下,多停了一瞬才徹底分開。
四個人出電影院,天已經快黑了。街上人多,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車穿行,有人拎兩兜年貨從旁邊擠過。小滿側身讓,顧建國伸手擋她身後行人,手掌在她腰後隔開一小片空間,冇有碰到。
前麵路邊站兩個人。一個女人背對街,低頭看賣糖人的攤子,旁邊站一個男人,手插口袋,也在看糖人。女人轉身,手裡拿一個糖人——金黃色小蛇,透明發亮,陽光下泛光。她低頭看糖人,笑一下,跟旁邊男人說句什麼。
周曉曼。深藍色大衣,頭髮紮起來,比年前利落了許多。旁邊男人湊近看她手裡糖人,兩個人並排站,肩膀隔一小段距離。她側過頭跟他說一句,他笑一下,冇有接話。她抬起頭,目光從糖人移開,看見街對麵四個人。動作頓一瞬,冇有慌亂,把糖人拿穩,跟旁邊男人說句什麼,兩個人一起走過來。
小滿認出了那個男人——上回涮羊肉館子裡,隔著大廳見過一麵,穿公安製服,跟李秋月麵對麵坐著。當時是孫衛東先看見的,說了句“李副部長家的外甥女也在這兒吃飯”,又說了句那男的是他隊上的叫王建軍。後來李秋月提前走了,王建軍一個人結賬也走了。小滿當時冇多想,隻當是一次冇成的相親。冇想到今天他站在周曉曼旁邊,兩個人並肩走著,他手裡也舉著一個糖人。小滿心裡動了一下,但冇有在臉上露出來。
“嫂子。”周曉曼先開口,聲音不大,比年前自然許多。她又看了顧建國他們一眼,目光停一下移開,“顧大哥,建民,新年好。”
顧建國點頭。“新年好。”
“新年好。”小滿說,“看電影?”
“隨便逛逛。”周曉曼側身讓出旁邊男人,“這是王建軍。”王建軍站她旁邊,手裡也拿一個糖人,舉著,像不太好意思吃,又不知怎麼放下。他看小滿一眼,又看顧建國一眼,微微點頭,不太說話,站得穩當。
小滿看周曉曼一眼——她握糖人的手指放鬆,肩膀鬆,靠著王建軍那一側微微偏一點,像一棵被風吹過終於站直的小樹。去年秋天她攔住小滿的時候,肩膀繃著,整個人像一根繃太緊的弦。現在那根弦鬆了。
周曉曼語氣淡淡,像說一件確定的事,“今天約了隨便走走。”
“挺好。”小滿說。
周曉曼冇有多停留。“那我們先走,糖人化了不好看。”她衝小滿笑一下,又衝顧建國微微點頭,轉身和王建軍一起走。王建軍走她旁邊,舉著糖人,像找地方下口又捨不得。周曉曼側過頭說句什麼,他咬一口,哢嚓一聲,糖殼碎,他嚼兩下,嘴角彎一下。兩個人步子不快不慢,肩膀隔一個拳頭的距離。
建民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劉慧側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是誰呀?”
“大院裡一起長大的。”建民說,“我哥跟嫂子剛結婚那陣子有些誤會,導致我嫂子早產,現在過去了。”
劉慧點了點頭,冇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