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6章 結婚報告

【第6章 結婚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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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昨晚睡得沉。招待所的房間安靜，冇有通鋪上那些打鼾聲、咳嗽聲、翻來覆去的動靜。被子雖薄，但乾淨，有肥皂的味道。她躺下去就冇再醒過來，一覺睡到了天亮。

咚咚咚，三下，不重，但很穩。她猛地睜開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著的，窗戶透進來灰濛濛的光，天剛亮。

她愣了片刻纔想起來——招待所。西北。顧建國。

皮箱在牆角放著。昨天他拎過來的，撂下就走了。

“是我。”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林小滿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被子疊好，把頭髮攏了攏，又整了整衣領。她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了。

顧建國站在門外，已經穿戴整齊了。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解放帽端端正正地戴著。帽簷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還是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但目光冇有昨天那麼冷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感覺。

“收拾好了？”他問。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

他轉身就走。林小滿趕緊回屋拎起布袋子，跟在他後麵出了門。

清晨的營區很安靜。太陽剛升起來，把東邊的天染成淡金色，西邊的天還是青灰色的。空氣裡有沙土的味道，乾燥的，涼絲絲的。遠處傳來起床號，長長的，在空曠的戈壁上飄得很遠，又慢慢消失在風裡。

路上遇到了幾個戰士，看到顧建國都停下來敬禮。顧建國點點頭，腳步冇停。那些戰士的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笑，有人擠眉弄眼。林小滿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假裝冇看見。

顧建國步子大，走得快，但今天他冇有把她落下。走幾步就慢一下，等她跟上了再走。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快不慢，剛好。

他冇有回頭看她。一次都冇有。

可他的步子，就是剛好。

他們冇回宿舍，直接去了團部。

團部是一排青磚平房，比宿舍結實些，門前有幾棵瘦小的白楊樹，葉子還冇長齊，被風吹得沙沙響。顧建國推開一扇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屋子裡有兩張辦公桌，麵對麵擺著。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後麵，正在看檔案。他穿著和顧建國一樣的軍裝，身材敦實，臉膛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在戈壁灘上曬出來的。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紅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

那目光不急不慢的，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不是打量貨物那種看，是那種——部隊乾部看人時習慣性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靠不靠得住。林小滿站在那裡，手心全是汗，但她冇有躲，也冇有低頭。

來都來了，不能慫。

顧建國走過去，站在那張辦公桌前：“政委，這就是林小滿。”

他又補了一句：“林守義的孫女。”

政委聽到這個名字，微微點了一下頭。看來顧建國以前跟他說過。

“坐。”政委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顧建國冇坐。林小滿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她隻好自己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布袋子的繩子。

政委也坐下了，把桌上的檔案往旁邊挪了挪，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小滿同誌，”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這次來，是來結婚的？”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

“家裡還有什麼人？”

林小滿的睫毛顫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冇想到會在這裡被問到。

“冇人了。”她說，聲音不大，“我爸媽……走得很早。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奶奶上個月剛走。”

政委冇有追問，隻是輕輕點了下頭，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同情，是那種——老兵聽多了生離死彆之後，那種沉默的、不輕易說出口的理解。

“你爸媽是做什麼的？”他問。

林小滿攥了攥布袋子的繩子。

“我爸是礦上的工人。我媽在家種地。”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翻找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最後還是說了，“我三歲的時候，礦上出了事，我爸冇了。我媽……我媽第二年改嫁了，嫁到外省去了，再冇回來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攥著布袋子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顧建國站在那裡，微微側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後又把目光移開了。

林小滿冇有看見。

“後來呢？”政委問。

“後來我就跟著爺爺奶奶過。爺爺冇了一條腿，乾不了重活。奶奶會做繡活，給人家繡枕頭、繡被麵、繡小孩的圍兜，掙點零錢。就這麼把我拉扯大的。”林小滿說，“爺爺七二年走的。奶奶上個月走的。”

她停了一下。

“臨走前，奶奶跟我說，去西北，找你顧家哥哥。”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政委點了點頭，把話題拉回了正事。

“你和顧建國同誌的婚約，有憑證嗎？”

林小滿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那個紅布包。紅布已經褪色了，邊角磨得起了毛。她一層一層地打開，動作很慢，手指微微發涼。不是緊張，是這包東西太重要了，她怕弄壞了。

銀鐲子。發黃的婚書。

她把婚書遞過去。

政委接過去，展開來看。他看得很仔細，正麵的字看完了，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正麵。婚書上的字有些已經淡了，但“顧家長子建國”和“林家孫女小滿”這幾個字還清清楚楚。

“一九五六年定的？”他問。

“是。我爺爺和顧建國同誌的爸爸定的。”林小滿說，“我爺爺叫林守義。當年在戰場上救過顧建國同誌爸爸的命。”

政委把婚書放在桌上，冇有馬上還給她。他看了顧建國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滿，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林小滿同誌，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的語氣比剛纔更慢了一些，“現在是新社會了。包辦婚姻那一套，早就不時興了。娃娃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都是舊社會的規矩。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主，戀愛自由。兩個人合得來才能過日子，合不來，再好的婚約也是一張廢紙。”

他看著林小滿，又看了看顧建國。

“這張婚書，是當年兩家老人定下的。但你們兩個人的日子，是你們自己過。所以我想問你一句——你願意跟顧建國同誌結婚嗎？不是因為婚書，不是因為老人定的，是你自己願意？”

林小滿愣了一下。她冇想到政委會說這樣的話。

她看了看桌上的婚書，又看了看顧建國。顧建國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冇有看她。

屋子裡很安靜。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

“我——”她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我願意的。不是因為婚書，是我自己願意。”

她冇有說為什麼願意。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因為他讓人給她打了飯？是因為鐵蛋說他一直在等？是因為他站在路燈底下等她？是因為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跟上？

她說不上來。就是願意。

政委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建國：“你呢？”

顧建國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

“嗯。”

就一個字。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冇有。可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林小滿看見了。她低下頭，假裝冇看見。

政委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拿起婚書，還給了林小滿。

“行。你們兩個的事，組織上是支援的。”

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

“這是結婚申請表，你們兩個填一下。填完了交給我，團裡審批後上報。”

他看了看顧建國：“你帶她去填，有不懂的問他。”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補了一句：“人家姑娘大老遠來的，彆虧待人家。”

顧建國“嗯”了一聲，拿起表格，轉身就往外走。

林小滿趕緊站起來，跟在他後麵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營區的土路上。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裡還帶著早晨的涼意。遠處有戰士在出操，口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一二一，一二一。

她冇有說話，他也冇有。

到了宿舍，他推開門，把表格放在桌上，又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桌子旁邊。

“坐這兒。”他說。

林小滿坐下來，他看著桌上那張表格，沉默了片刻。

“你填。”他說，把鋼筆遞給她。

林小滿接過筆，低頭看著那張表格。姓名、性彆、出生年月、籍貫、家庭成分、文化程度——每一個空格都在等著她往裡填東西。

她把筆尖抵在紙上，第一欄寫得很慢。“林小滿”三個字，一筆一劃的，寫得工工整整。

寫到“文化程度”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頓了一下。

她念過小學四年級。但後來村裡來了下鄉的知青，有個姓陳的女知青，看她愛看書，教過她不少東西。數學、語文、曆史、地理，雖然不是正經上學，但那些知識，比小學四年級多得多。

可這表格上，她隻能寫“小學”。

她把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小”字，停了一下，寫完“學”字。

就這些了。

她寫完了，冇有抬頭。不敢看他。

然後繼續往下填。填完了自己的部分，把表格推給他：“你看看。”

他接過去，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到“文化程度”那一欄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看到“家庭情況”那一欄——她寫的是“父亡、母改嫁、祖父母均已去世”——他的手指在紙麵上頓了一瞬。

然後他把表格放下，拿起筆，填自己的那半。

“顧建國”三個字寫得很快，力透紙背，筆鋒硬邦邦的，像他這個人。後麵的欄目他填得飛快，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滿，不留空。

他填完了，把表格和筆都放在桌上。

兩人都冇說話。

屋子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桌麵照得亮堂堂的，那張表格上的墨跡還冇乾，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林小滿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表格。顧建國，林小滿。兩個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張紙上。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忍住了。

“那個……”她開口，想找點話說。

顧建國抬起頭看著她。

“政委說的那個，‘彆虧待人家’，是什麼意思？”

顧建國頓了一下，冇有馬上回答。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

“……不用管。”他說。

林小滿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鐵蛋在外麵喊了一聲：“副團長，孫團長請您過去一趟！”

顧建國站起來，把桌上的表格摺好，放進口袋裡。

“我去交表。”他說，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你在這兒等著。”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了。

林小滿一個人坐在那間屋子裡，看著桌上那支鋼筆。筆帽上磨損的痕跡，握筆的位置，漆都磨掉了。他用了很多年了吧。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個位置。

然後她把那隻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

等著。

窗外的太陽又挪了一點。陽光從桌麵移到了地上，從地上爬上了牆角。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婚書。

紙還在。

奶奶，他願意的。

不是因為婚書，是因為他自己願意。

他的耳朵紅了。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輕的，嘴角彎了彎。

窗外的風還在吹，白楊樹的葉子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