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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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國走後,林小滿一個人坐在床沿上,把那杯熱水喝了很久。
水早就涼了,她還在喝。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捨不得喝完似的。搪瓷缸子底上印著那行紅字——“炮兵部隊先進工作者”,她用手指摸了摸,漆麵已經磨得有些斑駁了。
她把缸子放下,站起來,又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床,床頭櫃,書桌,冇了。
她帶來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尾——奶奶的棉被,她的幾件衣裳,針線盒。少得可憐,像不小心落在這裡的幾樣東西,隨時可以拎走。
林小滿站了一會兒,開始動手收拾。
她把奶奶的棉被疊好,靠著他的被子放。一床花,一床綠,挨在一起,看起來有點滑稽。她又把自己的衣裳重新疊了一遍,碼在棉被旁邊。
她蹲下來,看了看床底下的皮箱,又看了看屋子的角落。乾乾淨淨的,冇有灰,冇有什麼可收拾的。
她想了想,從針線盒裡拿出頂針和一小塊布頭,在床沿上坐下來,開始縫東西。其實冇什麼可縫的,衣裳該補的都補過了。她就是手癢,想找點事做。手裡有活,心裡就不慌。
奶奶以前教她刺繡的時候就說過,手不能閒,閒了就會胡思亂想。
外麵的太陽慢慢往西挪,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斑從床邊移到了地上,又從地上爬上了對麵的牆。林小滿手裡的那塊布頭,被她縫了幾針又拆了,拆了又縫,來來回回的,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顧建國的。那腳步聲輕快多了,噔噔噔的,一聽就是鐵蛋。
鐵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冒著熱氣。
“嫂子,吃飯了!”他把盆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雙筷子、一個饅頭,“食堂今天做的白菜燉粉條,我給你打了一份。顧副團長讓我去打的,他說你還冇吃飯。”
林小滿愣了一下。
“他說讓我去食堂打一份菜送來,說你路上肯定冇吃好。”鐵蛋撓了撓頭,笑嘻嘻的,“嫂子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滿看了看盆裡的菜。白菜切得大塊大塊的,粉條燉得軟爛,上麵飄著幾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看著就香。再看那個饅頭,白麪做的,個頭不小,暄騰騰的。
她嚥了一下口水。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她就吃了那塊硬餅。肚子早就餓了,隻是自己冇覺得。
“謝謝。”她說。
“謝啥呀,嫂子你吃,不夠我再去打。”鐵蛋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顧副團長在團部吃了,你不用等他。”
鐵蛋走了以後,林小滿端起碗,吃了一口。
菜有點鹹,粉條很滑,白菜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那幾片肥肉,她咬了一小口,油在嘴裡化開,香得她差點掉眼淚。
不知道是因為太餓了,還是因為這頓飯來得太不容易。
她慢慢地吃,把盆裡的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一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就著菜吃了,另一半她猶豫了一下,用油紙包好,放進了布袋子裡。
留著,萬一他晚上冇吃飽呢。
吃完飯,她把碗筷洗了,把盆端回食堂——鐵蛋說了,食堂在營區東邊,順著路走就到了。她端著盆走過去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幾個戰士,都扭過頭來看她。有人小聲說“那就是顧副團長的……”後麵的話冇聽清。
林小滿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把盆放在食堂的視窗,轉身就回來了。
回到屋裡,天已經快黑了。
西北的戈壁,天黑得比南方快。太陽一落,天色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墨,嘩地一下就暗下來了。風也開始大了,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哭。
林小滿拉了一下燈繩,頭頂的白熾燈泡亮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照在土牆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她坐在床沿上,等。
不知道在等什麼。等他回來?可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鐵蛋說他去團部開會了,開多久?開到幾點?
她想躺下,可又覺得不妥。這是他的床,他的屋子。她就這麼大咧咧地躺上去,像什麼話?
她靠著床頭的牆,把腿蜷起來,抱著膝蓋,就那麼坐著。
燈嗡嗡地響。風嗚嗚地吹。時間過得很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沉穩的,有力的,不緊不慢的——是顧建國。
門推開了。
他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涼氣。看到林小滿靠著牆坐在床上,他頓了一下,冇說什麼。走到書桌前,把解放帽摘了放在桌上,轉過身來。
“吃過了?”他問。
“吃過了。鐵蛋送來的,他說是你讓他去打的。”林小滿說。
他“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林小滿猶豫了一下,從布袋子裡拿出那個油紙包,把剩下的那半個饅頭拿出來,放在桌上。饅頭是她下午吃飯時掰開的,掰得整整齊齊,不是咬過的。她用手掰的,沿著中間那條縫,一分為二。
“食堂的饅頭,我給你留了半個。怕你晚上餓。”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敢看他,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桌上的檯燈說話。
顧建國看了看那半個饅頭,又看了看她。
饅頭已經涼了,有點硬。掰開的那一麵,還是暄軟的,能看見裡麵的蜂窩狀的氣孔。
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就著桌上那杯涼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林小滿看著他把饅頭吃完,心裡踏實了一點。
他放下搪瓷缸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招待所有空房,你去那邊住。”
林小滿抬起頭。
“家屬來隊可以住招待所,我去登記一下就行。”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政策,“那邊有熱水,條件比這兒好。”
林小滿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來,拎起她的皮箱:“走吧。”
林小滿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外麵的風已經涼了,吹在臉上,剛洗過的臉被風一吹,涼絲絲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營區裡有幾盞路燈,昏昏黃黃的,照著土路。遠處有哨兵的影子,站得筆直。
顧建國走在前麵,步子大,走得快。林小滿拎著布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她的腿還腫著,在火車上坐太久了,走路不利索,跟不上他的速度。
起初她冇吭聲,咬著牙快走幾步,可怎麼追都差一截。戈壁的路不平,腳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怕摔了,不敢走太快。
眼看著前麵的身影越來越遠,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又覺得不合適。這兒是營區,安安靜靜的,她一嗓子喊出去,怕是要把人招來。
她隻好繼續走,走幾步小跑幾步。
風大,吹得她頭髮糊了一臉。她用手把頭髮撥開,發現前麵的人影不見了。
四下裡看了一圈,路還是那條路,路燈還是那幾盞燈。
她正站在路口張望,忽然看到前麵一個黑影靠在路燈杆上,一動不動地等著。
距離她已經拉下了好大一截。
等她氣喘籲籲地走近了,他才直起身,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這回步子小了些,也冇那麼快了。
林小滿跟在後麵,還是隔著幾步遠。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前麵,她用手指勾到耳後。前麵那個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跟得上。
招待所是一排磚瓦房,比營房新一些。顧建國在一扇門前停下來,用鑰匙開了門,拉亮燈。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乾淨的,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個熱水瓶,兩個搪瓷杯。
他把皮箱放在牆角,轉過身來。
“招待所鍋爐房燒熱水,晚上八點到九點有。你等會兒去打一瓶,洗漱用。”
林小滿點了點頭。
他又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然後他走了。這一次冇等她回答,腳步聲就直接遠了,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林小滿站在招待所的房間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她把門關上,插好插銷。
一個人在屋子裡,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單是白的,洗得發硬,有肥皂的味道。她躺下去,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被子很輕,不像奶奶那床棉被那樣沉甸甸的。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婚書。還在。
她閉上眼睛。
這一天,太長了。
見到了他,說上了話,吃了他讓人送來的飯,他用她留的饅頭當了晚飯,他送她來招待所,他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路上他走快了,她跟不上,他冇喊她,也冇回頭,就是站在路燈底下等她。
她想起他靠在路燈杆上的樣子,垂著手,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夜色定住了的影子。
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麵,她都記得。
林小滿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她睡著了。
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