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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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已經入冬了。
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窗玻璃上結了薄薄一層霜。爐子燒著,屋裡暖洋洋的。三個孩子在客廳地毯上玩,穿著厚厚的棉衣褲,手和腳都圓滾滾的,像三個小糰子。山山趴著,努力想翻身,棉衣太厚,他側著身子使勁蹬腿,像一隻翻不過來的小烏龜;安安躺著,安靜地看著天花板,偶爾伸手抓抓空氣;滿滿最不安分,棉衣也攔不住她,她側著身扭來扭去,像一條小蟲子,嘴上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像是在抗議什麼。方文秀蹲在旁邊看著,說:“春天到了就好了,衣裳一脫,滿地跑。”
小滿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翻爛了的數學複習資料,鉛筆夾在指間,眉頭微蹙。她看著紙上的公式,腦子裡翻來覆去,那些數字像是長了腳,在頁麵上到處跑。她合上書,又打開,又合上了。
顧建民坐在她旁邊,看她的臉色。“嫂子,你又走神了。”
“冇有。”
“你剛纔盯著同一頁看了十分鐘。”
小滿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建民,你說我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顧建民看著她。“你複習了這麼久,該會的都會了。差的就是相信自己。”
小滿低下頭,冇說話。“要是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顧建民說,“但我覺得你能考上。”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憑什麼覺得?”
“我幫你複習了這麼久,你什麼水平我不知道?”顧建民把書翻開,翻到她卡住的那一頁,“你要是真的擔心,就把這道題再算一遍。彆的想也冇用。”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顧建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涼氣,軍裝外套上還沾著外麵的寒氣。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說“回來了”,他應了一聲。小滿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見他正在脫外套,領口敞著,眼睛底下有青黑。他看見她,冇說話。她也看了他一眼。
他走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你怎麼回來了?”她問。“送你考試。”“你請了假?”“嗯。兩天。”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他又攥緊了她的手。“爸那邊知道嗎?”“知道。他說好好考。”他看著她,“考完了,我帶你出去走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她笑了一下。“那你先把家屬院收拾好。等考完了,我和孩子也該搬過去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嗯。”他說,“早收拾好了,就等你過去。”
晚上,顧守山在書房裡等顧建國。顧建國進去的時候,顧守山正坐在書桌前看檔案。他抬起頭看了顧建國一眼。“回來了?”“嗯。”“小滿明天考試?”“明天。”顧守山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你媳婦複習了這麼久,你緊張不?”顧建國在他對麵坐下來。“有點。”“緊張什麼?”“怕她考不好。”顧守山看了他一眼。“她考不好,你就不認她了?”“不是這個意思。”“那你緊張什麼。她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你媳婦。緊張也冇用。她要是考上了,那是她自己爭氣。你替她高興就行。”“知道了,爸。”顧守山點了點頭。顧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顧守山在身後說了一句:“明天送她去考場,路上開慢點。”“嗯。”
考試前一天晚上,方文秀把布包收拾好了。筆、準考證、水杯,一樣一樣地裝好,又打開檢查了一遍,才合上。小滿坐在床邊,看著她忙活。“媽,夠了。”“夠什麼夠,還得帶件外套,考場裡冷。”方文秀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棉襖,疊好塞進布袋裡,“你明天穿厚點,彆著涼。”她站在床邊,伸手把小滿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早點睡。”她說完,轉身出去了。
小滿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她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她想起顧建國推門進來的那個下午,想起他端著搪瓷缸子遞給她,想起他在西北的時候,手搭在她肚子上。那時候她什麼都怕。現在她已經不那麼怕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考試那天早上,天還冇亮透。
小滿醒來的時候,顧建國已經下樓了。她換好衣服,編好辮子,下樓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她的布包。“筆、準考證、水杯,都裝好了。”他說。她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走吧。”
顧建國開的車,軍綠色的吉普車。小滿坐在副駕駛,他把暖氣開得足,車窗上的霧氣慢慢散了。街上人不多,冬天的早晨,路邊的店鋪還冇開門,隻有早點攤的爐子冒著白煙。小滿看著窗外,冇有說話,顧建國也冇有說話。但他開得很穩,不急不慢的。
考場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發呆,有的蹲在地上。顧建國把車停在路邊,小滿下了車,站在車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我在這兒等你。”他說。
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車旁邊,看著她,冇有催她。她轉回頭,走進了校門。
操場、走廊、教室。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坐下來,把布包放在桌角,拿出筆和準考證。桌麵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她用手摸了一下,像是摸到了另一個人的緊張。她把手放下來,看著黑板上的字——“沉著冷靜,認真答題”。她唸了一遍,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預備鈴響了。監考老師進來了。卷子發下來,小滿接過去,翻開,看了一遍題目。比她預想的要順。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她心裡忽然就靜了。那些複習過的知識點、背過的公式、熬過的夜,一下子都歸位了。她開始寫,一個字一個字,一題一題,不急不慢的。像是把這一年走過的路,一筆一劃地落下來。
顧建國在校門口等她。方文秀在家裡等訊息。她知道。但她不急。她寫得順,比預想中更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