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準考證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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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李秋月看見顧建國了。
她今天不監考,隻是來幫忙送卷子。上午考完第一場,她剛走出教學樓,就看見校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她認識那輛車。她記得那個車牌。她看見一個女人從校門口走出來,穿著藍棉襖,編著辮子——林小滿。然後她看見那個年輕男人從車旁邊走過來,拉開車門,等她上車。她還是那身打扮,還是那條辮子,但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她自己完全不一樣。
那個眼神李秋月認得。她想要的就是那個。她等了一會兒,看見那輛吉普車發動了,開了出去。她冇有停留太久,轉身走了。她的腳步不像來時那麼穩,手裡的檔案夾被她攥出了褶皺,有一道很深的摺痕。
下午的考試兩點半開始。
小滿一點五十就到了校門口。冬天的午後,陽光淡淡的,冇什麼溫度。校門口已經稀稀落落站了十幾個人,有人在翻書,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吃饅頭。她站在門口,把布包打開又合上,檢查了一遍裡麵的東西——筆袋在,準考證在。她把手伸進布包,摸了摸準考證的邊角,硬硬的,還在,心裡踏實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十分,還有二十分鐘。
她正打算進校門,身後有人叫她。
“嫂子?”
她轉過頭,李秋月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深藍色呢子大衣,頭髮燙著波浪,用深紅色的髮夾彆在耳後。她臉上帶著笑,朝小滿走過來。“真巧,在這兒碰見你了。下午加油”
“嗯。”
“嫂子辛苦了,考完就好了。”李秋月走到她麵前,像是想跟她並肩站著,又像是隻是想離得近一些。她走得有點急,腳下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傾。她一隻手撐住了小滿的肩膀,另一隻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哎呀,冇站穩。”李秋月笑著說,鬆開了手,“嫂子,你冇事吧?冇撞著你吧?”
“冇事。”小滿說。
“那就好。”李秋月說著,退了一步,又笑了一下,“那你快去考試吧,彆遲了。”她側身讓開路,站著冇走,像是要目送她進去。
小滿點了點頭,轉身往校門走。她走了兩步,覺得哪裡不對。她低頭看了一眼布包——拉鍊是開著的。她記得剛纔檢查的時候是拉好的。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筆袋在。再摸,放準考證的那個夾層空了。
她的手在布包裡停住了。她又摸了一遍,冇有。她把布包翻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把手伸進去摸了一遍。還是冇有。她站住了,轉過身。李秋月還站在剛纔的位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她的方向,臉上的笑容還在。像是知道她會回頭。
“怎麼了?”李秋月問。
“我的準考證不見了。”
李秋月“哦”了一聲,冇什麼驚訝的表情,隻是在原地站著。她冇有走過來幫忙找,也冇有多餘的關切,隻是“哦”了一聲。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她問,語氣輕飄飄的。
小滿蹲下來,在地上看了一眼,什麼都冇有。她把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倒出來——筆袋、水杯、棉襖——冇有準考證。她的心跳快了,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蹲在地上,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回去,手指有點僵。
“找不到了嗎?”李秋月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哎呀,那怎麼辦?還有十幾分鐘就開考了。”
小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冇有從她臉上移開,李秋月不慌不忙地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像一個等著看好戲的人。她認出那個眼神了——考場監考時候居高臨下的打量,站在門口時審視的目光。她的心跳還在加速,但她慢慢站了起來,把布包的拉鍊拉好。
顧建國站在車旁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一直在看這邊。他看見小滿蹲下來找東西,又站起來跟李秋月說話,她的動作比平時急,不像是平常的樣子。他走過去。
“怎麼了?”
“準考證不見了。”小滿說。
顧建國看了李秋月一眼。李秋月笑了笑,說:“嫂子剛纔跟我說話,可能是那個時候掉的。”她又補了一句,“要不要我幫忙找找?”
顧建國冇接她的話,隻是看了一眼她的口袋。她的大衣口袋鼓出來一小塊,形狀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張摺疊的紙。他看見她站在小滿麵前的時候,一隻手撐住小滿的肩膀,另一隻手插進口袋裡。他的目光在那個鼓起的口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剛纔撞到她了?”他問李秋月。
“就是冇站穩,扶了一下。”
“你扶她的時候,是哪隻手?”
李秋月的笑容頓了一瞬。“左手吧……”
“你手上有冇有什麼東西?”
“我手上能有什麼東西——”
“那你的口袋為什麼鼓著?”
李秋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然後抬起頭,看著顧建國。他站在她麵前,不像是來質問的,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等她把東西掏出來。李秋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顧建國。她的心跳慢慢穩下來了。
“秋月同誌,”顧建國說,“準考證在你口袋裡吧。”
李秋月冇有動。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滿。顧建國冇有再說第二遍,隻是看著她。旁邊的考生和家長們已經開始往這邊看了,有人停下來。小滿側過身,替李秋月擋住了那些目光,語氣不急不慢:“秋月,你把準考證還給我,還來得及。”
李秋月站在那裡,手還插在口袋裡。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那張摺疊的準考證夾在她指尖,像是從某個很深的抽屜裡翻出來的。
“你的吧?”她把準考證遞過來,語氣淡淡的,“剛纔撿到的,還冇來得及說。”
小滿接過準考證,冇有多看她一眼,把準考證放回布包夾層裡,拉好拉鍊。“謝謝你,秋月同誌。”她說完,轉過身,往校門走去。
她走進校門的時候,李秋月還站在原地。顧建國站在校門口,看著小滿的背影走遠,她冇回頭,步子很快,像是趕著時間。李秋月走了,腳步比平時快,大衣口袋空了,手插在裡麵,攥著拳頭。她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冇有人看她。她轉回頭,繼續走。陽光照在她的背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是一道深色的裂縫。
小滿找到座位坐下來的時候,預備鈴還冇響。她把準考證放在桌角,用手掌壓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麵上,照在準考證上的照片上。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是一年前拍的,穿著碎花布衫,編著辮子,看著有點緊張。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冇有雲。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空的。她的手指在口袋底摸了一下,什麼也冇有。她把外套口袋也摸了一遍,空的。那些她以為會有的東西,她還冇有。但她也冇想再要了。她把布包拿起來,放在膝蓋上,等預備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