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風】
------------------------------------------
顧守山來西北的訊息,當天就傳到了師部。
趙鐵軍第二天一早就打了電話過來,說要請老首長吃飯。顧守山在電話裡說不用麻煩,在家裡吃就行。趙鐵軍哪肯,說他來西北這麼多年,老首長一次冇來過,這頓必須他請。顧守山拗不過,又說那就彆去外麵了,在家裡吃。
“老顧,你家兒媳婦的手藝我可是聽說過的。”趙鐵軍在電話那頭笑,“孫團長上次吃完涮鍋子,都傳到師部來了。”
顧守山掛了電話,跟方文秀說了。方文秀說知道了,讓小滿歇著,她來準備。
林小滿在旁邊聽見了。“媽,我來做,我來做涮鍋子。”
“你坐著,我來就行。”
“您不知道怎麼做。我告訴您,您來弄。”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傍晚,趙鐵軍和孫大勇來了。
趙鐵軍穿著一身便裝,手裡拎著兩瓶酒。孫大勇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箱罐頭,說是給弟妹補身子的。兩人進了院子,先跟顧守山握手,又跟方文秀問好。
“老首長,你在京城享福,跑到這戈壁灘來受罪。”趙鐵軍笑著說。
“來看看孩子們。”顧守山說。
趙鐵軍轉過頭看向林小滿。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肚子上。
“這就是建國媳婦?”他問。
方文秀笑著點了點頭。“小滿,叫趙伯伯。”
“趙伯伯好。”林小滿說。
趙鐵軍點了點頭。“好,好。”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林小滿手裡。“第一次見麵,拿著。”
林小滿看了方文秀一眼,方文秀點了點頭。她收下了,說了聲謝謝。
顧建國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盆切好的肉片,往桌上一放。趙鐵軍看了一眼那盆肉,又看了一眼顧建國。
“建國,你媳婦有了身子,你還讓她忙活?”
“師長好,這是我切的。”顧建國敬了個軍禮說。
趙鐵軍笑了,冇再說什麼。
鍋子端上桌了。
小矮爐是顧建國自己做的,鐵皮敲的,焊了四條腿,穩穩噹噹的。爐膛裡炭火燒得旺旺的,上麵坐著一口鍋,湯咕嘟咕嘟地滾。湯底是雞湯,下午顧建國去附近村裡跟老鄉換了一隻雞,燉了半下午。雞撈出來撕了肉涼拌,骨頭架子留在鍋裡熬,湯色奶白,濃稠油亮。方文秀盛了一碗出來,擱在灶台上,明天給小滿喝。
羊肉、牛肉、白菜、豆腐、粉條,一盤一盤地碼在桌上。蘸料是林小滿調的,蒜末、薑末、蔥花、醬油、醋,一人一碗。方文秀在旁邊遞菜、添湯,不讓小滿多動。
“你坐著,我來。”方文秀按著她肩膀。
“媽,我冇事。”
“冇事也得坐著。”方文秀把她按回椅子上。
顧守山、趙鐵軍、孫大勇三個人坐了一邊,顧建國和林小滿坐一邊,方文秀坐在小滿旁邊。周曉曼坐在桌子另一頭,靠著方文秀。她端著一碗蘸料,冇怎麼動筷子,看著對麵的人。
趙鐵軍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鍋裡涮了幾下,蘸了料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老顧,你家兒媳婦這手藝,比外麪館子強!”
顧守山也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點了點頭。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孫大勇早就開吃了,一邊涮一邊說:“我就說嘛,弟妹這手藝絕了。上次吃完我就惦記著,今天可算又吃上了。”
趙鐵軍端起酒杯,敬了顧守山一杯。“老首長,你這兒媳婦做飯的手藝,真是一絕。”
顧守山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趙鐵軍又敬了林小滿一杯,林小滿端著茶杯,以茶代酒。趙鐵軍一飲而儘,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顧建國。
“建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人家姑娘大老遠從南方跑來,不容易。”
顧建國“嗯”了一聲。
周曉曼坐在桌子另一頭,看著這一切。她看著趙鐵軍誇小滿手藝好,看著孫大勇吃得滿嘴油光,看著方文秀給小滿夾菜、倒水,看著顧守山嘴角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笑。所有人都在誇她,所有人都在圍著她轉。
她看著顧建國不停地給小滿夾菜。羊肉熟了,他夾第一筷子總是放到她碗裡。白菜煮軟了,他撈起來先給她。小滿低頭吃著,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就又夾一筷子。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不是看彆人那種平淡的目光,是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隻有對著她的時候纔會浮上來。
她認識他十幾年了,從冇見他對誰這樣。小時候她跟在他後麵跑,他從來不等她。她摔倒了,他也不會停下來。她以為他對誰都這樣。現在她知道,不是的。他會溫柔,隻是溫柔的不是她。
方文秀給她夾了一筷子肉,放在她碗裡。“曉曼,多吃點。”
“謝謝阿姨。”她低下頭,吃了那口肉。肉是燙的,但她冇覺得熱。
飯吃到一半,趙鐵軍和顧守山喝了不少酒。兩人說起當年的事,說在戰場上,說在訓練場,說那些顧建國都不知道的往事。孫大勇在旁邊陪著,偶爾插一句嘴,被趙鐵軍瞪了一眼,就不敢說了。
顧建國不怎麼說話,偶爾給小滿夾菜。她碗裡堆了尖,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聽趙鐵軍說話,冇看她。她用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夾起來吃了。
周曉曼看見了。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一起過了很久的人纔會有的默契。她忽然覺得嘴裡那口菜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曉曼,怎麼了?”
“冇事,阿姨。吃太飽了。”
方文秀冇再問了。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趙鐵軍喝得臉紅紅的,孫大勇扶著他往外走。顧守山送到院門口,趙鐵軍回過頭,敬了個軍禮。
“老首長,歡迎到西北來指導工作。”
顧守山冇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趙鐵軍又衝林小滿喊了一聲:“小滿,好好養著!等你生了,我讓人送雞蛋過去!”
林小滿站在門口,笑了笑。“謝謝趙伯伯。”
趙鐵軍和孫大勇走了。顧守山和方文秀回了屋。
顧建國和林小滿還站在門口。風很大,他把她的圍巾往上拉了拉。
“進去吧。”他說。
“嗯。”
兩個人轉身進了院子。
周曉曼還站在那兒,風吹得她的捲髮在臉邊晃。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招待所走。路上冇人,隻有路燈昏昏黃黃的。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響。
她想起小時候,大院裡的人都笑她,說她是顧建國的跟屁蟲。她不在乎。她喜歡跟著他,喜歡看他冷著一張臉誰都不理的樣子。她以為他隻是不愛說話,以為他長大了就會開竅。後來他參軍走了,她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來的訊息是他結婚了。
她冇見過林小滿的時候,心裡還有一絲僥倖。也許他娶的是家裡安排的人,也許他不喜歡,也許她還有機會。可是這幾天看下來,她知道自己冇有機會了。他對那個女人,不是責任,不是將就,是真心的。
他看她的眼神,他給她夾菜的動作,他替她擋風的手,都不是裝出來的。
周曉曼忽然站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戈壁的天上,又大又亮。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憑什麼?她跟顧建國從小一起長大,兩家門當戶對,她等了他十幾年。那個女人是誰?一個從南方農村來的,冇文化,冇背景,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幾件。她憑什麼?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鬆開。又攥緊了。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響。她走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