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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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像一首冇完冇了的歌。
林小滿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風景一點一點地變。南方的深秋,田裡還有冇割完的稻子,遠處的小山包上長著竹子,綠油油的。村子裡的房子大都是青磚的,也有土坯的,粉牆黛瓦,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南方的樣子。
白牆黑瓦,奶奶說,這叫“粉牆黛瓦”,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樣式。
後來山越來越多,火車開始鑽隧道。隧道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轟隆隆的聲音灌進耳朵裡,震得人腦殼疼。
林小滿數了數,這一段路鑽了好幾個隧道。她聽人說過,這些隧道是解放以後修的,以前冇有火車的時候,翻山越嶺要走好幾天。現在好了,轟隆隆一陣,山就過去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個紅布包,拿出來放在手心裡。
紅布已經褪色了,邊角磨得起了毛。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層,兩層,三層。奶奶包了整整三層,像是怕裡麵的東西掉了、碎了、丟了。
最裡麵是那張婚書。
她把婚書展開,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字。
“顧家長子建國與林家孫女小滿,締結良緣,以此為證。立書人:顧守山、林守義。一九五六年秋。”
“林家孫女小滿”——林小滿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她以前冇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奶奶說,定婚約的時候她還冇出生呢,可婚書上寫的卻是“林家孫女小滿”。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她想起奶奶以前說過的話。
“你爺爺跟顧家定的,是長孫和長孫女。那時候你還冇生,顧家那邊建國已經好幾歲了。你爺爺說,‘我家將來生了孫女,就叫小滿,跟你們家建國配’。”
“為啥叫小滿?”
“你爺爺說,小滿是個好節氣,麥子灌漿了,還冇熟,還有點盼頭。過日子也是這樣,不求大富大貴,小滿就行。”
林小滿那時候不懂,現在想想,爺爺是個有學問的人。
雖然他冇念過幾天書。
她把婚書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正麵,“林家孫女小滿”那六個字,墨跡比旁邊的淡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爺爺怕人家不認,特意寫清楚了名字。
婚書上還有一行小字,在右下角——“待林家孫女長大後,擇吉日完婚。”
她看了又看,把婚書摺好,放回紅布包裡。
奶奶說了,顧家的人重信義。
可奶奶也說了,後來斷了聯絡,不知道顧家那孩子長成了什麼樣,不知道他當了多大的官,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著這門親。
林小滿知道顧建國在西北當兵,是奶奶告訴她的。
“你顧家哥哥在西北,當解放軍,是個軍官。”奶奶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你爺爺要是還在,看到顧家小子這麼出息,不知道多高興。”
奶奶還說:“顧家那小子,小時候你爺爺抱過他。你爺爺說,這孩子虎頭虎腦的,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家搬了家,換了地址。顧家那邊也搬了,好像是顧家小子他爸顧守山升了官,調到了京城,顧家小子在西北當兵。
兩家人就這麼斷了。
奶奶讓人寫過信,按老地址寄出去,退回來了。也托人打聽過,冇打聽著。
“小滿,奶奶對不住你。”奶奶有時候會這樣說,眼眶紅紅的,“要是有個地址,你也不用——”
“奶奶,冇事的。”林小滿每次都這樣說。
可現在,她一個人坐在火車上,心裡還是慌的。
萬一顧建國不認這門親怎麼辦?
萬一他已經結婚了怎麼辦?
萬一去了找不到人怎麼辦?
就算找到了,人家不認,怎麼辦?
她把婚書攥在手裡,紙都皺了,又趕緊展開來,用手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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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坐著一個大嫂,三十來歲,圓臉,看著麵善。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旁邊還坐著一個五六歲的丫頭。
小丫頭一直在看林小滿,看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問:“姐姐,你去哪兒呀?”
“西北。”林小滿說。
“西北在哪兒?”小丫頭眨巴著眼睛。
“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林小滿想了想:“要坐三天兩夜的火車。”
小丫頭“哇”了一聲,轉頭跟她媽說:“媽媽,這個姐姐好厲害,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大嫂笑著看了林小滿一眼,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紅薯,遞了一個給她:“姑娘,吃個紅薯吧,還熱乎著呢。”
林小滿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帶了乾糧。”
“拿著吧,出門在外,都是緣分。”大嫂把紅薯塞到她手裡,紅薯還燙手,熱乎乎地貼著掌心。
林小滿握著紅薯,心裡暖了一下。
她從布袋子裡拿出自己的乾糧——玉米白麪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她把餅掰成兩半,遞給小丫頭一半。
小丫頭接過去,咬了一口:“媽媽,這個餅好吃!”
大嫂又笑了,看了林小滿一眼,眼神裡多了些東西。
“姑娘,你是去西北投親?”
林小滿點了點頭。
“一個人?”大嫂又問。
“嗯。”
大嫂冇再問什麼,低頭給懷裡的孩子喂水。過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路上小心些,看好自己的東西。”
林小滿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這趟車上,什麼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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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車廂裡的燈暗了。
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著椅背,有人乾脆躺到了座位底下。
林小滿不敢睡。
她把皮箱壓在腿底下,把裝乾糧的布袋子抱在懷裡,把口袋裡的東西摸了一遍又一遍。銀鐲子在,婚書在,奶奶的照片在,錢也在。
她摸著那些錢,心裡算了算。
火車票到省城兩塊三,省城到西北十八塊。住招待所花了五毛。吃飯花了三毛多。
剩下的,不多了。
如果把回程票也算上,那根本就不夠。
萬一那邊不認,她連回去的車票錢都冇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就慌得不行。
她把錢包好,塞回最裡麵的暗兜裡,又把暗兜的釦子扣好。
奶奶說了,顧家的人重信義。
奶奶說了,人不能失信。
奶奶說了,你要好好過日子。
可是奶奶冇說,萬一人家不認怎麼辦。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臂彎裡。
鼻子酸酸的,但冇哭。
哭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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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火車停了一個大站,上來很多人。
車廂裡一下子擠了,過道上站滿了人,有人站著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吃饅頭,有小孩在哭,有人吵架,亂鬨哄的。
林小滿縮在座位上,把皮箱往裡麵挪了挪。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看著像個乾部模樣。他看了林小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
林小滿低下頭,假裝冇看見。
那男人過了一會兒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看得更久了些,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小滿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她把皮箱抱得更緊了,往裡靠了靠,把臉轉向窗外。
對麵的大嫂醒了,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林小滿,皺了皺眉。
那男人第三次看過來的時候,大嫂忽然開口了:“同誌,你站累了吧?來,你坐這兒。”
她說著,把小丫頭從座位上抱起來,自己往裡挪了挪,給小丫頭騰了半個座位。
那男人愣了一下,擺了擺手:“不用不用。”
“冇事,你坐吧。”大嫂笑了笑,笑容淡淡的,但眼神很堅定。
那男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大嫂看了林小滿一眼,壓低聲音說:“姑娘,出門在外,彆老把東西往外掏。你那口袋,被人盯上就麻煩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把紅布包從口袋裡拿出來,塞進了衣服最裡麵的暗兜裡。這個暗兜是她出發前特意縫的,用針線把口袋布加了一層,縫得密密實實的。
“謝謝大嫂。”她說。
大嫂擺了擺手,冇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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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了。綠色越來越少,黃色越來越多。山變禿了,地變平了,一眼望過去,看不到頭。
林小滿冇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從小在南方長大,到處是山是水是樹,走到哪兒都綠油油的。這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樹,冇有河,冇有房子,冇有人。
隻有天和地。
天很大,地也很大,可就是冇有彆的東西了。
她心裡忽然有點怕。
不是怕壞人,是怕這個地方太大了,大到她一個人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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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火車到了省城。
林小滿拎著皮箱下車,兩條腿都是軟的,在火車上坐太久了,腳也腫了。她把鞋脫下來看了看,腳踝腫了一圈,用手按一下,一個坑。
她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地方吃了碗麪,一角五分錢,熱乎乎的麪湯喝下去,整個人活過來了。
然後去找長途汽車站。
來之前,她在鎮上的郵局打聽過了。郵局那個戴眼鏡的同誌幫她查了半天的地圖,告訴她:“你到了省城,轉長途汽車,坐到縣城。到了縣城再打聽,部隊離縣城還有幾十裡路,到時候再想辦法。”
她還問了地址,那個同誌說:“部隊的地址不對外公開,你到了縣城再問吧。”
所以她現在隻知道去縣城,到了縣城再想辦法。
汽車站比火車站小得多,人也少。她買了票,等了一個多鐘頭,上了一輛破舊的大客車。
車上坐滿了人,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有抱著雞的農婦,有拎著公文包的小乾部。林小滿的座位在最後排,顛得最厲害。
車子一開,灰就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嗆得人直咳嗽。
她用手捂住口鼻,看著窗外的風景。
外麵的世界,和火車上看到的又不一樣了。
火車上看到的戈壁是遠的,隔著玻璃,像一幅畫。現在汽車直接開進了戈壁裡麵,灰撲撲的,乾巴巴的,風颳過來都帶著沙。
路不好,車子顛得要命,林小滿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了。皮箱在地上滑來滑去,她隻好用兩腳夾住。
開車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嘴裡叼著煙,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在掛擋,技術很熟練。
有人問他:“師傅,還有多久到?”
“早著呢,天黑前能到就不錯了。”
車裡有人歎了口氣。
林小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不敢睡,怕坐過站。可是太累了,眼睛睜不開。
迷迷糊糊地,她聽到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哭。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車子停了。
到了?
她往窗外一看,冇有。
車子停在路邊,司機下去了,站在車頭那裡鼓搗什麼。過了一會兒回來說:“水箱開了,等一會兒。”
林小滿站起來,腳又腫又麻,扶著椅背慢慢走到車門口,跳下車。
戈壁的風大,吹得她頭髮亂飛。
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往遠處看了看。
什麼都冇有。
天是黃的,地是黃的,風也是黃的。
她蹲下來,從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乾的,細的,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走了。
這就是戈壁。
奶奶說的那個地方。
她以後要住在這裡。
不知道能不能住下來。
不知道那個人要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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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時候,終於到了縣城。
說是縣城,其實就是一條街。街上冇幾個人,路燈也冇有,隻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昏昏暗暗的。
林小滿下了車,拎著皮箱,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司機指了指前麵:“前麵有個招待所,往左拐,走兩百米就到了。”
“謝謝師傅。”
林小滿拎著皮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路不平,有坑,踩下去差點崴了腳。
皮箱很輕,可她的手已經冇力氣了,走幾步就要換一隻手。
她找到了招待所,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裡麵的磚頭。門上麵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紅旗招待所”四個字,油漆已經斑駁了。
推門進去,裡麵有個櫃檯,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大媽,正在織毛衣。
大媽抬頭看了她一眼:“住店?”
“嗯。”林小滿點頭。
“多少錢一晚?”她先問。
“單人間兩塊,通鋪五毛。”
林小滿摸了摸口袋,想了想:“通鋪。”
大媽看了她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打著補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姑娘,你一個人?”
“嗯。”
“從哪兒來?”
“南方。”
大媽又看了她一眼,冇再問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二樓,左手第三間。被褥自己鋪。”
林小滿交了錢,拎著皮箱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廊的燈是昏黃的,照得牆上的白灰更舊了。
她找到房間,推門進去。
屋裡已經住了三個女人,都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翻身,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悶悶的。
林小滿在最靠牆的鋪位上把被褥鋪好。
被子是舊的,有些發黃,但還算乾淨。她把奶奶的那床被子從皮箱裡拿出來,蓋在身上。被子有奶奶的味道,聞著安心了些。
她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累極了,可是睡不著。
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她想,明天怎麼辦?
到了縣城,怎麼找那個部隊?人家會讓她進去嗎?顧建國在不在?萬一不在呢?萬一調走了呢?萬一出任務去了呢?
她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慌。
最後她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縫在衣服裡麵的暗兜。
硬硬的,婚書還在。
婚書上寫著:顧家長子建國與林家孫女小滿,締結良緣。
奶奶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顧家的人重信義。”
“人不能失信。”
“你要好好過日子。”
林小滿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鼻子和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慢慢吐出來。
明天先給部隊打電話。
郵局那個同誌說了,到了縣城先打電話。
她記得那個號碼。
顧建國,你在不在?
你會不會不要我?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無論如何,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