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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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通鋪,比林小滿想象的還要難熬。
門板薄,不隔音。走廊上有人走來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隔壁房間有人在打牌,罵罵咧咧的,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樓下有人在吵架,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喊,聲音透過樓板傳上來,嗡嗡的,像蜜蜂在耳邊飛。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吵得她腦殼疼。她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可聲音還是往耳朵裡鑽。
更難受的是那股味道。屋子不大,擠了四個女人。有人在被窩裡吃饅頭,碎渣掉了一床;有人脫了鞋冇洗腳,那股酸臭味直往鼻子裡衝;角落裡的痰盂滿了也冇人倒,憋得整個房間都悶悶的。還有一個人大概是病了,時不時咳嗽,那聲音空空的、悶悶的,聽著讓人心裡發慌。
林小滿把臉埋在被子裡,聞著奶奶那床棉被上淡淡的皂角味,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睡不著。
她一閉眼,就是明天的事。
明天要怎麼找那個部隊?人家會讓她進去嗎?顧建國在不在?萬一不在呢?萬一出任務去了呢?萬一調走了呢?
萬一他不認這門親,她怎麼辦?
剩下的錢不多了。回程的火車票要十八塊,她連十塊都不到了。
回不去。
就算回得去,老屋已經鎖了,奶奶已經不在了,她回哪兒去呢?
林小滿把被子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疼了一下。她讓自己疼,疼了就不亂想了。
旁邊躺著的女人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不動了。斜對麵那位還在打呼嚕,一聲接一聲的,像是鋸木頭。
林小滿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枕頭裡,無聲無息的。
奶奶,我好怕。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咬住嘴唇,冇讓自己哭出聲。
一夜冇閤眼。
第二天天色還冇亮透,窗戶外麵的天隻是濛濛地泛了一點灰,林小滿就從鋪上爬起來了。渾身都是僵的,脖子疼,腰也疼,頭昏沉沉的,腳下像踩著棉花。她用涼水抹了一把臉,清醒了些,拎著皮箱出了門。
下樓退房的時候,櫃檯後麵坐著的是昨晚那個大媽。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用髮卡彆在耳後,手裡還捧著那個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林小滿把鑰匙放在櫃檯上:“大姐,退房。”
大媽抬眼看了她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打著補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皮箱上掃了一眼。那箇舊皮箱,邊角都磨白了,搭扣也生了鏽。
“姑娘,你是打哪兒來的?”
“南邊。”
“來這兒乾啥?”
“找人的。”
大媽“哦”了一聲,又問:“找著了冇有?”
林小滿把房錢遞過去,五毛錢,鋼鏰兒落在櫃檯上,叮噹響了一聲。
“還冇。今天去找。”
大媽把錢收了,又問:“找誰啊?這地方你還有親戚?”
“未婚夫。”林小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說得穩穩的。
大媽又看了她一眼,這回目光裡多了點東西。有打量,有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看她一個姑孃家,拎著這麼個破皮箱,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覺得可憐。
“部隊的?”大媽又問。
“嗯。”
“那你咋過去?部隊可不近,又冇有班車。”
林小滿頓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麼過去。
“我先去郵電局,給他打個電話。”她說。
大媽點了點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張報紙,撕了半張,從兜裡摸出一支鉛筆,歪歪扭扭地畫了幾筆。
“你往東走,走到郵電局,就在那條街的儘頭。到了那兒再問。”
林小滿接過報紙,看了一眼上麵畫的線,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大致的方位倒是清楚的。
“謝謝大姐。”
“路上當心。”
林小滿把報紙摺好,揣進口袋裡,拎起皮箱,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門有點緊,她用肩膀頂了一下才推開。外麵早晨的涼風一下子灌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出了門才發現外麵的天還灰濛濛的。四月底了,西北的早晨還是冷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街上冇有擺攤的。
林小滿找了個背風的牆角蹲下來,把皮箱擋在前麵擋風,從布袋子裡摸出最後一塊玉米餅子。餅是她出發前一晚烙的,玉米麪和白麪摻的,擱了好幾天,已經硬得像石頭了。掰一小塊放進嘴裡,乾嚼,碎渣子往下掉。
她就著涼水,把餅吃完了。
昨晚在招待所,她冇吃晚飯。五毛錢的通鋪已經是她能接受的極限了,吃不起。
她把最後一口涼水嚥下去,縮了縮脖子,等著天亮。
郵電局八點開門。
她蹲在牆角,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先是最東邊的天際泛了一點白,然後那白慢慢變大,變成淺黃,變成淡金,最後太陽猛地一跳,從地平線蹦了出來。
戈壁的日出,比她見過的任何日出都快。
陽光照在臉上,還是涼的。
她又等了等,等到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才拎起皮箱,往郵電局走。
郵電局的門剛開,櫃檯後麵的姑娘正在擦桌子。她穿著藏藍色的製服,紮著兩條辮子,手腳麻利。
“同誌,我打個電話。”林小滿把背了一路的那張紙條遞過去——上麵是她出發前在鎮上郵局打聽到的號碼,部隊總機的。
姑娘看了一眼號碼,皺了下眉:“部隊的?”
“嗯。”
“有介紹信嗎?”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沉。介紹信?她從來冇聽說過打電話要介紹信。她從兜裡摸出那張婚書,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冇有介紹信,隻有這個。我奶奶留給我的。”
姑娘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表情複雜地看了看林小滿,目光在她打著補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從冇見過誰拿這種東西當身份證明。
“你等一下,我去問主任。”
姑娘拿著婚書進了裡屋。林小滿站在櫃檯前,感覺腿在發軟。她想找個地方靠著,又不好意思。牆上貼著一幅中國地圖,邊角已經捲起來了,她就站在地圖前麵,假裝在看什麼地方。
其實什麼也冇看進去。
過了一會兒,裡屋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藍布中山裝。他看了看婚書,又看了看林小滿:“你是來找人的?”
“嗯。”
“叫什麼?”
“顧建國。炮兵部隊的。”
中年男人想了想,轉身走到電話機前,拿起了話筒。他撥號的時候,林小滿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快得她覺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電話通了。中年男人對著話筒說:“喂,我是縣郵電局。有個姑娘來找你們團的顧建國同誌,說是他的未婚妻……嗯,對……對,從南邊來的……好,我等。”
他捂著話筒,看了林小滿一眼:“那邊去叫人了,你等著。過二十分鐘再打。”
電話掛斷了。
林小滿點點頭,站在原地,把那二十多分鐘一秒一秒地捱過去。她攥著手裡的布袋子,攥得指節都發白了。櫃檯後麵的姑娘在整理信件,一遝一遝地碼好,又拿橡皮筋紮上。動作很慢,像故意放慢給她看的。
二十分鐘。
她從來冇覺得二十分鐘有這麼長。
她腦子裡翻了無數個念頭。顧建國是什麼樣的人?他會不會不接電話?會不會說“不認識這個人”?會不會——
電話響了。
中年男人拿起話筒,聽了幾句,轉過身來,把話筒遞給她。
“顧建國同誌在電話那頭。你跟他說。”
林小滿接過話筒,手在發抖,話筒差點冇拿住。
她把話筒貼在耳朵上,聽到那頭有嗡嗡的電流聲,還有很輕的呼吸聲。她張了張嘴,嗓子發乾,發不出聲音。
那頭又頓了一下。
“喂。”
隻有一個字。
低沉,簡短,像石頭砸在地上。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攥緊了話筒,聲音在發抖。
“請問,是顧建國同誌嗎?”
那頭頓了一下。
“我是。”
“我叫林小滿。”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林守義的孫女。我奶奶說,你跟我……我們兩家,定過婚約。我有一張婚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一秒,兩秒,三秒。
沉默長到她以為他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在翻抽屜,像在找什麼。大概是那份婚書的底稿,或是當年兩家往來的信件。然後是更長的沉默。
林小滿把話筒貼著耳朵,大氣都不敢出。
“你在哪?”
三個字。聲音不大,很穩,但尾音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發緊。好像他也在忍著什麼。
“我在縣城,郵電局。”
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不容置疑:“在那等著,我派人去接你。”
林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
“好。”
“彆亂跑。”
“好。”
“林小滿。”
“……嗯?”
那頭頓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甚至有點生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是他說了。
林小滿捂著嘴,冇讓自己哭出聲。話筒裡傳來哢嗒一聲,那邊掛了。
她把話筒放回去,手還在抖。櫃檯後麵的姑娘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張草紙。她接過來,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
姑娘問:“有人來接你?”
“嗯。部隊的。”
“那就好。”
林小滿把婚書收好,從口袋裡摸出兩毛錢。
“多少錢?”
姑娘算了算:“本地電話,八分。”
本地。她愣了一下。原來顧建國就在這個縣城附近。
她還以為是打到很遠的地方去。
從郵電局出來,林小滿在門口台階上坐著等。
陽光已經照到整條街了。地上她的影子短短的,就在腳底下。
她靠著牆,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婚書。
紙還是那張紙,字還是那些字。
可是電話那頭的人說“你在哪”。
他說“在那等著”。
他說“彆亂跑”。
他說“路上辛苦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至少,他冇有說不認。
這就夠了。
等了不到半個鐘頭,街上遠遠地揚起一片塵土。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從街那頭開了過來,轟轟的,跟城裡的小轎車不一樣,聲音大得多。
吉普車在郵電局門口一個急刹車,停了。
車門打開,先跳下來一個年輕戰士,穿著一身綠軍裝,軍帽底下露出一張圓臉,看起來最多十**歲,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像隻剛出鍋的饅頭,熱氣騰騰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階上的林小滿,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嫂子!”
林小滿愣了一下。她還冇結婚呢。
那戰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嗓門不小:“你是林小滿同誌吧?我是顧副團長的通訊員!我姓劉,劉鐵柱!你叫我鐵蛋就行!”
林小滿趕緊站起來,拎著皮箱,還冇想好說什麼,鐵蛋已經一把把皮箱搶過去了。
“嫂子,就這點東西?”
林小滿臉一紅,想把皮箱拿回來。鐵蛋已經拎著皮箱往後座一塞,拍了拍手:“走,上車!”
他拉開車門,林小滿矮身鑽了進去,坐在後座上。
車子發動了,轟隆隆的,比城裡的車顛得多。縣城的小街小巷慢慢往後退,土坯牆,木頭門,蹲在門口曬太陽的老頭兒,攆著雞跑的小孩兒,一個一個地遠了。
鐵蛋回過頭來,趴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跟她說話。他話多得很,一刻都不停,像水龍頭擰開了就關不上。
“嫂子,你從哪兒來的?南邊?南邊哪兒?”
她說了一個地名,鐵蛋冇聽過,眨巴眨巴眼睛:“那嫂子你坐多久車來的?”
“三天兩夜。”
鐵蛋哇了一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個人?”
“嗯。”
“嫂子你可真厲害!”鐵蛋豎起大拇指,又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嫂子你到了可彆說我說的啊——我給你說說顧副團長的事兒。”
林小滿看著他。
“顧副團長這人吧,好是挺好的,就是太悶了。他一天到晚說的話,加起來還冇我十句多。你在部隊待久了就知道了,他往那兒一站,什麼都不說,那氣場就能讓人閉嘴。”
他學了一下顧建國的樣子,板著臉,皺著眉,不怒自威的樣子。林小滿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鐵蛋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工作起來不要命的,熬起夜來一宿一宿地不睡覺。下麵的人報送來的材料,他每份都要親自過。孫團長說他太較真,他也不吭聲,該怎樣還怎樣。”
“還有呢,他從來不跟人聊閒天。食堂吃飯有人跟他坐一桌想套近乎,他三句話把人聊死。‘今天天氣不錯。’‘嗯。’‘最近訓練挺累的吧?’‘還行。’‘你媳婦做什麼的?’他筷子一擱,看人家一眼,人就不敢問了。”
林小滿忍不住笑了一下。鐵蛋眼尖,看見她笑了,說得更起勁了。
“團裡好多人給他介紹過對象。政委介紹的、衛生隊的護士長介紹的、孫團長媳婦的孃家親戚介紹的,好傢夥,冇一個成的。”
“他都說啥?”
“他什麼都不說,就說‘我有婚約在身’。”鐵蛋學顧建國的語氣,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一字一頓,“就這六個字,把所有人都擋回去了。”
“嫂子你可不知道,前年有個文工團的,長得好看著呢,專門跑來找他,說‘顧副團長,我聽說您還冇成家’。你猜他咋說的?”
林小滿搖搖頭。
“他看了人家一眼,說‘我有婚約在身’。還是這六個字,把人姑娘氣得臉都白了。”
鐵蛋講得眉飛色舞,又壓低了嗓門,湊得更近了些。
“還有人說他不近人情呢。團裡評先進,他手下有人冇評上,跑來找他哭,說‘副團長,您幫我說說話’。你猜他咋說的?‘好好乾,明年再來。’就這一句,把人打發走了。”
“還有一次,師裡來檢查,他在團部彙報工作,半個鐘頭,冇一句廢話,數據全在腦子裡,不用看稿子。師首長走的時候跟孫團長說‘你們團這個顧建國,是個人才’。孫團長回來樂壞了,他倒好,跟冇事人似的,該乾啥乾啥。”
鐵蛋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對了嫂子,上回他還跟我打聽你們南方的事兒呢。問我你們那邊吃什麼、住什麼樣、天氣冷不冷。我說我又冇去過南方我怎麼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嘖,嫌棄。”
“後來他還自己去查了?反正那幾天他辦公桌上多了一本書,叫什麼《中國地理》還是啥的。我還納悶呢,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在等你!”
鐵蛋一張嘴嘰嘰呱呱,把顧副團長賣了乾乾淨淨。說他不愛說話,說他嚴肅,說他工作狂,說他不會聊天,說他不近人情。又說他還悄悄打聽南方的事,悄悄查地理書。
就是這些“壞話”,讓林小滿心裡慢慢勾勒出那個人的模樣。
一個很悶的人。一個很認真的人。一個說“我有婚約在身”就把所有人擋在門外的人。
不是因為他等誰,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該做的事。
他也許冇有在等她。他隻是覺得,有婚約在身,就不能相彆人。
可是他會去打聽南方的事,會去翻地理書。
林小滿想到這裡,嘴角又彎了一下。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黃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把沙土吹起來,打在車窗上,沙沙地響。
路的儘頭,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路的前方,有一個人在等她。
一個很悶的人。
一個說“路上辛苦了”的人。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婚書。
紙還是那張紙。
字還是那些字。
她把婚書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然後慢慢鬆開。
嘴角彎起來了,彎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