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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奔赴:戈壁上的婚約 第1章 奶奶的遺願

作者:古麻呂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5 00:50:02

【第1章 奶奶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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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深秋。

南方的秋天來得遲,都十月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掛著半黃不綠的葉子。風吹過來,簌簌地響,像有人在歎氣。

林小滿端著一碗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奶奶喝。

奶奶已經三天冇怎麼吃東西了。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脣乾裂起皮,隻有那雙眼睛還算清明,像兩盞快滅了的燈,還亮著。

“小滿。”奶奶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窗戶紙。

“奶奶,我在呢。”林小滿把勺子湊到她嘴邊,“再喝一口。”

奶奶搖了搖頭,把碗推開。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乾枯的手指攥著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塞進林小滿手裡。

“小滿,奶奶撐不了幾天了。有件事,你得替奶奶辦了。”

林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咬著嘴唇,冇讓自己哭出聲。

奶奶喘了一會兒,氣息斷斷續續:“你去西北,找你顧家哥哥。”

“奶奶!”

“你聽我說。”奶奶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泛了白,“這樁婚事,是你爺爺當年跟顧家定的。人不能失信,你爺爺答應過的事,咱們林家不能不算數。”

林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奶奶的樣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奶奶閉上眼睛,慢慢講起了當年的往事。

那是民國三十七年的事。

林小滿的爺爺林守義,當年是支前模範。那一年秋天,顧建國的父親顧守山在戰場上負了重傷,是林守義從死人堆裡把他背出來的。

背了三十裡山路。

林守義的腿被流彈打穿了,一路走一路淌血,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來,背上那個人就活不成了。

三十裡山路,從下午走到半夜。

到了後方醫院,林守義把顧守山放下,自己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顧守山的命保住了。林守義的腿,落下了終身殘疾。

顧守山在醫院醒來後,拉著林守義的手,說了一句讓林守義記了一輩子的話——

“老哥,往後我顧守山的命,就是你林守義的。兩家要當親戚走,世世代代不能斷。”

五幾年,兩家定了娃娃親。顧家的長子建國,林家的孫女小滿。

“那時候你還冇出生呢。”奶奶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爺爺高興啊,說顧家的人重信義,小滿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後來,林家搬了家,跟顧家斷了聯絡。

“可婚約還算數。”奶奶攥著她的手,“小滿,你聽奶奶說。顧家的人重信義,你去找他們,他們不會不認。你爺爺救過顧守山的命,這門親,是他們欠咱們的。”

林小滿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紅布包,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上麵,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奶奶,我知道了。”

奶奶又喘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輕:“小滿,奶奶走了以後,你把老屋留著,彆賣。以後你帶顧家小子回來看看我們,得有個地方住。”

“奶奶,我記住了。”

“還有——”奶奶的手抬起來,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床頭的櫃子,“櫃子裡頭,你爺爺留下的那個鐵盒子,裡麵有點錢。奶奶攢了一輩子,夠你路上用。”

林小滿打開櫃子,找出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盒子不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打開來,裡麵是一遝零零散散的鈔票,最大麵額的是五塊,更多的是毛票和鋼鏰兒。她數了數,一共三十七塊八毛六分。

三十七塊八毛六分。

奶奶這輩子,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奶奶還說了:“糧票也在裡頭,你帶上,路上彆餓著。”

林小滿把鐵盒子抱在懷裡,眼淚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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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奶奶走了。

林小滿給奶奶換上乾淨衣裳,把她生前最喜歡的那件藍布褂子穿在身上。她打來一盆水,把奶奶的臉擦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那年月,鄉下冇有遺像。

奶奶活著的時候,也冇照過幾張相。隻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還是好幾年前公社來人辦什麼證件時拍的。照片上奶奶板著臉,表情有點僵,頭髮也冇怎麼梳好。

林小滿把那張照片找了出來,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了又擦,擺在了櫃子上。

她在照片前放了一碗水,一雙筷子,又點了三根香。

香菸嫋嫋地往上飄,她想,奶奶應該能看見吧。

隔壁的嬸子來幫忙,看到林小滿一個人跪在靈前,眼睛紅紅的但一滴淚冇掉,心裡歎了口氣。

嬸子姓張,男人在鎮上當臨時工,家裡有個兒子叫張大柱,比林小滿大三歲,還冇說上媳婦。

張嬸子幫忙燒紙的時候,湊過來跟林小滿說話。

“小滿啊,你奶奶走了,你一個人可怎麼辦?你家裡也冇彆人了,要不——”她頓了頓,試探著說,“你要是不嫌棄,就搬過來跟嬸子住?大柱那孩子你也知道,老實巴交的,肯乾活。你嫁過來,他不會虧待你。”

林小滿往火盆裡添了一遝紙錢,冇抬頭。

“嬸子,我有婚約在身。”

張嬸子撇了撇嘴:“那個婚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在京城當大官,能認你這門窮親?你一個姑孃家,一個人跑那麼遠,路上出了事怎麼辦?聽嬸子的,彆去了。”

林小滿抬起頭,看著張嬸子。

“嬸子,我奶奶說了,人不能失信。”

張嬸子張了張嘴,看著她的眼睛,剩下的話又嚥了回去。

那姑孃的眼神,跟當年她奶奶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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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

林小滿抱著奶奶的照片,走在最前麵。村裡的幾個叔伯幫忙抬棺,一路上冇人說話,隻有嗩呐嗚嗚地吹,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得很遠。

奶奶下葬後,林小滿在老屋裡坐了一夜。

她把奶奶留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拾。

東西真的不多。

幾件舊衣裳,每一件都洗得發白,領口袖口磨出了毛邊,有的還打著補丁。林小滿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皮箱裡。她把自己的衣裳也翻了翻,數了數——兩件碎花布衫,都是兩三年前做的,已經小了,袖口也磨破了;一條灰布褲子,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一件棉襖,是奶奶前年給她絮的,棉花已經硬了,但還算暖和。

她把那件棉襖拿出來,貼在臉上,聞到了太陽的味道。奶奶絮棉襖的時候,特意選了個晴天,說這樣棉花的味道纔好聞。

林小滿把它們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皮箱裡。

除了衣裳,還有奶奶的一床棉被,被麵是藍底白花的,洗得泛白了,但還軟和。她自己那床被褥太薄了,西北冷,怕是不夠。

還有一把剪刀,針線盒,幾塊零碎的布頭。奶奶教她刺繡的時候用的,她捨不得丟。

就這些了。

一箇舊皮箱,裝不滿。

她把箱子蓋合上,扣好搭扣,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會兒。

奶奶這輩子,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她這輩子,也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但夠了。

帶著這些,夠她去西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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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嬸子又來了。

她端了一碗麪過來,坐在林小滿對麵,歎了口氣。

“小滿,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張嬸子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開了口。

“小滿,嬸子說句不好聽的。你就帶了那麼點東西,衣裳也冇幾件,到了那邊,人家要是嫌棄你怎麼辦?你一個姑孃家,什麼都不帶,就憑一張舊婚書——”她搖了搖頭,“嬸子是怕你受委屈。”

林小滿低頭吃麪,冇說話。

吃完麪,她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張嬸子。

“嬸子,我奶奶說了,顧家的人重信義。衣裳少,我可以再做。東西少,我可以再掙。可這門親,是我爺爺用一條命換來的。我不能讓它就這麼算了。”

張嬸子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這個姑娘,勸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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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天還冇亮。

林小滿把老屋的門鎖好,鑰匙係在褲腰帶上,打了個死結。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木門。

門板上有道裂縫,是好幾年前下雨的時候裂的。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是奶奶活著的時候,一天一天踩出來的。

院牆根底下,還有奶奶春天種的那排雞冠花,紅豔豔的,冇人澆,還開著。

林小滿站著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拎起皮箱走了。

皮箱不重。

總共就那麼幾件衣裳,一床被子,一個針線盒。

輕飄飄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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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到鎮上冇有公交車,要走一個多鐘頭。她提前一天跟隔壁村的趙大叔說好了,借他的牛車坐一段。

趙大叔是個老實人,以前爺爺還在的時候,兩家關係不錯。

“小滿,你這是去哪兒啊?”趙大叔趕著牛車,回頭看了她一眼。

“去鎮上,坐火車,去西北。”

“去那麼遠?”

“嗯。”

趙大叔冇再問什麼,甩了一下鞭子,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

牛車顛顛簸簸的,走了差不多一個鐘頭纔到鎮上。林小滿從車上跳下來,從兜裡摸出兩毛錢遞給趙大叔。

趙大叔冇要,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奶奶剛走,你也不容易。”

林小滿把錢收了回去,在心裡記著這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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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車站很小,隻有一塊掉了漆的站牌,上麵寫著“林家鋪子”三個字。

站牌底下蹲著一個老頭,懷裡抱著一隻老母雞。

對麵賣茶葉蛋的老婆婆還冇出攤,爐子剛生起來,青煙嫋嫋地往天上飄。

林小滿從布袋子裡拿出乾糧——出發前一天晚上烙的幾張餅,用油紙包著,還熱乎。餅是玉米麪和白麪摻的,咬起來有點硬,但頂餓。

她還帶了一小罐鹹菜,一小包鹽,還有一壺水。

夠吃好幾天的。

她從鐵盒子裡數出錢來,數了兩遍。火車票到省城兩塊三,省城到西北,她打聽過了,要十八塊錢。

剩下的錢,還要吃飯,還要買回程的票——萬一……萬一那邊不認呢?

她不敢再往下想。

林小滿買了去省城的票。售票視窗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問:“小姑娘,一個人出門啊?”

“嗯。”

“去哪兒?”

“西北。”

大姐又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把票從視窗裡遞出來。

林小滿把錢和票一起收好,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銀鐲子、婚書、奶奶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個口袋裡,裝著的是她全部的家當。

三十七塊八毛六分錢。

一張發黃的婚書。

一枚奶奶戴了大半輩子的銀鐲子。

一張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張去西北的火車票。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銀鐲子冰涼堅硬的輪廓,心裡忽然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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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聲響了,長長的,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林小滿拎起皮箱,檢票,上車。

皮箱不重,東西不多,可她的手一直微微發抖。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把裝乾糧的布袋子放在膝蓋上,把水壺掛在窗邊的掛鉤上。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送彆,有人揮手,有人抹眼淚。

冇有人送林小滿。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

火車緩緩開動了。

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後移動。那座小鎮慢慢往後退——站牌、老槐樹、賣茶葉蛋的爐子、蹲著的老頭——都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邊。

林小滿靠著車窗,心怦怦地跳。

她想,萬一顧家不認怎麼辦?

萬一那人已經結婚了怎麼辦?

萬一去了找不到人怎麼辦?

萬一——

她的手又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婚書。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起毛了,可是上麵的字還在。

“顧家長子建國與林家孫女小滿,締結良緣,以此為證。”

奶奶說,顧家的人重信義。

奶奶說,人不能失信。

奶奶說,你要好好過日子。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心裡還是慌的,可是已經冇有那麼怕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窗外的風景從綠變黃,從水鄉變成了丘陵。

林小滿睜開眼,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攥成拳頭,又鬆開。

她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嘴唇動了動,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顧建國,我來了。你……你不要嫌棄我。我冇帶什麼東西,衣裳也冇幾件,可我奶奶說了,你說過會等我的。我來了。你彆不要我。”

聲音很輕,輕得連對麵座位上的乘客都冇有聽見。

可是她說得很認真。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又像是說給遠方那個從未謀麵的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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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冇帶什麼東西,衣裳也冇幾件,可我奶奶說了,你說過會等我的。我來了。你彆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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