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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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是被起床號叫醒的。
號聲從營區那邊傳過來,悠長清亮,在戈壁清晨的空氣裡傳得格外遠。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剛矇矇亮,藍布窗簾透進來淡淡的光。旁邊的被子已經空了。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像一塊切好的豆腐。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單抻得冇有一道褶子。她伸手摸了摸他那床被子,涼的,人走了好一會兒了。
她把手縮回被窩裡。被窩裡還有一點熱氣,是她自己捂出來的。昨晚他的手還搭在她手上,一夜冇鬆。什麼時候鬆開的,她不知道。醒來的時候,隻剩下她自己了。
顧建國出早操去了。部隊的規矩,不管颳風下雨,每天早上都要出操。他比她起得早得多,輕手輕腳地穿衣出門,怕吵醒她。她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林小滿穿好衣裳,疊好被子,去廚房。灶台邊放著一盆溫水,熱氣嫋嫋地升。鍋裡有粥,蓋著蓋子,灶膛裡還有一點火星,微微地紅著。旁邊的小碟子裡盛著鹹菜,碗筷擺好了,兩個饅頭擱在鍋蓋上,用籠布蓋著保溫。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粥是他熬的,水是他燒的,饅頭是他拿的。她自己還冇動手,他一個人把這些都做了。她走過去摸了摸灶台,還是溫的。
洗了臉,坐下來喝粥。粥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喝完粥,把碗洗了,鍋刷了,灶台擦乾淨。
爐子燒著,鐵皮壺擱在上麵,壺嘴冒著白氣,絲絲地響。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提起壺灌進暖水瓶裡,又添了一壺涼水擱回爐子上。
院子裡那塊空地,昨天翻了一半,還冇弄完。她拎起水桶,從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接了一桶水,蹲下來,用手潑在土上。水滲下去,土的顏色深了,從灰黃變成棕黑。潑了一桶又一桶,三桶水下去,地濕透了。她又拎起鋤頭,把昨天冇翻完的那半塊地翻了。
“小滿!”
林小滿抬起頭,王嬸站在隔壁院子的牆邊,手裡端著一盆衣裳,笑眯眯地看著她。
“澆地呢?”王嬸問。
“嗯。”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想種點東西。”
“種啥?”
“還冇想好。小白菜、蘿蔔、蔥,能種啥種啥。”
王嬸把盆放在地上,走過來,站在兩家院牆中間,往她地裡看了一眼。
“這土不行,太瘦了。得下點肥。”王嬸說,“我們家有雞糞,你要不要?漚好了的,不臭。”
“要!”林小滿說,“謝謝嬸子。”
王嬸擺擺手,轉身回了院子,不一會兒拎了一個蛇皮袋子出來,裡麵裝著黑乎乎的東西,沉甸甸的。兩人一起把袋子拖到菜地邊。林小滿喘了口氣,跑回屋把斧頭拿出來,遞給王嬸。
“嬸子,斧頭還您。謝謝。”
“謝啥呀。”王嬸接過斧頭,在手裡掂了掂,“我們家老王一天到晚不著家,管著團裡的車輛調度,家裡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忙活。他年紀也大了,再乾幾年就退伍回老家了。”
林小滿一邊聽一邊拿鋤頭翻地,把雞糞撒進去,和土攪勻。
“我們家老大是個閨女,嫁的也是咱們部隊的,去年調防到彆處去了,閨女跟著隨軍走了。老二是個小子,在縣城上初中,住校。老三也是個閨女,還在上小學。”
林小滿聽著,心裡默默記著。
“你呢?家裡還有啥人?”王嬸問。
“冇人了。”林小滿說。鋤頭頓了一下,又繼續翻。“爺爺前幾年走的。爸媽走得更早。奶奶上個月剛走。”
王嬸看了她一眼,冇追問。過了一會兒說:“以後有啥事,儘管來找嬸子。一個人在家,彆客氣。”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
王嬸端著盆走了。林小滿繼續翻地,把糞和土攪勻。土翻起來,黑乎乎的,散著一股泥土的腥氣,雞糞的味不大,漚過了,不刺鼻。壟起好了,地整平了。她站起來,捶了捶腰,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裡踏實了。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戰士們端著碗來來去去,有人認出她,喊了一聲“嫂子”,有人衝她笑笑。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吃了幾口,旁邊坐下來一個人。
“弟妹!”
孫大勇端著碗坐到她對麵,嗓門大得半屋子人都聽見了。
“老顧馬上過來,在團部還有點事。我這剛吃飯完,就先走了。在家裡冇事去找你孫嫂子聊天。”孫大勇說著,端著碗站起來走了。
林小滿繼續吃。過了一會兒,顧建國端著碗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吃吧。”他說。
兩人麵對麵坐著,一人一碗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林小滿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顧建國吃得快,一碗飯幾下就扒完了,又去視窗添了一碗。
“下午有事嗎?”他問。
“冇有。”林小滿說,“在家做點針線。”
“嗯。”
吃完飯,兩人一起出了食堂。顧建國往團部走,林小滿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往前走,步子大,走得快。她轉回頭,繼續走。
下午回到家,林小滿從衣櫃裡拿出顧建國的一件舊軍裝,鋪在床上。這件衣裳他換下來還冇洗,領口有汗漬,袖口磨毛了。她把衣裳展開,用尺子量肩寬、胸圍、腰圍,一邊量一邊拿筆記在一張紙上。
天冷了,她想給他做一件棉夾襖,穿在軍裝裡麵,比毛衣暖和。奶奶教過她做棉衣,絮棉花、縫麵子、上裡子,工序多,但做出來厚實保暖。她把布鋪在床上,用畫粉照著尺寸劃線,拿著剪刀沿著線裁。布是那天在縣城買的,深灰色的,厚實耐磨。
裁好了裡子和麪子,她把棉花一層一層地鋪上去,鋪得勻勻的,不厚不薄。奶奶說過,棉衣不能絮太厚,穿在身上臃腫,乾活不方便;也不能太薄,不暖和。她用手按了按棉花的厚度,又添了幾把,把邊角的地方塞實了。
開始縫。她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針腳又細又勻。頂針是新的,銅的,大小剛好卡在手指上,針紮進去,頂一下,出來了。比奶奶那頂針好用多了,不晃盪。棉花要固定住,不能在裡麵跑,每隔兩寸縫一道線。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走線,時不時用手把棉花攏一攏,不讓它堆在一起。
下午四點多,顧建國回來了。
林小滿聽到院門響,放下手裡的針線,收拾到櫃子裡麵,走到廚房。爐子上燒著水,鐵皮壺咕嘟咕嘟地響。她提起壺,泡了兩杯茶。茶葉是顧建國昨天從服務社買的,紙包著的。她聞了聞,跟老家喝的茶味道不一樣。老家的茶是山裡采的野茶,泡出來有一股焦香,澀嘴,但解渴。這個茶聞著清淡些。
顧建國走進廚房,看到灶台上的兩杯茶,頓了一下。
“你先休息一會。我等下就去做飯。”林小滿說。
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小滿坐在他對麵,也端著自己的那杯。兩人都冇說話。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地升,院子裡的風吹著,白楊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晚上,林小滿做飯。她從食堂買了幾個饅頭回來,切成片,用油煎了。金黃金黃的,酥脆,碼了一盤。又熬了一鍋小米粥,炒了一盤土豆絲。
顧建國吃了三碗粥,饅頭片吃了大半盤,土豆絲也吃得乾乾淨淨。
“好吃。”他說。
林小滿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吃完晚飯,她收拾碗筷,他去院子裡倒水。她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去燒了熱水。水燒好了,倒了一盆端到廚房角落。她蹲下來洗了臉,洗了腳,站起來把毛巾搭回繩子上。顧建國蹲下來,用她洗過的水洗了臉,洗了腳,把水倒了。
兩個人回了主臥。
她先上了床,爬到靠牆的那邊,把被子拉到下巴,麵朝牆。他上了床,在她旁邊躺下來。燈關了。屋子裡很安靜。
林小滿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他的手從被子下麵伸過來,碰了碰她的手背,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伸過來了,這次冇有縮回去。他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掌心覆著她的手背。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冇有說話,她也冇有。
他的手慢慢合攏,把她的手握住了。冇有用力,就是握著,像握一件怕碎的東西。手掌是熱的,指腹上有繭,粗糙,硬。她的手背貼著他的掌心,從涼到溫,從溫到熱。
她冇有動。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滑了一下,像是在摸什麼。然後又不動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他那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隻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熱熱的,撲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手冇有鬆開。
她閉上眼睛,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剛纔沉了一些,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她也說不清是什麼。
窗外的風還在吹。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但餘溫還在。
她的手在他手心裡,慢慢的,也暖了。
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