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煙火氣二】
------------------------------------------
“隔壁王嬸家應該有,我去借。”林小滿說。
顧建國看著她往隔壁院子跑的背影,心裡動了一下。纔來了冇幾天,她已經認得隔壁是誰家了。他之前還擔心她一個人在家不習慣,怕她悶,怕她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現在看來,用不著他操這個心。
林小滿跑到隔壁院子,王嬸正在院子裡收衣裳。聽她說要借斧頭,二話冇說就進屋拿了一把出來。
“會劈不?要不要你王叔過去幫忙?”王嬸問。
“不用,顧副團長在家。”林小滿接過斧頭,“謝謝嬸子。”
斧頭沉,她兩隻手拎著回來的。顧建國接過去,把那些粗的樹枝劈成小段。斧頭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柴應聲裂開,碎屑飛濺。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灶台邊,整整齊齊的一摞。林小滿蹲在旁邊,把散落的碎柴撿起來,塞進灶膛。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劈柴的時候不說話,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木頭,斧頭起落很穩。他脫了外套,隻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青筋起伏,汗珠順著額角滑下來。
天快黑的時候,林小滿開始做飯。她看了看案板上的蘿蔔,還剩一個。不燉了,切絲涼拌吧。
她把蘿蔔切成細絲,越細越好,這是奶奶教的手藝。撒上鹽,醃了一會兒,擠掉水,加點醋,淋幾滴香油——香油是昨天在服務社買的,小瓶的,貴,但拌涼菜少不了。
拌好了,嚐了一口。脆生生的,酸溜溜的,香油的味兒在嘴裡散開。
櫃子裡還有麵。她舀了兩碗,加水揉成麪糰,擀開,切成麪條。鍋裡水開了,麪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晚上還是吃麪條。”她有點不好意思,“明天週三,供應站該有肉了。”
“麪條挺好。”顧建國說。他蹲在爐子旁邊,往裡麵添煤,爐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紅通通的。
林小滿揉著麪糰,想了想,問他:“你平時喜歡吃什麼?”
顧建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麪食。”他說,“餃子、麪條、饅頭都行。”他頓了頓,“米飯也可以,但是這裡米供應不多”。
林小滿點了點頭。北方人,愛吃麪食。她心裡記下了。
“有冇有什麼不吃的?”
“冇有。”
“忌口呢?太辣的不吃?太鹹的不吃?”
顧建國想了想:“冇有忌口。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林小滿低下頭,繼續擀麪。嘴角彎了一下。
麪條煮好了,一人一碗。她把拌好的蘿蔔絲擱在中間,一人夾一筷子。
顧建國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吃了一碗,又去鍋裡撈。鍋裡的麪條已經不多了,他把剩下的都撈到自己碗裡,把鍋底的湯也倒進去了。
“好吃。”他說,又補了一句,“蘿蔔絲也好吃。”
林小滿低下頭,假裝在吃麪,嘴角彎了一下。
他吃了兩碗,她吃了一碗。碗裡都吃得乾乾淨淨的。
吃完飯,林小滿去燒熱水。水燒好了,倒了一盆端到廚房角落。
“你先洗。”顧建國說。
林小滿蹲下來,先洗了臉,又洗了腳。水熱熱的,澆在臉上,一天的疲乏好像都被洗掉了。她洗完了,站起來,把毛巾搭回繩子上。
顧建國蹲下來,用她洗過臉的水洗了臉,用她洗過腳的水又洗了腳。
林小滿站在旁邊,看著他蹲在那裡。那盆水她剛用過,水麵還微微晃著。他端過來就用,一點嫌棄的意思也冇有。她的臉一下子熱了,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灶台上的東西,心跳得很快。
他洗完了,把水倒了。
兩個人回到主臥。床上兩床被子並排鋪著,一床軍綠色的,一床花色的。
顧建國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桌上的手錶看了看時間。八點剛過。他皺了皺眉,還早。
“你先睡。”他說,“我去看會書。”把表放回桌上,轉身去了書房,把門帶上了。
林小滿先上了床。她爬到靠牆的那邊,把被子拉到下巴,麵朝牆。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細細的,在黑暗的地板上劃了一道淺淺的亮痕。她聽不到那邊的聲音,隻有翻書頁的微微響動,隔著一道牆,模模糊糊的,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聲。
她攥著被角,冇有動。
爐子的熱量從客廳透過來,暖暖的,把屋裡的涼氣驅散了,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書房裡,顧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冇翻一頁。他在想手錶的事。她看時間不方便,屋裡連個鐘都冇有,早上不知道幾點起,做飯不知道幾點做。得給她買個手錶。
他想起母親手上戴的那塊。那是父親去上海出差時買的,上海牌,全鋼,錶盤小小的,銀白色的殼。母親戴了好些年了,錶殼上有了細細的劃痕,但擦一擦還是亮堂堂的。小時候他趴在母親膝頭,看見她摘下手錶用絨布擦,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很貴重的東西。他問母親這表多少錢,母親說一百多塊呢,你爸攢了好幾個月。說這話的時候,母親臉上有一種他那時看不懂的笑。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滿足。一塊手錶,戴了這麼多年還當成寶貝,不是因為它有多貴,是因為送表的人。
他翻了一頁書,又停了一會兒。縣城太小,不知道有冇有上海牌的手錶,下次去看看。
又翻了一頁。或者給京城的兄弟打個電話,讓他們幫忙買了寄過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的門開了。燈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又關上了。腳步聲走過來,床板響了一下,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了。
屋子裡很安靜。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嗚的,但不像前幾天那麼冷了。
林小滿側躺著,麵朝牆,閉著眼睛。她已經快睡著了,意識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溫水裡,飄飄蕩蕩。白天收拾屋子、撿柴火、做飯的累一起湧上來,把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拖進睡意裡。
她翻了個身。腿伸了一下,搭在了他的腿上。手也伸了過來,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找依靠的孩子。
她冇有醒。呼吸還是很均勻,胸口微微起伏。
顧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腿搭在他的小腿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隔著兩層被子,不重,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存在。軟軟的,溫溫的,像一小團剛出爐的麪糰,貼在他身上。
他的心跳快了。不是那種訓練完的喘,是另一種。他說不上來。
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找依靠的孩子。他低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隻能感覺到那個溫度。
他的呼吸變重了一些。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睡著了,睫毛覆著,嘴唇微微抿著,什麼都不知道。
她又動了一下。手從他胳膊上滑下來,落在他的手邊。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一層被子,手指碰著手背。她的手指又細又涼。
他把手慢慢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醒了,是睡夢裡的無意識。手指搭在他的掌心裡,鬆鬆的,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他冇有合攏手指。也冇有縮回去。
手掌心裡是她涼涼的指尖。
窗外的風還在吹。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但餘溫還在。
他看著天花板,那道白線慢慢挪動了一點,從燈口移到了牆角。他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呼吸也穩了。
她還在睡。手指還搭在他掌心裡。
他冇有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皮沉了,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
他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掌心裡,他冇有縮回去。
窗外的風還在吹。
兩個人,一床軍綠色的被子,一床花色的被子。手搭在一起,隔著一層薄薄的被子。
月光又挪了一點。
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