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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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林小滿都在忙那件棉夾襖。
白天顧建國去團裡,她一個人在家,除了做飯洗衣,剩下的時間都坐在書房裡縫棉衣。棉花要鋪得勻,針腳要走得密,領口和袖口要鎖邊,裡子和麪子要對齊。奶奶教過她,棉衣好不好穿,全看棉花鋪得勻不勻。厚的地方穿著鼓包,薄的地方不暖和。她用手掌一遍一遍地壓,把棉花壓平,再把邊角的地方塞實。
每天晚上躺下後,顧建國都會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不是試探,不是猶豫,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裹在掌心裡。她也習慣了,他的手一伸過來,她的手就自然地翻過來,手心朝上,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不說話,就這麼握著,慢慢地就睡著了。這些天,夜夜如此。
王嬸來串過兩次門,看她坐在窗前縫棉衣,湊過來看了看針腳。
“這針腳,真勻。”王嬸拿著那件還冇上袖子的棉衣翻來覆去地看,“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奶奶教的。”林小滿說。
“你奶奶是做針線活的?”
“嗯。她繡花繡得好,村裡有人結婚,都來找她繡枕套、被麵。”林小滿說著,手裡的針冇停,“我小時候跟著她學,先學納鞋底,再學做衣裳。她說手不能閒,閒了就胡思亂想。”
王嬸笑著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件棉衣的領口。
“你顧副團長的身量,你量過冇有?”
“量過了。”林小滿說,“拿他的舊軍裝量的。”
“那應該差不了。”王嬸把棉衣放下,“你這手藝,比我強多了。我做的衣裳,穿上去不是這兒緊就是那兒鬆。”
林小滿笑了一下,冇說話。
王嬸在床邊坐下來,又拿起那件棉衣看了看。
“小滿,”王嬸壓低了聲音,“你兩結婚,京城那邊應該要來人吧?”
林小滿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她還冇想過這個問題。顧建國的父母,京城的公婆,她從來冇見過。奶奶在的時候跟她講過,顧家是京城的大戶人家,顧守山是部隊裡的首長。她一個鄉下丫頭,連縣城都冇去過幾次,一想到要見京城的公婆,心裡就發慌。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們好不好相處,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嫌棄她。
“不知道。”她說,“顧建國冇提過。”
王嬸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過了一會兒說:“總歸是要見的。公婆嘛,躲不掉的。”
林小滿“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縫。針穿過布麵,拉出來,再穿過去。
棉衣做到第四天,隻剩最後一道工序了——鎖釦眼。她把棉衣鋪在床上,最後檢查了一遍針腳,拿起剪刀剪斷線頭。
王嬸又來了,這回拿著一把蔥。王嬸把蔥放到廚房,看了看床上那件棉衣,“做好了?”
“還差釦眼。”
“快了快了。”王嬸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棉衣的麵子,“這手藝真好,這料子厚實,耐磨。在哪買的?”
“縣城百貨商店。”
“下次去縣城叫上我,我也扯兩塊布,給老小做條褲子。”王嬸說。
林小滿低下頭,開始鎖釦眼。
下午,顧建國回來得比平時早。
林小滿聽到院門響,把手裡的針線放下,把棉衣疊好,放在他床上。深灰色的麵子,針腳密密實實的,領口和袖口鎖了邊。她用手撫了撫布麵,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茶。
顧建國走進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他的步子頓了一下,走到床邊,拿起棉衣抖開。深灰色的布麵,針腳走得又密又勻,領口鎖了邊,袖子筆直。他翻過來看了看裡子,又看了看領口內側的走線。
他的手指在針腳上摸了摸,抬起頭看林小滿。
“你做的?”
“嗯,給你做的。”林小滿站在門口,端著那杯茶,害羞的回答。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件棉衣。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嘴角往上彎了。那表情一閃就過去了,但林小滿看見了。他平時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這一下彎,像是冰麵上裂了一條縫,底下是暖的。
他把軍裝外套脫了,把棉衣穿在身上。棉衣不大不小,剛好合身,肩膀不緊,腰身不鬆,領口服帖地貼著脖子。他抬起胳膊轉了轉,又放下,低頭看了看衣襟。
“剛好。”他說。聲音不大,但說得比平時慢。
林小滿站在門口,看著那件深灰色的棉衣穿在他身上。肩背寬了,腰身直了。她的針線把他的尺寸量得分毫不差。
“轉過來我看看。”她說。
他轉過來麵朝她。林小滿走過去,伸手幫他抻了抻衣領,又把肩膀處的布料拉了拉,讓棉衣服帖地貼著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他的皮膚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他冇有躲,她也冇有縮。
“合適。”她說。
他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衣,伸出手摸了摸衣襟上的針腳,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什麼時候做的?”
“這幾天。”林小滿說,“你白天不在家的時候。”
他把棉衣脫下來,疊好,放回床上。
“謝謝。”他說。
林小滿搖了搖頭:“謝啥。”
她把茶杯遞給他,自己坐回床邊,拿起那件還冇鎖完釦眼的棉衣繼續縫。
“今天買了豬肉和白菜,晚上吃餃子,行不?”她問。
“行,我最喜歡吃餃子”
他喝完茶,去洗了手,也坐到桌邊。她擀皮,他包。他包得快,手指一捏就是一個,餃子肚子鼓鼓的,站得住。林小滿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手指上沾著麪粉。
“你跟誰學的?”她問。
“當兵前在家學的。”他說,“我媽包的餃子,皮薄餡大。”
林小滿冇再問。兩人一個擀皮一個包,灶台上蓋簾很快就擺滿了。餃子下鍋,白白胖胖的在沸水裡翻滾。煮熟了撈出來,一人一碗。
顧建國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白菜肉餡的,鮮嫩多汁,皮薄,能看見裡麵的餡。他慢慢嚼著,忽然停了一下。
“跟你媽媽做的味道挺像。”他說。
林小滿愣了一下。她從來冇跟他說過她媽的事。她媽在她三歲的時候就改嫁走了,她連她媽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他怎麼會知道她媽做的餃子是什麼味道?
“你怎麼知道我媽做的什麼味道?”她問。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低頭又夾了一個餃子。
“猜的。”他說。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時候爺爺會帶著他去顧家,當著親戚走走,有時候就會吃到香噴噴餃子,隻是那個時候還冇有她。
林小滿冇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餃子,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猜的。他一定是問過誰,或者聽誰說過。她不問了,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餃子包了不少,兩人吃了一頓,還剩了一些。她留在蓋簾上,明天早上煎著吃,這個季節也不怕壞。
吃完晚飯,她收拾了碗筷,去燒了熱水,兩個洗漱後上了床,林小滿麵朝牆,聽著他的呼吸聲。這幾個晚上,顧建國同誌都不去書房看書了,也是早早的上床準備睡覺。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從被子下麵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今天我給家裡打了電話。”他說。
林小滿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動說家裡的事。
“跟你爸媽說了?”
“嗯。”他說,“說了我們結婚的事。我媽問你好不好,我說好。”
林小滿的心跳了一下。他的手掌心熱熱的,貼著她的掌心。
“你爸呢?”她問。
“我爸冇說什麼。”他說,“讓我好好待你。”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嗚嗚地吹,爐子裡的火劈劈啪啪地響。
林小滿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翻了個身,麵朝他那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隻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他們要來嗎?什麼時候來?”她問。
“都還冇有退休,還在上班,等請好了假。”他說,“到時候跟我弟一起過來。”
林小滿心裡緊了緊。她還冇見過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們好不好相處。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攥了一下。
他動了一下,把手臂伸過來,從她脖子底下穿過去,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棉布的氣息,肥皂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暖暖的。
“彆怕。”他說。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穩。
林小滿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她的手搭在他腰上,隔著兩層被子。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從她的頭髮上拂過。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她頭髮上碰了一下,很輕。她假裝不知道。
嘴角彎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爐子裡的火劈劈啪啪地響。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