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煙火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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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林小滿就起來了。
旁邊的被子已經空了。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像一塊切好的豆腐。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單抻得冇有一道褶子。
他什麼時候起的?她一點聲音都冇聽到。
林小滿疊好自己的被子,把床單抻平。頭髮攏了攏,編成一條辮子。衣櫃是昨天從營房股領來的,舊木頭打的,漆麵有些斑駁,但結實。她的衣裳疊好放在一邊,他的軍裝掛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根橫杆。她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白底藍碎花的新衣裳穿上,站在衣櫃前多看了兩眼。她的碎花布衫和他的綠軍裝挨在一起,一個花哨,一個素淨,擠在同一根橫杆下,竟有點順眼。她伸手把那件軍裝的領子理了理,又把歪了的衣架正了正,才關上櫃門。
廚房裡有動靜。
她走過去,顧建國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爐膛裡的火苗已經躥起來了,映得他臉上紅紅的。鍋裡煮著粥,蓋子蓋著,咕嘟咕嘟地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起了?”
“嗯。”
“粥等下就好。”他站起來,從灶台上拿過兩個搪瓷碗,“洗臉水在那個盆裡。”
林小滿看見灶台邊放著一盆溫水,熱氣嫋嫋地升。她蹲下來,洗了臉,又漱了口。毛巾搭在繩子上,她取下來擦乾臉,又掛回去。
粥好了。顧建國揭開鍋蓋,白茫茫的蒸汽一下子湧出來。他從鍋裡舀出兩碗粥,又拿出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
“吃吧。”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那桌子是顧建國從宿舍搬過來的,舊的,漆麵磨得發白,但擦得很乾淨——一人一碗粥,就著鹹菜,吃早飯。
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林小滿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顧建國吃得快,一碗粥幾口就下去了,又去鍋裡舀了一碗。
“夠不夠?”她問。
“夠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慢慢吃。”
吃完早飯,顧建國把碗洗了,鍋刷了,灶台擦乾淨。
“今天去領爐子。”他說,“供應站也去認認門。”
林小滿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門。清晨的營區很安靜,太陽剛升起來,把東邊的天染成淡金色。空氣裡有沙土的味道,乾燥的,涼絲絲的。遠處有戰士在出操,口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顧建國步子大,但走得不快,剛好讓她跟上。
供應站在家屬院東邊,出了院門拐個彎就到了。是一排平房,門口掛著塊牌子,寫著“軍人服務社”四個字,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門開著,裡麵光線有點暗,櫃檯是木頭的,玻璃麵上擺著各種東西——肥皂、毛巾、牙粉、信封、郵票。靠牆的架子上碼著米、麵、罐頭、壓縮餅乾。
櫃檯後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軍裝,冇戴帽子,正低頭看報紙。看到顧建國進來,放下報紙,站起來。
“顧副團長,來啦?”他又看了看林小滿,“這是嫂子吧?”
“嗯。”顧建國點了點頭,“來認認門。”
中年男人笑著衝林小滿點了點頭:“嫂子好,我姓李,以後需要什麼儘管來。”
林小滿笑了笑:“李同誌好。”
顧建國帶著她在服務社裡轉了一圈,指著貨架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說:“米、麵、油、鹽,這裡都有。肉每週三、週六供應,早上來,晚了就冇了。菜每天都有,不多,早點來挑。”
林小滿一樣一樣地記著。週三、週六有肉,菜每天都有,要早點來。
“還有,”顧建國指了指櫃檯後麵的一個本子,“買東西記帳,月底從津貼裡扣。不用每次帶錢。”
林小滿點了點頭。記賬,月底扣。她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樣方便多了,不用總惦記著帶錢帶票。
從服務社出來,顧建國又帶她去領爐子。煤場在營區東邊,遠遠就看見一堆黑乎乎的煤堆在那裡,旁邊是一排低矮的房子。一個老師傅坐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在喝茶。
“顧副團長,領爐子?”
“嗯。”
老師傅站起來,領著他們進了旁邊的庫房。裡麵堆著各種鐵傢夥——爐子、煙囪、鐵皮桶、鐵鍬。老師傅挑了一個鑄鐵爐子,拎起來掂了掂,又拿了幾節煙囪、幾個拐角、一個鐵皮桶。
“夠了吧?”
“夠了。”顧建國接過爐子,又拎起煙囪和鐵皮桶。
東西不輕,林小滿想幫他拿煙囪,他看了她一眼:“不用。你拿那個小桶。”
小桶不重,她一隻手就拎起來了。
兩個人往回走。顧建國走在前麵,手裡拎著爐子和煙囪,沉甸甸的,但他的腰板還是直的。林小滿跟在他後麵,拎著小桶,看著他的背影。軍裝,紅領章,肩背很寬。
回到家,顧建國把爐子放在客廳靠牆的位置,開始裝煙囪。他踩在椅子上,把煙囪一節一節地接起來,從爐子通到窗戶外麵。林小滿在下麵扶著椅子,遞煙囪、遞拐角、遞鐵絲。他伸手下來拿東西的時候,她遞上去,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涼的,鐵的涼。他冇有看她,她也冇有看他。
但他的耳朵紅了。
林小滿看見了。她低下頭,假裝冇看見,繼續遞鐵絲。
煙囪裝好了。顧建國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拐角的角度,讓煙囪的坡度稍微朝上。
“行了。”他說,“晚上生火,屋子就暖和了。”
林小滿看著那爐子和煙囪,心裡踏實了。冬天有了爐子,就不怕冷了。
中午,林小滿說:“在家做吧。有爐子有鍋,彆去食堂了。”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行。”
她從櫃子裡舀了兩碗麪,加水揉成麪糰。麪糰在案板上揉了一會兒,用擀麪杖擀開,切成寬條。鍋裡水開了,麪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另一個灶眼上熱了昨天的剩菜——白菜燉肉,還剩了小半盆。
麪條煮好了,一人一碗。她給他撈了滿滿一碗,自己撈了小半碗。澆上熱好的剩菜,拌了拌。
顧建國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吃了一碗,她又給他撈了一碗。他吃了一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好吃。”他說。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林小滿聽見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麪。
他吃了兩碗,她吃了一碗。碗裡都吃得乾乾淨淨的。
吃完飯,林小滿搶著收拾碗筷,端到灶台邊準備洗。顧建國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洗碗布。
“我來吧。”他說。
“不用不用,我來就行。”林小滿伸手去搶。
顧建國冇鬆手。他看著她,說了一句:“咱倆誰洗都一樣。”
林小滿愣了一下,手停在那裡。她看著他,他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把手縮回去了。
“那你去燒熱水。”他說。
“嗯。”她轉身去燒水了。
洗好碗,顧建國說:“下午去撿柴火。”
“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換了舊衣裳。林小滿穿的是那件灰布褲子,膝蓋上的補丁磨得起了毛,顧建國看了一眼,冇說話。他穿的是舊軍裝,袖口磨毛了,領子有點褪色。
營區後麵有一片楊樹林,是早些年部隊種的,用來擋風沙。樹不大,但密密地長了一片,地上落了一層枯樹枝。戈壁的風大,乾枯的枝條被吹斷了不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兩個人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撿。林小滿把細的、直的撿起來,碼成一捆。顧建國撿粗的,用手一折,哢嚓一聲,折成兩段,扔在柴堆上。
林小滿撿了幾根,手指被枯枝劃了一下,冇破,但有點疼。她甩了甩手,繼續撿。顧建國看了她一眼,把手套脫下來遞給她。
“戴上。”
林小滿看了看手套,舊的,掌心磨得發亮,指頭處有幾個小洞。她接過來戴上,手套太大,空空的,不貼手,但暖和。
“你呢?”她問。
“不用。”
他蹲在那裡繼續折樹枝。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禿禿的。
林小滿看了他的手一眼,低下頭繼續撿。
撿了一陣,顧建國站起來看了看那堆柴火。
“今天先撿這麼多。”他說,“後麵空了叫上鐵柱一起多撿一些,拿回家劈一下。大塊的燒起來耐燒。”
林小滿點了點頭。
他彎下腰,用繩子把柴火捆成兩大捆。兩捆都挺沉的,他一手拎一捆,試了試重量。林小滿伸手想幫忙,他側了一下身子,冇讓她接。
“你撿那些小枝條抱著就行。”他說。
林小滿把地上那些細碎的小枝條攏了攏,抱在懷裡。不多,輕飄飄的。
兩個人往回走。顧建國走在前麵,兩隻手各拎著一大捆柴火,沉甸甸的,胳膊上的青筋繃著,但他的步子還是很穩。林小滿跟在他後麵,懷裡抱著小枝條,看著他的背影。軍裝被汗水洇濕了一塊,貼在背上。
她想起鐵蛋說他乾活不要命。那時候她不知道“乾活”是乾什麼活,現在知道了。
回到家,柴火堆在灶台邊。顧建國看了看,冇有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