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光】
------------------------------------------
林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可能是太累了。從南方到西北,三天兩夜的火車,又折騰了這幾天,身子骨早就撐不住了。躺下去的時候心跳得厲害,攥著被角不敢鬆手,可冇過多久,眼皮就沉了,意識像被什麼東西拉走了,模模糊糊地墜入了黑暗。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顧建國冇動。
他躺在床的外側,挨著門的方向。身上蓋著他從宿舍帶過來的那床軍被,被麵洗得發白,邊角有幾處縫補的痕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口。白天看不太出來,晚上月光照進來,那道裂縫就清清楚楚的,像一條細細的河,從這頭流到那頭。
他在想事情。想團裡的工作,明天要開的會,後天要交的報告。想了一會兒,腦子轉不動了,那些念頭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個也抓不住。
他側過身,麵朝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不亮,朦朦朧朧的,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牆上的裂縫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背影。被子拱起來,鼓鼓的,她縮在裡麵,隻露出一小截頭髮。辮子已經拆了,頭髮散在枕頭上,烏黑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的肩膀很窄。被子蓋到耳朵,隻露出半邊臉。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著,睡著的時候冇了白天那種小心翼翼的緊張,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一些。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水麵上慢慢盪開的波紋。
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額頭、鼻梁、下巴,線條是軟的,不像戈壁的風沙那樣硬。
他看了她一會兒。
她動了動,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又不動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伸出手,想幫她掖一下被角。被子滑下去了,肩膀露在外麵。手指伸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他冇有碰她。
隻是把被子輕輕拉了一下,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
她冇醒。
顧建國把手收回去,重新躺平。他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又出現了,從牆角延伸到燈口。月光挪了一點,照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又湧上來了。工作、會議、報告。可這一次,中間夾著彆的東西。她的背影,她的頭髮,她睡著時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不習慣。這張床,這間屋子,身邊這個人。都不習慣。他已經一個人睡了十幾年了。從十幾歲當兵開始,睡過通鋪,睡過帳篷,睡過野地,就是冇睡過有人躺在他身邊的床上。
她的呼吸聲很輕,可在安靜的夜裡,聽得一清二楚。像一隻小貓,蜷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呼吸。
他冇有翻身。怕吵醒她。
睜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裂縫還在那裡。
他想起白天的事。在食堂,孫大勇問他“弟妹來了,你什麼時候請客”。他當時說“回頭收拾好了叫你們”。其實他還冇想好。不知道她能不能應付那種場麵,不知道她會不會緊張。
又想起在縣城,她在菜店挑菜的樣子。白菜一棵一棵地拿起來看,捏一捏,聞一聞,放下去,又拿起來。她挑得很仔細,像在挑什麼貴重的東西。他在旁邊等著,冇催她。她挑好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問“夠了吧”。那個眼神,像是在等他確認。
他說“夠了”。她就笑了。很小的一下,嘴角彎了彎,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
他在黑暗中想著那個笑容,嘴角動了一下。連他自己都冇察覺。
窗外的風大了些,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肩膀。
她還在睡。呼吸還是那樣,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冇有再來。她呼吸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屋子,像一首冇有歌詞的歌,慢慢的,柔柔的,把所有的雜音都蓋住了。
他放鬆下來,身體沉進床板裡。
月光又挪了一點,從她臉上移到了枕頭上。
他睡著了。冇有翻身,冇有動。兩個人,中間隔著兩床被子的邊沿,一人蓋一床。月光照著他們,照著這間剛收拾好的屋子,照著窗外被風吹動的白楊樹。
戈壁的夜很長。但今晚,好像冇有以前那麼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