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到,北平的天,像是被誰捅了個窟窿,寒氣一股腦地灌了下來。
一夜之間,屋簷下的水缸結了冰,地上鋪了層白霜。
冷得邪乎。
比天氣更冷的,是老百姓的心。
朝鮮半島戰事吃緊的訊息,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的心頭。
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市麵上的棉花價格,徹底瘋了!
“操他孃的!這哪是棉花,這是搶錢啊!”
一個穿著單衣的大爺,哆哆嗦嗦地站在棉花鋪子門口,指著那價簽破口大罵。
“上個月,一塊大洋還能扯上一大包,現在呢?就夠買這麽一小團!夠幹啥的?塞耳朵眼嗎?”
鋪子裏的夥計耷拉著眼皮,愛答不理。
“嫌貴別買,有的是人要。”
街上的成衣鋪,倒是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
不是不想做生意,是根本進不到貨!
整個北平城的棉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政府不是沒想調控,可前線戰事突然,幾十萬大軍的冬裝缺口像個無底洞,從全國各地調配物資需要時間。
這短短的真空期,就成了某些畜生嘴裏,最肥美的一塊肉!
豐澤園的包廂裏,暖氣燒得人臉發燙。
錢鴻儒赤著上身,油膩的肥肉一顫一顫,他正拿著賬本,笑得像個剛從墳裏刨出金元寶的盜墓賊。
“哈哈哈哈!漲!接著漲!”
他把賬本拍在桌上,指著上麵一串嚇人的數字,衝著一眾奸商吼道。
“弟兄們,看見沒?這才幾天?翻了五倍!五倍!”
尖嘴猴腮的瘦子,諂媚地給他滿上一杯酒。
“還是錢老闆英明!咱們把貨這麽一捂,嘿嘿,別說那幫泥腿子,就是政府,想從咱們手裏拿棉花,也得拿金條來換!”
錢鴻儒一口幹了杯中酒,滿嘴噴著酒氣。
“金條?老子到時候要美金!要大黃魚!”
他得意地掃視了一圈,問道:“那個姓李的小子,天佑商行那邊,有什麽動靜?”
瘦子立馬回話:“錢老闆,您放心!那小子慫了!前幾天就把鋪子給關了,掛了個‘盤點庫存’的牌子,連個屁都不敢放!”
“哈哈哈!我就知道!”
錢鴻儒放聲大笑,臉上的肥肉堆成了一座山。
“他媽的,跟我鬥?他還嫩了點!一個靠捐款博名聲的小癟三,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在真金白銀麵前,他那點名聲,算個屁!”
他以為,李天佑是真的被他的陣仗嚇破了膽,老老實實當起了縮頭烏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為一隻猛虎,賣力地挖掘著墳墓。
與此同時,天佑商行二樓,一間密不透風的辦公室裏。
煙霧繚繞。
華北軍區後勤部的張部長,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上燎起一圈燎泡,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獅子,來回踱步。
“天佑同誌!我的好同誌!你可得給我想想辦法啊!”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拳頭重重地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三十萬套!整整三十萬套冬裝的缺口!”
張部長的聲音都嘶啞了。
“第一批入朝的部隊,下個禮拜就要開拔!那幫天殺的奸商,在這個節骨眼上囤積居奇,他們這是在喝我們戰士的血!是在要我們子弟兵的命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椅子上,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李天佑麵色平靜,默默地扶起椅子,又給他重新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張部長,消消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讓暴躁的張部長慢慢冷靜了下來。
“氣壞了身子,誰去給咱們的戰士籌集軍需?”
張部長看著李天佑那張年輕卻穩如泰山的臉,長歎一口氣,頹然坐下。
“辦法?我能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他們都抓起來槍斃了吧?法不責眾啊!”
李天佑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槍斃?太便宜他們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他們不是喜歡錢嗎?不是愛吃貨嗎?”
“我就讓他們吃,吃到撐死為止。”
李天佑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計劃書,推到張部長麵前。
“張部長,這叫,關門打狗。”
張部長拿起計劃書,隻看了兩眼,就猛地瞪大了眼睛。
李天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這幫烏合之眾,看著聲勢浩大,其實就是靠著一股瘋勁在硬撐。他們吃進多少貨,就要押進去多少真金白銀。他們的資金,不是無限的。”
“從明天起,我的商行,開門放貨。”
“他們吃多少,我放多少。他們抬高一塊錢,我就用原來的價格賣。”
“我要讓全北平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我李天佑這裏,有棉花,平價的棉花!”
“等他們把手裏的現金全部換成了高價棉花,被套牢的時候……”
李天佑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張部長聽得心驚肉跳,他放下計劃書,聲音都在發顫。
“天佑同誌,你的計劃是好……可是……可是這得需要多少棉花才能填滿他們的胃口?這幫畜生的貪心,可是沒有底的!這……這可是幾百萬斤,甚至上千萬斤的量啊!”
他死死地盯著李天佑。
“你……你哪來那麽多貨?”
李天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為了一尺布而焦急奔走的身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張部長,這是我這些年,在海外做生意,攢下的所有家底。”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張部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為了打贏這場仗,為了讓咱們的戰士能穿著暖衣上戰場。”
“這點家當,我不過了!”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部長的心上!
這位戎馬半生,見慣了生死的鐵血漢子,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李天佑麵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
“好!好!好樣的小子!”
張部長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我代表華北軍區,代表前線幾十萬即將開赴戰場的戰士,謝謝你!”
“你放心!隻要這次能把這幫狗娘養的奸商徹底打垮,能把物價壓下來!我……我親自去主席麵前,給你請功!”
李天佑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請功?
他不需要。
他要的,是錢鴻儒那幫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沉寂了好幾天的天佑商行門口,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幾個夥計爬上梯子,扯下了那塊寫著“盤點庫存”的牌子。
然後,在無數人好奇的注視下,他們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用紅布寫成的巨大招牌!
紅布,白字,在清晨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上麵,是十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大字!
“愛國棉,平價售,保供需,不限量!”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揉著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下一秒!
整個街道,像是被一顆巨型炸彈扔進了滾燙的油鍋裏,瞬間炸開了!
“我的天!平價!還不限量!”
“快!快回家拿錢!告訴街坊鄰居!天佑商行賣平價棉花了!”
“這纔是咱們老百姓的救星啊!”
人群瘋了一樣,朝著四麵八方散去,去通知自己的親朋好友。
這十個字,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傳遍了北平城的每一個角落。
一場針對投機倒把者的戰爭,由李天佑親手點燃,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