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澤園,京城裏數得上號的飯莊,此刻正是一派燈火輝煌。
最裏頭那間名為“富貴”的包廂裏,更是熱鬧得快要掀了房頂。
津門幫的錢鴻儒,那個腦滿腸肥的胖子,正被一群衣著光鮮的商賈簇擁在主位上。
他手裏端著個小巧的酒盅,一張油光鋥亮的臉上滿是得意,小眼睛裏閃爍著的全是貪婪的光。
“錢老闆,您這手可真是高啊!太高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舉著杯子,一臉諂媚地湊了過來。
“咱們把市麵上的棉花這麽一掃,那幫泥腿子就是把天捅個窟窿,也別想從咱們手裏摳出一兩棉絮去!”
錢鴻儒聽得渾身舒坦,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一拍桌子。
“嘿!這算什麽?”
他唾沫橫飛地嚷嚷著:“等入了冬,鴨綠江邊上凍得能把人骨頭都敲碎了,幾十萬大軍沒棉衣穿,北平城裏幾百萬老百姓等著挨凍!到時候,這棉花的價格,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那不是棉花!”他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那是金子!是能讓咱們幾輩子都吃穿不愁的金山!”
“哈哈哈哈!”
整個包廂裏,頓時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夥計躬著身子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張紅色的帖子。
“錢老闆,外麵有位自稱‘天佑商行’的李先生,遞了帖子,說想拜訪您和各位老闆。”
“天佑商行?李天佑?”
錢鴻儒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的肥肉笑得直顫。
“哦……是他啊!那個最近風頭挺盛的小年輕?”
尖嘴猴腮的瘦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錢老闆,就是他。我聽說,他手裏也囤了不少貨。這家夥,解放那會兒捐了不少東西,跟上麵好像有點關係,不好惹啊。”
“不好惹?”
錢鴻儒嗤笑一聲,一把搶過帖子,看都沒看就扔在了桌上。
“他媽的,什麽年代了,還信這個?關係?關係能當飯吃?能變成金條?”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用油膩的手背抹了把嘴。
“他現在遞帖子,是什麽意思?是怕了!是被咱們這陣仗給嚇住了!”
錢鴻儒得意洋洋地分析道:“他這是看行情不對,怕砸手裏,想來求咱們,給他分一杯羹,給他一條活路!”
“讓他進來!”錢鴻儒大手一揮,對著夥計吩咐道,“老子今天心情好,就見見這個小年輕,教教他,生意到底該怎麽做!”
他心裏得意極了,征服一個在北平城聲名鵲起的後起之秀,這種感覺,比賺了十根金條還讓他舒坦。
他以為,自己即將要捏住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綿羊的脖子。
不一會兒,包廂門被推開。
李天佑隻身一人,走了進來。
他身上就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腳下一雙布鞋,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幾分客氣又帶著點拘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剛出茅廬,來拜見前輩的普通學徒。
這副模樣,與包廂裏這群人的珠光寶氣,顯得格格不入。
“哎喲!這位就是李老弟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錢鴻儒一看到李天佑,立刻大笑著站了起來,張開雙臂,就想上來熱情地拍他的肩膀,擺出一副前輩大佬的架子。
李天佑臉上的笑容不變,腳下卻是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
錢鴻儒一個熱情的熊抱,直接撲了個空,差點沒站穩。
場麵,有那麽一瞬間的尷尬。
李天佑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一樣,對著錢鴻儒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錢老闆,各位前輩,晚輩李天佑,冒昧打擾了。”
錢鴻儒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用笑聲掩飾了自己的失態。
“好說!好說!李老弟快請坐!來人,給李老弟添一副碗筷!”
李天佑被安排在末座,他也不推辭,安安分分地坐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裏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越發地熱烈和放肆。
錢鴻儒終於覺得火候到了,他晃著手裏的茅台酒杯,一雙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李天佑,噴著酒氣開了口。
“李老弟啊,哥哥我呢,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聽說,你手裏也壓了些棉花?”
李天佑端著酒杯,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錢鴻儒滿意地點了點頭,身子前傾,聲音裏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哥哥勸你一句,現在的行情,那是老天爺追著往咱們口袋裏塞錢!這飯,你不吃,就是傻子!”
“別賣早了!”他用手指頭重重地點著桌麵,“跟咱們一起捂著!把貨死死地捂在手裏!等入了冬,天寒地凍的時候,這價格,翻十倍!不,二十倍都不止!”
李天佑像是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手裏的酒杯都“當啷”一聲,抖了一下,灑出幾滴酒水。
他臉上擠出一個驚恐的表情,聲音都有些發顫。
“十倍?二……二十倍?”
“那……那城裏的老百姓穿什麽?前線的戰士們,他們……他們怎麽辦?”
他抬起頭,眼神裏全是“單純”的恐懼和不安。
“錢老闆,這……這要是被上麵知道了,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兒啊!”
“噗嗤!”
尖嘴猴腮的瘦子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錢鴻儒更是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後合,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掉腦袋?哈哈哈哈!”
他指著李天佑,一臉的輕蔑和不屑。
“李老弟,你還是太嫩了!太天真了!”
他收起笑容,臉色一沉,語氣陰冷地說道:“法不責眾!懂嗎?全華北的棉花都在咱們手裏,他上麵還能把咱們都給斃了?他敢嗎?”
“再說了,咱們這是市場行為!自由買賣!天經地義!”
“他缺棉衣,那是他的事!咱們隻管賺錢!誰也管不著!”
錢鴻儒的目光,陡然變得凶狠起來,死死地盯著李天佑。
“李老弟,今天哥哥把話給你挑明瞭。”
“要麽,你入夥,跟咱們一起發這筆天大的橫財,哥哥保證你賺得盆滿缽滿。”
“要麽……”他拖長了聲音,威脅的意味不加掩飾,“你的貨,要是敢比我們先一步,低價出貨,壞了這大好的行情……那就別怪哥哥們心狠,聯手把你那小小的‘天佑商行’,擠兌得連渣都不剩!”
“對!錢老闆說的對!”
“李老弟,聽人勸,吃飽飯嘛!”
“年輕人,別太強,不然容易栽跟頭!”
包廂裏其他的奸商也跟著起鬨,有的唱紅臉,有的唱白臉,軟硬兼施,那一張張嘴臉,簡直就是一場活生生的人間醜劇。
李天佑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摩挲著,看起來像是在做著劇烈的思想鬥爭,額頭上甚至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這副樣子,讓錢鴻儒等人越發得意。
他們以為,這個年輕人已經被徹底鎮住了,正在權衡利弊,準備屈服。
可他們誰也看不到,在李天佑低垂的眼簾下,那雙眸子裏,沒有絲毫的恐懼和掙紮,隻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死寂。
他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錢鴻儒、津門幫、滬上來的幾個老油條……
這幫烏合之眾,看著聲勢浩大,實際上就是一盤散沙。
他們的資金鏈能撐多久?
一旦自己釜底抽薪,他們內部會不會瞬間分崩離析,互相踩踏?
一個個計劃,在他的腦海中飛速成型,又被一一完善。
過了好一會兒,在錢鴻儒等人快要不耐煩的時候,李天佑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一樣,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掛著一副被徹底擊垮,不得不“認慫”的表情,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苦澀。
“各位前輩……教訓的是。”
他端起酒杯,雙手舉著,站了起來。
“我……我膽子小,沒各位前輩這麽大的魄力。”
“我手裏的貨也不多,就想……就想保個本,混口飯吃。”
他長歎一口氣,那樣子,活像一個被現實打敗的理想主義青年。
“既然各位前輩都這麽有把握,那我……我就聽前輩們的。”
“我手裏的貨,也……也先壓一壓,不賣了!”
看到李天佑終於服軟,錢鴻儒臉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這就對了嘛!”
他滿意地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這次李天佑沒有躲。
“識時務者為俊傑!李老弟,你是個聰明人!”
“來來來!咱們一起幹了這一杯!預祝我們,財源廣進!日進鬥金!”
“幹杯!”
整個包廂,再次被貪婪的狂笑聲所淹沒。
錢鴻儒誌得意滿地喝下杯中酒,他以為自己成功收服了一隻不聽話的小綿羊,卻壓根不知道,自己親手把一頭來自地獄的惡狼,迎進了自家的羊圈。
宴席散去。
李天佑帶著幾分醉意,腳步踉蹌地走出了金碧輝煌的豐澤園。
冰冷的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臉上那副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表情,如同麵具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腰桿,重新挺得筆直。
他的眼神,清明得沒有一絲醉意,隻剩下刺骨的冰寒。
他緩緩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燈火通明,充滿了肮髒交易和貪婪笑聲的酒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了極點的弧度。
他對著那片光明,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罵了一句。
“一幫雜碎。”
“把你們的棺材本,都給老子準備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