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六月。
北平的夏天,熱得像個大火爐,連吹來的風都帶著燎人的燥意。
但報紙頭條上那幾個加黑加粗的大字,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每個人的心上。
朝鮮半島,戰事爆發。
小酒館裏,徐慧珍特地給李天佑留出的專屬雅間裏,冷氣開得足足的。
李天佑沒理會桌上冰鎮得恰到好處的酸梅湯,手裏捏著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來這個時代快兩年了,國內的大掃除基本已經塵埃落定,日子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好。
可他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隻有中國這一攤子事。
那隻白頭鷹,終究還是把爪子伸過來了。
徐慧珍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走進來,看到李天佑這副嚴肅的模樣,心裏也跟著咯噔一下。
她把盤子輕輕放下,試探著問:“天佑,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這兩年,她跟著李天佑,眼界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隻知道守著一畝三分地的小酒館老闆娘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皺一下眉頭,可能都意味著一場天大的風波。
李天佑放下報紙,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報紙上的地圖。
“打,是肯定要打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街上熙熙攘攘,對即將到來的風暴還一無所知的人群,輕輕歎了口氣。
“慧珍姐,這回不一樣。”
“這回,咱們的對手,是那個號稱世界第一強國的家夥。”
“老美,可不是運輸大隊長常凱申。”
徐慧珍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雖然不懂什麽世界第一強國,但她從李天佑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裏,聽出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
訊息傳得飛快,像長了翅膀。
大雜院裏,三大爺閻埠貴正蹲在收音機旁邊,愁得抓耳撓腮。
收音機裏,播音員正用慷慨激昂的聲音,播報著最新的戰況和社論。
可閻埠貴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小算盤。
“老婆子!老婆子你快過來!”
他衝著屋裏喊。
“聽見沒?真要打了!這要是打起來,物價不得飛上天去?”
三大媽從屋裏出來,一臉的不以為然:“打仗就打仗唄,還能打到咱們北平城裏來?你愁個什麽勁。”
“你懂個屁!”
閻埠貴壓低了聲音,跟做賊似的。
“打仗,糧食布匹肯定要漲價!咱家那點家底,可經不起折騰!”
他指著牆角那幾口鹹菜缸子,一臉肉痛。
“不行!明天我就去再買兩口缸,多醃點鹹菜!再把家裏的棒子麵藏好了!這年頭,手裏有糧,心裏不慌!”
這位精於算計了一輩子的三大爺,天塌下來,最先想到的,永遠是自家的米缸和鹹菜缸子。
……
時間一晃,就到了秋天。
北風開始颳了,天一天比一天涼。
局勢,也一天比一天緊張。
鴨綠江邊,戰火已經燒到了家門口。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響徹了全國。
大批的誌願軍戰士,唱著戰歌,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
但李天佑比誰都清楚,光有士氣,是打不贏這場仗的。
戰士們缺衣少食,更缺藥品。
尤其是在朝鮮那能凍死人的冬天,一件厚實的棉衣,就是一條命!
雖然官方還沒有公開大規模征集物資,但市場上那股詭異的氣氛,已經讓無數嗅覺靈敏的商人,聞到了血腥味。
棉花,紗布,藥品的價格,開始像坐了火箭一樣,一天一個價,瘋了一樣地往上漲。
“天佑商行”總部。
李天佑剛走進辦公室,掌櫃老馬就火燒眉毛似的衝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東家!東家!出大事了!”
老馬四十多歲,是李天佑從南邊挖來的老人,見慣了風浪,很少有這麽失態的時候。
“慢點說,什麽事。”李天佑給自己倒了杯茶,不急不緩地問。
“東家,不對勁啊!”
老馬喘著粗氣,一拍大腿。
“今天一早,城南那幾家最大的棉花行,像說好了一樣,全都掛上了‘缺貨’的牌子!”
“我派人去打聽,市麵上所有的散裝棉花,一夜之間,全被人給掃光了!”
“現在棉布的價格,一個時辰就一個價!再這麽下去,別說軍需了,老百姓今年冬天都得活活凍死!”
李天佑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套路,他媽的太熟悉了。
解放前,那些金融掮客在滬上炒金圓券,炒大米,就是這個德行。
國難當頭,總有那麽一群豬狗不如的畜生,不想著怎麽出錢出力,反而想著怎麽趴在國家的血管上,吸血吃肉,發國難財!
他們這是想在冬天真正來臨之前,把誌願軍戰士和全城老百姓的棉衣,變成他們口袋裏的金條!
“查清楚是誰幹的了嗎?”
李天佑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但老馬跟了他兩年,知道這是東家動了真怒的前兆。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李天佑耳邊。
“查清楚了。帶頭的,是津門幫的錢老闆,叫錢鴻儒。”
“這家夥,聯合了幾個以前在滬上倒賣軍火物資的老油條,手裏攥著大筆的資金。”
“他們放出話來了,要壟斷整個華北的棉花生意!”
“這幫天殺的畜生!”老馬咬牙切齒地罵道。
與此同時。
豐澤園,京城最有名的飯莊之一。
一間裝潢奢華的包廂裏,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個腦滿腸肥,穿著真絲長衫的胖子,正滿麵紅光地舉著酒杯,唾沫橫飛。
他就是老馬口中的錢老闆,錢鴻儒。
“諸位!諸位兄弟!”
錢鴻儒打了個酒嗝,一雙小眼睛裏全是貪婪的光。
“我跟你們說,這回,咱們要發大財了!天大的財!”
“那幫泥腿子想跟洋人幹仗?行啊!讓他們幹!他們打得越凶,咱們賺得越多!”
他對麵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諂媚地笑道:“還是錢老闆高瞻遠矚啊!咱們把棉花這麽一捂,等天再冷一點,前線幾萬幾十萬大軍等著棉衣救命,後方的老百姓也得過冬……”
“嘿嘿嘿!”錢鴻儒得意地大笑起來,拍著桌子。
“到時候,這棉花的價格,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它就不是棉花了!”
“它是金子!是白銀!是咱們下半輩子都花不完的榮華富貴!”
“哈哈哈哈!”
整個包廂裏,頓時響起了一陣肆無忌憚的,令人作嘔的狂笑。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金條正向他們滾滾而來。
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金條的背後,是多少戰士被凍僵的屍體,是多少百姓在寒風中絕望的哭嚎。
……
天佑商行,二樓。
李天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大街上,無數的大爺大媽,正為了能搶到一尺棉布,急得滿頭大汗,甚至互相推搡。
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在他的係統空間裏,數千噸的美產優質皮棉,堆積如山。
那是他當初掃蕩美軍基地時,順手牽羊的戰利品,還有這兩年陸陸續續從各種渠道囤積的。
這座棉花山,足以讓整個北平城的老百姓,一人做兩件大棉襖都綽綽有餘。
他原本是打算,等國家一聲令下,就全部捐出去。
可現在,有幾隻不知死活的蒼蠅,非要在他麵前嗡嗡叫,還想搶他碗裏的肉。
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李天佑緩緩轉過身,對著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的老馬,平靜地開口。
“老馬。”
“在!東家您吩咐!”老馬趕緊躬身。
“去,寫個帖子,送到豐澤園。”
“就說我李天佑,年輕識淺,想跟津門的錢老闆,還有各位商界的前輩們,‘學習學習’生意經。”
李天佑的嘴角,勾起一個森然的弧度。
“告訴他們,今晚,我在小酒館,擺一桌鴻門宴,恭候他們大駕光臨。”
老馬渾身一震!
鴻門宴!
他知道,東家這是要親自下場了!
一場足以攪動整個華北商界的風暴,即將來臨!
“是!我馬上去辦!”老馬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戰栗。
他看著李天佑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錢鴻儒那幫蠢貨,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這哪裏是什麽年輕商人?
這分明是一頭,從深淵裏走出來的史前巨鱷!
而他們,不過是一群即將被碾成粉末的,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