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雲朔關的城樓上燃起了盞盞燈籠,昏黃的光暈將城磚上的血痕暈染得愈發暗沉。
顧昀之肩頭的傷口剛被軍醫包紮妥當,粗糲的布條勒得傷口隱隱作痛,他卻顧不上歇息,隻披著一件素色披風,便帶著兩名親衛,踏著暮色往城西的流民巷而去。靖安王留在帥府清查李明遠的舊部,而他,則要去尋一枚埋在暗處多年的棋子。
流民巷是雲朔關最雜亂的地界,低矮的土坯房擠擠挨挨,巷子裡瀰漫著草料與劣質燒酒的味道,三三兩兩的流民縮在牆角,目光渾濁地打量著過往行人。顧昀之三人斂了鋒芒,一身布衣打扮,倒也冇引來過多關注。
走到巷子深處一間掛著“陳記柴鋪”幌子的小院前,顧昀之停下腳步,抬手叩了叩斑駁的木門,三長兩短,節奏分明。
門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佝僂著脊背的老丈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掃過三人,沙啞著嗓子問:“買柴?”
“要上好的青岡木,能燒三日不熄的那種。”顧昀之低聲回了句暗語。
老丈眼中精光一閃,側身將三人讓了進去,反手閂緊了木門。小院不大,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柴禾,正屋的窗紙上透著昏黃的燭光。老丈引著三人進了屋,轉身便對著顧昀之拱手行禮,聲音裡的沙啞儘數褪去,變得清亮沉穩:“末將陳默,見過將軍!”
顧昀之連忙扶起他,目光掃過屋內簡樸的陳設,沉聲道:“陳校尉,多年辛苦你了。”
陳默是他十年前安插在流民巷的暗樁,身份是戰死將士的遺孤,靠著一間柴鋪掩人耳目,專司打探雲朔關內外的隱秘訊息。這些年顧昀之明麵上從未與他有過往來,便是為了護住這枚藏得最深的棋子。
“將軍此言折煞末將。”陳默直起身,麵色凝重,“李明遠在雲朔關安插的人手,末將早已查探清楚,隻是一直冇有合適的時機傳遞訊息。”他說著,從炕洞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木盒,遞到顧昀之麵前,“這裡麵是他所有心腹的名單,還有他們私下與北蠻接觸的證據。”
顧昀之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麵除了名單,還有幾封字跡潦草的信件,信上的內容正是李明遠與拓跋烈互通訊息的鐵證。他心中一沉,這些證據若是早拿到手,沈硯策或許便不會枉死。
“名單上的人,有多少是在軍中任職?”顧昀之沉聲問道。
“足有十二人,遍佈騎兵營、輜重營,甚至還有兩人在城防營當值。”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最危險的是城防營的副統領,此人是李明遠的外甥,手中握著西城的城門鑰匙。”
顧昀之瞳孔驟縮,難怪李明遠敢在帥府動手,原來是在城防營安插瞭如此關鍵的棋子。若是靖安王晚來一步,待到深夜,此人打開城門,北蠻的鐵騎怕是便能長驅直入。
“此人如今在何處?”
“李明遠被擒後,他便稱病告假,躲在府中閉門不出,想來是察覺到了風聲。”陳默頓了頓,又補充道,“末將還查到一件事,拓跋烈手中的裂地弩,並非是從什麼古戰場挖出的,而是有人暗中相助,為他打造的。”
“哦?”顧昀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是誰?”
“是個來自中原的工匠,名叫魏遲。”陳默的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此人半年前來到雲朔關,自稱是躲避戰亂的手藝人,卻不知怎的被拓跋烈看中,入了北蠻的大營。那裂地弩的圖紙,便是他親手繪製的。”
中原工匠?顧昀之眉頭緊蹙,此事絕非偶然。能造出裂地弩這般利器的工匠,絕非尋常之輩,他為何要投奔北蠻,助紂為虐?
“這個魏遲,可有什麼特彆之處?”
“聽說他的右臂有一道三寸長的疤痕,而且……”陳默似是想起了什麼,遲疑道,“他曾在酒後說過一句話,說要讓顧昀之血債血償。”
顧昀之渾身一震,隻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血債血償?他與這魏遲,素不相識,何來血債?
他猛地想起十年前的一樁舊事。彼時他剛接任北境主帥,曾奉命清剿一夥盤踞在邊境的盜匪,那夥盜匪的頭領,便是以擅造機關暗器聞名的“鬼手”魏坤。魏坤被擒後,拒不投降,最終死在了他的刀下。難道這個魏遲,是魏坤的後人?
“將軍?”陳默見他神色有異,低聲喚道。
顧昀之回過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陳校尉,煩你再幫我查兩件事。其一,查清魏遲的底細,看他是否與當年的鬼手魏坤有關;其二,密切監視城防營副統領的動向,他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末將遵命!”陳默拱手應下。
顧昀之收好木盒,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告辭。日後若有訊息,便按老規矩,將暗號留在城南的老槐樹下。”
陳默點了點頭,送三人到門口,又警惕地探出頭看了看巷外的動靜,纔將門打開一條縫。
顧昀之三人剛走出柴鋪,便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刃碰撞的脆響。他心中一凜,抬手示意親衛噤聲,貼著牆角緩緩探出頭去。
隻見巷口處,十幾個身著黑衣的蒙麪人,正與幾名巡夜的士兵纏鬥在一起。那些黑衣人身手矯健,招招狠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巡夜的士兵,很快便落了下風,慘叫聲此起彼伏。
“將軍,是衝我們來的?”一名親衛低聲問道。
顧昀之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為首那名黑衣人的右臂上——那裡,赫然有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在月色下若隱隱現。
是魏遲!
他心中一動,立刻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看來,他們的行蹤,早已被人盯上了。
一場新的廝殺,正在這暮色沉沉的流民巷裡,悄然拉開了帷幕。-